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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筝垂脑袋,静静听着。
云修杰能有什么生意上的事,难不成刚到章市就找到麻将桌还是赌场......
徐桉铭继续补充,“眼睛的伤,你哥哥早上已经和医生详细交流,脑部遭受撞击压迫,神经牵动眼部损伤,现在只是暂时性失明,一段时间后就会恢复,不用担心。”
云筝脑子乱得要死,在他看来,云修杰来照顾他这件事,比自己全瞎了还糟糕透顶。
病房不宜呆太多人,护士查房站门口皱眉提醒,“如果你们没事别呆太久,你们每人说一句话,吵的病人脑子乱怎么能恢复的好。”
徐桉铭应声,说不好意思马上就离开。
室友谢子钧等三人十分不舍,他们早上六点就赶来医院,候着云筝醒,结果一句话没说,就被赶着离开。
况且他们压根不放心那个徒有其表的便宜“哥哥”。
云筝更不敢让他们走,让他蒙着眼和云修杰相处,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云修杰三个字伴随着一段糟糕暗无天日的回忆。小时候欺负自己刚到燕京不熟悉,加上看不清路,带他买糖,却故意把他引去公共厕所,往他鞋里灌泥巴,把妈妈买的最后一双鞋弄坏,告诉同龄人他是乡下来的穷瞎子……
云筝脸侧空气扬起一小阵动静,是有人在离开,他下意识往空气一抓,拽住一人胳膊不放。
“你们别走!”少年声线干涩,低低的,听起来像在哀求,离不开人。
四人愣怔之际,床侧另一人的衣摆也被抓住。
云筝不管,用近乎无赖和闹别扭的姿势,左右随机抓住人。
刚醒又带伤的病人力气能有多大,纤弱的脸染着病气,白皙的肤色薄透,唇角下落,可怜得要命。更何况两人平时锻炼不停歇,也算威猛,这么一闹,他们更舍不得走。
谢子钧领头和辅导员拉扯,“导员,要不我们三个轮流照顾吧,虽然那男的看起来人模人样,但底细不清楚,我们也不放心啊。”
宋星星更是直接一屁股坐下,“我看那男的就不正常。还有,小筝都多久没回家,他们没一点关心,现在猫哭耗子、黄鼠狼百年,能存什么好心,我是不放心。”
陶明乐两边阵营张望,“对啊对啊,导员你讲讲道理,说句话啊~”
云筝寒暑假不回家,201最清楚。
大学第一年还正常,寒假磨蹭到闭校才回了趟老家,结果大年三十晚上搭火车一路硬座加站票,大年初二回章市,第一反应是住学校,结果章大过年期间停水停电,门都进不去。
大年初二章市难得下了一场雨夹雪,寒入骨髓。
穷学生身上钱不够,附近宾馆开不起房,抱着书包和孤零零的破旧灰黑色行李箱,他只穿着一件薄羽绒服,脖子空落落,围巾都没有。
一个人蹲在校门口的保安亭,雨雪飘进亭子也不在意。
长直密密的眼睫落了层雪花,脸和唇瓣冻得青紫,白的发寒。旁人看一眼都觉得骨头凉透。
在这所陌生的城市,云筝孤援无依,只能可怜巴巴求助本地人谢子钧。
等谢子钧从出租车下来时,便见到这幅模样惨兮兮的少年。
谢子钧把人接到自己家过了个年。
云筝年龄比他们小两岁,大二才成年。
谢子钧几个人实在想不明白什么混蛋家庭会如此变态歇斯底里外加丧心病狂,放着这么小的孩子不管。
怪不得一北方男孩身量不高,还瘦。
肯定是遭受了非人虐待!
室友都特心疼云筝,前前后后、明里明外争相照顾他,把他当201小孩。
如果不是章大有个变态长期骚扰云筝,大二上学期,他也不会被逼无奈办走读。如果他们三个平时都照顾到位,云筝也不会受伤。
三个大男生和辅导员抗争,话里话外的不放心,不服气,最后索性不管不顾计划把云筝掳走时,辅导员简直头炸,这会儿,礼貌的敲门声响起。
规律节奏的三声,病房吵吵的四人忽然安静。
病房门一直没关,被所有人怀疑不信任的男人,正屹立病房门侧,手上提着价值不菲的精致餐盒。
不知听了他们多久的对话,男人薄冷的唇角依旧扬着不浅不淡的一抹笑,礼貌斯文气质玉润无双,但若细看,那一对深色瞳眸疏冷,散着不在意的瘆人冰寒。
徐桉铭面色尴尬,三个男生嘁了声,紧护云筝床前。
病房空调一瞬间恍然制热失温,室内温度骤降。
云筝什么都看不见,置身黑暗没方向,加上耳侧步步紧逼的脚步声一度令他恐慌,失控压抑的情绪从心脏挤出,喉咙像被丝丝掐住。
他脑子疯狂思索,如果云修杰脑子不正常,真要照顾他,自己该拿什么防身砸对方。
一左一右两只手,紧紧抓住身边两人,纤细的两条胳膊上抬,仰头或垂头,模样白皙脆弱,黑色乌发落在纱布前,很像私结人类的白天使,受刑将死,等着恶魔鬼魅一步步踏来审判。
云筝心脏咚咚咚跳,听力敏感,脚步逼近,一秒又一秒,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周遭空气变得愈发不善,他看不见人,只觉对方目光所移之处,落下毛骨悚然。
徐桉铭打破僵局,“斯聿,他们三个是小筝室友,平时四个人关系太好,也很照顾小筝,年纪小口无遮拦的,对你并无恶意,只是太关心小筝了。”
傅斯聿谁都没理,目光在交缠的双手上停顿很久。
云筝醒之前,他暂且外披着谦逊温润的假象,现在人醒了,傅斯聿一双深瞳完完全全只剩下云筝,旁的人或事,分毫入不了他的眼,他俯身唤人,“筝筝。”
心脏保持刚才剧烈的惯性跳动,云修杰变成傅斯聿......
