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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小心翼翼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并非实体,而是一团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光晕,被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柔和的阴气的能量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悬浮在他的掌心之上。
众人凝神看去,心头都是一震。
光晕之中,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微小的蜷缩着的婴儿虚影。
但这虚影并非完整,而是像被打碎的琉璃,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三魂七魄的碎片混杂在一起,微弱地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消散于无形。
它太脆弱了,脆弱到连白无常掌心的阴气包裹都显得那么沉重,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它彻底吹散。
“这是……婴灵?!怎么会碎成这样?!”白寻的眉头紧紧蹙起,竹念抱着小墩墩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另一只手立即捂住小家伙的眼睛,可是小家伙还是感受到了那魂魄传递出的巨大痛苦和绝望,蓝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转头埋在竹念肩膀上小声呜咽起来。
连沉浸在阵法中的于洋,似乎都感觉到周围气氛骤变,茫然地抬起头。
“这一个小家伙,是目前唯一还能勉强聚拢一点形体的。”白无常的声音依旧带着阴差特有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沉重和一丝深切的怜悯,“其他的……已经有106个这样的小生命,惨遭毒手。其中,超过一半已经彻底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回来了。”
106个!
魂飞魄散!
刚刚结束深度修炼状态的陆厌,银灰色的眼眸倏然睁开直直的看向白无常手上捧着的小小婴灵。
即使是隔着那么远,他也感受到了那魂魄碎片中蕴含的、被强行剥离和碾碎的极致痛苦与怨恨,以及……其他人留下的恶心又贪婪的味道。
刚刚从阵法书里挣扎出来的于洋,眉头锁得死紧,脸上惯常的不正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凝重。
他合上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上古奇阵衍义》,随手扔在一边,目光紧紧锁在白无常掌心那团微弱的光晕上,“一百多个?不会又是什么拿小孩子献祭的破事吧?”
因为这样的事件,他们正阳监处理了无数次。
白寻也跟着询问,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透着一丝紧绷,眼神锐利:“可有方向?时间跨度是多久?受害者是否只有婴儿?他们自身或家庭有无明显的共同特征?”
即使他们处理过无数的离奇案件,这种规模、针对未出生或初生婴儿的持续恶性事件,其残忍程度也超出了常理。
白无常无奈地摇了摇头,那身现代西装也掩不住他此刻流露出的阴司公职人员的无奈:“阴司有铁律,阳间事,若非厉鬼作祟或大规模扰乱轮回秩序,阴差不得直接干预,更无法追查阳间具体人事。线索……实在无法提供。”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和公事公办的意味:“时间上,阎君大人命人回溯过生死簿残留的微弱感应,这些事件并非集中爆发,而是……分散在过去的七年之内。受害者,目前能确认的……都是胎婴。”
白无常活了上千年,也看惯了阳间的生离死别、尔虞我诈,甚至许多残酷的罪行在他眼中也如同恒河沙数,早已磨砺得近乎麻木。
职责所在,是引渡亡魂,维持秩序,而非替天行道。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
若只是寻常的、因父母抉择或意外而未能降生的胎婴,那不过是缘分未至。
他们回归地府,魂魄无损,不需要重新排队,很快便能再次获得投胎的机会。
阴司对此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有一套高效的处理流程。
可这107个……绝不是!
它们有的是带着微薄功德的,或许是前世行过小善,积累了些许福报,此生本该平安顺遂地降生,延续那份善缘,在人间播撒更多善意的种子。
如今,这份福报连同魂魄本身,都被碾碎了。
有的是与父母有着深刻前世羁绊的,那魂魄上缠绕的、指向特定父母的因果金线清晰可见!
本该是历经波折终得重逢,再续前缘,了却夙愿,慰藉双方灵魂的珍贵机会。
如今,金线崩断,亲缘永绝。
那些苦苦等待的父母,或许此生再也等不到那个注定该来的孩子,那份期盼最终只会化作无解的遗憾和痛苦。
甚至……其中还有些,是带着对主人无比忠诚和眷恋的宠物魂魄转世而来!
它们甘愿以更脆弱、更依赖的形态回到深爱的主人身边,只为继续那份卑微却炽热的陪伴。
这些都不是可以轻飘飘用“无缘”解释的胎婴!