云筝迷糊了很久,紧张的心情骤然松弛,心脏砰砰舒张,血液回流,满脸迷茫。
他以为辅导员联系了混蛋云修杰,但是现在貌似是乌龙。
傅...斯聿.......云筝以为他几乎快忘了这个名字,脑中记忆如海潮翻涌成浪。
导员怎么把他给找来了?
傅斯聿不是他哥哥,更不是亲戚。大伯母在燕京显赫的傅家做保姆,傅斯聿是傅家最疼的宝贝独子。如果脸皮再厚一点,姑且能称竹马...
云筝没回应人,但前两分钟浑身散发的警惕和怖意几乎散去,心情犹如坐过山车跌宕起伏,大喜大悲的,脑子有些飘忽。
大家看出云筝心情一秒松懈,像是十分害怕的东西消失不见。
云筝很久没说话,他松开抓住室友的手,明明看不见,却低着头,手指绞绕被褥。
下一秒,周遭萦绕一道浅淡的檀香味,不浓艳,很好闻。
搅扰戳来戳去的手指忽地被冰凉紧紧抓住包裹,对方不语,两人之间隔着其他人插不进去、密不透风的默契。
云筝哑然,张唇又阖上,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低语,他不情愿地说,“斯聿哥哥......”
细弱蚊蝇,声音低得像幼猫叫。
傅斯聿要求不高,满意了,从头发丝到身上每一个毛孔细胞,都散发着蝮蛇餍足的适惬懒倦,“嗯。”
又轻又黏的回音很轻,像从四面八方传进耳,像低语,似喟叹,更藏着见不得光的痴迷。
云筝眼睛闭着,没办法睁开,他下意识抬了抬头,仰着脖子试图寻找声音。
是他幻听了吗?
云筝听见有人唤他——“宝宝......”
第3章
云筝态度软化,面对和傅斯聿的肢体接触,也没最初的抗拒排斥。
旁人眼里两人关系似乎并无异样,一个谦和温柔的兄长,一个不爱搭理人的弟弟。
太久不见,兄弟之间也难免迅速亲热。
联系到靠谱的家长,徐桉铭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但是谢子钧不信任。
云筝内向,性子软,两人相处虽说没什么可疑的点,但总感觉像猫逗老鼠。当然云筝不是老鼠,应该是毛茸茸很柔软的小仓鼠。
二十岁出头的男生不会说软话,不委婉、不藏锋,谢子钧、宋星星、蒋丰三人并排站,连起来像一堵厚厚的墙,冷脸隐隐“威慑”加“商量”。
谢子钧,“斯聿哥,我们听说你挺忙的,为了不麻烦你,大部分时间我们可以轮流过来照应小筝。”
宋星星,“况且斯聿哥和小筝也不是亲兄弟,和我们也差不了多少。”
蒋丰,“轮流照顾就挺好的,而且小筝这病起码得一两个月修养,斯聿哥你在燕京来回飞也不是办法。”
傅斯聿站在他们对面,身形高大,比他们还高几公分,俊美容貌丝毫不怵,漆黑的眸子乌沉沉的,反倒笑了声,他终于肯分出目光,正视他以为的‘闲杂人等’。
“轮流照顾。小筝?”他没在复述对方的话,像是挑了几个觉得有意思的词玩味思考。
男人其实没比他们大几岁,但是他举手投足的气场和并非刻意的压迫强势,冰得周围空气都低了两度。
同样的性别,谢子钧很难承认自己有被对方释放的压力吓到。
两边对峙,双方剑拔弩张,三人单从气场这一点便输了。
四个人当着云筝的面“争”照顾自己的机会,他有些晕乎,其实所有人他都不想麻烦,一边是上大学后单方面没联系的竹马,一边是学业十分紧张的室友。
章城大学虽不是一流,但在去年好歹也挤入前三十,学业压力很重,尤其是物理专业,尤其是大二阶段,下学期面临专业细化的选择,几乎都是专业课。
学业很重,物院的要求又格外高,室友很热心,云筝实在担心麻烦室友三人。
他最怕、最讨厌麻烦人。
不想傅斯聿照顾有其他理由,即便他现在看不见,也知道傅斯聿相貌俊逸,气质矜贵,从内而外散发着权贵公子哥的自信和不疾不徐。
但是,傅斯聿性格里藏着别人不知道的,神经质......
云筝想到这,身体不自觉发抖,耳尖颤了颤,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垂脑袋。
蓝白条病号服尺码大,在他低头的时候,正好漏出纤细的后颈,根根骨节凸出,几乎透明的皮肤将骨头印得格外清晰。
他畏缩的样子放谢子钧看来是害怕,落傅斯聿眼里看来,是犹豫。
犹豫,不乖的小孩。
傅斯聿眸子暗下,像两潭十米深的幽井,寒冷戚切。
目光又落在小孩白透的后脊上,他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地想,筝筝的骨头是透明的还是白的。
太白了......
傅斯聿忍不住吞咽喉咙,视线假伪正常移开,他伸手,把病号服宽大的领口往上抻了抻,没挨到皮肤,隔着柔软的衣料,骨节有力的指节在后颈皮肤上重重按了按。
动作小,却蕴藏着彼此熟悉又不容拒绝的掌控欲。
对方透过动作似乎在隐隐告诉他,“云筝,你敢答应轮流照顾试试看。”
云筝两眼一抹黑,开始悄悄拢衣领。
他最怕傅斯聿喊他全名,语调拉长,恶鬼吐冰渣似的,明明自己又没做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
两人相处旁若无人,兄友弟恭。
辅导员徐桉铭甚是欣慰,看来让傅斯聿照顾人,是能放心的,随即他出声缓和气氛。
“他们三个年纪小,不懂事,但都是为了小筝好。”
五人具体说了什么,云筝不记得,他很想说,看不见没什么大不了的,失明的日子他不是没经历,他曾有过视力差到只能看见色块,凭借不同颜色和块块形状分别物品和人。
长条的块块,需要站着不动分辨,块块动了是人,没动是物品。
不过也有失误的时候,他把电线杆当买橘子的大爷,并对着电线杆子砍价,蹲坐在另一头分水果的大爷以为撞上精神病,差点吓得半死。
更小的时候,视力虽没差到影像成色块,但也是一团团的糊影。那会儿他还踩着小板凳给大伯一家做饭呢。
云筝从小厨艺糟糕,力气小,提油桶容易放多油,手掌小,拿刀切菜不均匀。再偶尔云修杰犯贱,故意把醋买成和酱油一样的黑瓶子,让他分不清酱油和醋,菜品一言难尽。
大伯没喝酒还好,若把下酒菜炒坏了,免不了一顿毒打和恶骂......大伯母从来不管自己死活,云修杰在旁边笑嘻嘻骂他是个没用的瞎子。
云筝面无表情无声回忆以前,想着想着用大拇指紧摁掌心,云修杰真的很贱,他在心里又恶狠狠地骂了一遍。
现在不会有人故意买一样的东西恶作剧,他可以让室友帮忙做标记,一日三餐早上吃包子,正餐可以去楼下菜馆,老板娘的盒饭卖的很便宜,十块就够了,花得不多,如果包月买饭,说不定还能便宜很多。
云筝想,现在他的力气大了,变聪明了,他能比小时候做得还要好,依旧做得很好。只要让他摸着盲杖,多熟悉一会儿,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的。
云筝在心里默默夸赞自己,但是丝毫不敢把想法倾吐而出。
辅导员和室友没什么,他不是很在乎。但是傅斯聿不一样,他脾气坏,性子怪。
明明两年没见,云筝仍能感觉一道郁郁沉抑又虎视眈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压得他双肩无意识沉缩,变作畏缩的兔子,就差把纱布揭开漏出红眼睛。
其实傅斯聿人很好,从小就很照顾他,即便他是住在傅家保姆房的小瞎子。
云筝高考前两个月,傅斯聿特地请假陪他复习,为他缓解压力。
高考成绩放榜填志愿,云筝对专业未来一无所知,傅斯聿却早就为他做好打算,读燕*京大学物理系。
云筝的志愿从登网站、输密码、填报燕京大学和专业代号,都是傅斯聿手把手弄的。
结果到最后,云筝瞒着对方报考章城大学,跑来千里外的章市。
幸而从接到录取通知书到军训,中间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不然云筝真不知道怎么办,他怀疑时间如果再长一点点,恐怕傅斯聿会逼着自己复读。
傅斯聿掌控欲很强,几乎有一点不符合他的要求,他会花费比之前上百倍的时间、力气调整修正。
好听点是完美,不好听是偏执。
云筝颤着小心脏想过,如果傅斯聿来章市抓他回燕京复读,最后填志愿他也不要呆在燕京......
幸而担心的都没实现,傅斯聿得到消息后,再没联系过他。
云筝对于傅斯聿是满怀歉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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