它们承载着善因、亲缘、忠念……是轮回链条中带着特定使命和珍贵情感的环节。
第184章 蒸羊羔5
它们的消失不仅仅是生命的湮灭,更是对因果、对轮回、对生命间最纯粹情感联结的亵渎和斩断。
阴司震怒,更是因为这种罪行本身对生命轮回根基的践踏。
所以他才用阳间的方式,用人类的身份来到正阳监,以一个“人类求助者”的身份来走正规流程委托给他们。
玄门中人行事最重因果。
正阳监要出手处理这类事件,必须要有明确的“缘起”或“授权”,否则便是强行干涉,自身也会沾染不必要的业力。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掌中那团包裹着破碎婴魂的能量光球,如同捧着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稀世珍宝,递向棠溪尘的方向,“拜托诸位了。”
话音落下,他整个身影如同水波般晃动,迅速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丝极淡的阴气波动。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多年的默契和眼前惨案的紧迫性,让所有人都瞬间进入了状态。
棠溪尘神色沉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团微弱的光晕。
他的指尖流淌出温暖而纯粹的金色光芒的功德金光,缓缓注入那团破碎的魂光之中。
金光所过之处,魂光那剧烈的不安和痛苦似乎被稍稍抚平,闪烁的频率也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脆弱不堪,但至少不再像下一秒就要彻底溃散。
陆厌无声地靠了过来,紧挨着棠溪尘站着。
他伸出修长微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在那团魂光的外层阴气包裹上,闭上了银灰色的眼眸,全神贯注地去感知这小小灵魂的深处残留的一切。
另一边,白寻动作迅捷地从自己的储物法器里取出了彩纸和剪刀。
他面容沉静,手指翻飞,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一张张彩纸在他指尖被裁剪、折叠、粘贴,不过片刻,一个精巧的、带着柔和能量波动的襁褓状小纸人便已成型。
这不是普通的纸人,而是能暂时温养、稳固残魂的安魂载体。
于洋则已经在地板上忙碌起来。
他从随身的百宝袋里掏出几枚古旧的铜钱,还有几块温润的玉石。
神情专注眼神锐利,手指在地板上飞快地划动、摆放,口中念念有词。
一个微型的、散发着稳固气息的固魂阵法正在他手下迅速成型,位置就在白寻附近,方便他放下来。
竹念低头亲了亲怀里还在抽噎的小墩墩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放得轻柔:“宝宝乖,不怕,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哥哥们要做事。”
小家伙肯定是看到比它还小的宝宝变成这样,又难过了。
竹念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嬉笑疯癫,只剩下了严肃。
小墩墩用力点了点小脑袋,蓝眼睛里还噙着泪花,但真的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它乖乖地从竹念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自己爬到旁边的沙发上,抱着一个软软的小小的抱枕,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们忙,像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猫。
心里想的是哥哥们一定要把小小宝宝救回来。
竹念安置好小墩墩,就直接盘膝坐在地板上,就在陆厌附近。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总是带着点疯狂或戏谑的桃花眼里,只剩下澄澈的佛性与悲悯。
低沉而庄严的梵音从他口中缓缓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蕴含着洗涤与安抚的力量。
这声音并不宏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大厅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灵魂深处。
随着竹念的诵经声响起,陆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些,他触碰着魂光的手指微微颤动。
他知道,竹念的安魂起作用了,因为他感知到了很多的情绪。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原本只是充斥着无边痛苦恐惧和怨恨的混沌黑暗,开始被竹念的梵音所浸染。
那痛苦变得更加清晰,不再是单纯的嘶嚎,而是无数细碎的、尖锐的哀鸣,如同是……被强行剥离母体的绝望。
恐惧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画面”,有巨大而冰冷的手掌阴影、刺目的白光、令人窒息的甜腻香气、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又带着冰冷粘稠恶意的注视,如同打量着什么……
食物?!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
他眉头紧锁,因为是胎婴,可能是还没有睁开眼睛,所以他看不到它的视角,更无法直接“知道”凶手是谁、在哪里,只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加诸于这脆弱生命之上的、令人发指的恶意和贪婪。
棠溪尘持续输送着功德金光,小心地维持着婴灵的稳定,同时密切关注着陆厌细微的表情变化。
白寻将扎好的小纸人轻轻放在于洋完成的固魂阵中心,阵法柔和的光芒立刻包裹住纸人,形成一个更稳固的温床。
“好了。”白寻的声音很轻,朝棠溪尘示意。
棠溪尘会意。
他捧着那团包裹着婴灵碎魂的光晕,小心翼翼地将其移动到固魂阵上方,悬停在素白纸人的正上方。
口中默念着引魂安魄咒诀,指尖引导着功德金光,如同最灵巧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牵引着那团脆弱的光晕,一点一点地融入下方的素白小纸人之中。
光芒流转,如同萤火归巢。
当最后一点微光没入纸人眉心时,那原本只是纸张折叠的素白小纸人,周身突然泛起一层极其柔和的,如同初生婴儿肌肤般的温润光泽。
它的“身体”似乎充盈了起来,不再是扁平的纸片,而是拥有了圆润可爱的轮廓。
虽然依旧是纸做的,但此刻,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安静沉睡的、用最纯净白玉雕琢而成的初生的小婴儿。
小小的“胸膛”甚至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仿佛是在呼吸,它静静地躺在固魂阵的中心,被稳固的能量场和竹念的梵音温柔地包裹着,暂时脱离了彻底消散的危机。
小家伙暂时安全了。
第185章 蒸羊羔6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缓缓睁开眼的陆厌身上。
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恶心感,他感知不到全部。
可它周围的那些恶意让他觉得无比的恶心。
他看向棠溪尘,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哥哥……很脏……非常脏……贪婪像粘稠的黑油……包裹着……还有……那些人……是人,又……不像人……很恶心。”
他努力寻找更贴切的词语,眉头紧锁:“扭曲的食欲……满足感……像野兽撕咬猎物后的餍足……对不起哥哥……它没有睁开眼睛,我’看不到‘……”
众人听着,心头沉甸甸的。
陆厌的描述虽然生动地传达了那种令人发指的恶,但信息依旧非常模糊。
贪婪?扭曲的满足?冰冷?
这指向性太宽泛了。
于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操!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啊!贪婪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哪种贪法?贪财?贪权?还是贪别的邪门玩意儿?世界那么多人,这怎么查。”
竹念的诵经声也微微一顿,继续专注诵经,只是手中的佛珠捻动得更快了。
棠溪尘眼神冰冷,指尖微动,一丝的金芒在指间凝聚。
他看向纸人婴孩,沉声道:“既然魂魄暂时稳固,可以尝试强行追溯它的因果线,锁定它的父母。以此为突破口,或许可以查得到……”
“不可以。”白寻的声音温和却异常坚定地打断了他。他看向棠溪尘,眼神带着不赞同和:“强行追溯破碎魂体的深层因果,尤其涉及父母亲缘这等核心牵绊,容易引动天机反噬,是明令禁止的禁术。阴司拥有生死簿都没办法直接追查,何况我们?我知道你用禁术习惯了,可这次不一样。”
他太了解棠溪尘的性子了,也清楚他为了这些事有时会不顾规则,但这次不行,风险太大了。
陆厌也抓住棠溪尘的指尖,满眼不认同。
棠溪尘指尖的金芒顿住,他抿了抿唇,没有反驳,“那怎么办?没有生辰八字,看不到它的面容,怎么查?”
白寻的目光转向陆厌,语气带着询问:“鬼崽,你能把你感知到的那份’恶念‘和’场景‘情绪,传递给我吗?或者……”
他看向阵中沉睡的纸人婴孩,“它虽然破碎,但现在好很多了,那些痛苦记忆能不能通过你的能力,引导它……重现那些施暴者留下的情绪’印记‘?哪怕是只有一丝联系也好。”
陆厌的目光也落在那小小的纸人身上,银灰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用我引导,它没有忘记。那些痛苦,就像刻在每一片碎片里,它很痛苦。”
小小的小家伙居然没有忘记这些……
也许这就是那么多个小婴灵,只有它一个可以坚持的原因。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蜷在沙发上的小墩墩,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爬了下来。
它迈着小短腿,小心翼翼地避开于洋布下的铜钱阵眼,趴在了固魂阵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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