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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过去,傅斯聿依旧没改变想法。
幼时的糗事被翻出,云筝满心羞赧,语气平平,像人机一般没情绪地解释,“你知道的,我那时候明明是挨老师手板了才哭的,才不是因为不会写试卷。”
青年相貌卓越,眉骨深刻,淡漠的眸光静静凝视病床上逐渐恢复鲜活的云筝,唇角掀起轻轻弧度,同样没什么情绪地说,
“哦,那你高三联考跌下一百名开外,晚自习不上课躲进厕所哭着给我打电话,也是挨英语老师的手板了?”
那时候云筝手机恰巧没电,还是找同桌借的手机,他把傅斯聿手机号码烂熟于心,傅斯聿也因为云筝小时候经常用五花八门的方式打电话给自己,所以平常对陌生电话并不会果断拒接。
傅斯聿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听见少年熟悉的哭声一秒慌神,他丝毫没犹豫丢下关乎国赛的实验,一边在手机细声细语安慰少年,一边打车去燕京十六中。
耐心地等对方哭上十来分钟,上了出租车,傅斯聿才知道云筝哭的原因——英语成绩没及格,觉得格外对不起英语老师文心慧。
少年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说话时鼻音格外重,“文老师很温柔,很好,考试前一天还让我加油。”
“我以为,我会超级幸运的,但是我好像辜负了文老师,呜呜....”
“哥哥,我特别喜欢文老师的。”
傅斯聿出实验室时六神无主的心情一扫而荡,心情抑郁阴冷,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夜色璀璨街景。
云筝之前的英语老师休产假,文心慧是高三临时接班,傅斯聿没见过。
少年脆弱心碎,在耳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在思考忖度,什么时候把文心慧调走,调去室内其他学校还是更远的郊外,或者干脆提供出国研学机会,离得更远。
傅斯聿右手保持接听电话的动作,看起情绪平静,实际全身流窜不悦和焦躁,他很烦少年的心情随他人牵动,他对云筝的心态从小不正常,没等他脑子浮现不合法又疯狂偏执的计划时,哭声渐止住了,耳边蓦然响起一句颤抖的,清晰的——
“哥哥,你能来学校吗,我现在好想你的....”随后又是一阵闷闷的呜咽声,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的小孩,正可怜巴巴地求他去见。
少年因为辜负一个女老师的期望,妄图用眼泪祈求另一个年长的安慰。
傅斯聿的怒火顷刻间浇灭透顶,火星子湮灭成灰,他决定了,对文心慧的岗位,暂时并不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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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你的英语老师叫文心慧。”傅斯聿没什么礼貌称呼老师全名,顿了顿,挑眉继续,“难道文心慧——”
云筝似乎是知道他的下一句,明显是一刻也听不了的样子急忙忙打断,“文老师很温柔的,不会打人。”
他找不到傅斯聿的准确方位,偏了偏头,对着床侧的一团空气说,“斯聿哥哥,你不要胡说了,被人听到不好。”
“被谁听到不好。”傅斯聿眸间原本微有起伏一秒恢复寂冷,“难道章市的人听见后还能传到十六中?”
“还是说这一层楼有其他燕京人,能把我们的对话传去燕京十六中。”
傅斯聿冷言冷语假设,咄咄逼人的能力和从前比不减半分。
云筝脾气直,思维直,嘴上功夫一向吵不过傅斯聿,他选择偏回头,说,“我才不是燕京人,这里只有你一个燕京人。”
空调外机嗡嗡制热,热气灌满病房,窗侧洗得略略泛白的灰蓝色帘布被吹动。
云筝一句和燕京划分开的宣言,把热烘烘的空气搅地发冷。
两人沉默太久,安静的云筝以为傅斯聿被他气走了。
傅斯聿视线略过少年肌肉绷紧的身体,云筝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谈以前的事,但他从不是个多冷静的人,两年前少年不辞而别,再见面人躺进医院又把自己弄成半瞎的境遇。
傅斯聿掌心紧紧抓着手机,冷白宽厚的手背青筋暴起,带着绝对的力量和控制感。
隐忍半晌,他也只说了句,“不是燕京人,所以不打一声招呼离开燕京。”
云筝眉心狠狠一跳,话题跳转太快,完全始料未及。他十指交叉极力摁住,指尖月牙狠狠掐肉,防止发出颤抖。
青年的话半藏斥责,云筝心脏蓦然泛升委屈,酸涩和胀涩的感觉弥漫全身,没等他再深入感受,空气里传来一声轻叹,微凉的空气振动,像有人站起来了。
云筝耳垂拂过一抹冰凉熟悉的触感,他浑身皮肤瞬间泛起一阵酥麻涟漪,冰冷的硬物顺着轮廓抚摸,下一秒,他的下颚被人拽抬起。
他看不清人,被傅斯聿无形的沉抑气场吓到,心跳频率却受对方动作影响,格外不平静。
傅斯聿嗓音散漫,如玉器青瓷冷冽,“不乖。”
云筝藏在黑发里的耳尖冒着嫩红,下一秒,如影随形的幻影又说话了——
“想把宝宝Cao到只会哭,不会说话。”
第5章
下流滚烫的疯言疯语,近似极端痴迷的低语倾诉耳际,云筝被惊得耳膜鼓震,莹白耳廓烧红,四肢僵硬不动弹,像一具僵滞呆板有精致的木偶娃娃。
傅斯聿察觉到少年情绪异样,眉弓蹙起,松开钳住下颚的手,“怎么了?”
随着下巴的桎梏消失,那种爬满全身的粘稠错觉一瞬散去。
蒙着纱布的云筝慌慌张张左右张望室内空间,他头皮发麻,心脏狂跳不止。
任凭他怎么看,四面八方都是黑乎乎的一团。黑暗里,有个变态在窥视他,或许还对他产生一堆恶心过分的肖想。
云筝喉咙紧张得发干,脊背很快冒出薄薄冷汗,他费力咽唾沫,然后茫然朝向一团略有檀香气的方向,“斯聿哥哥,病房里真的没有其他人吗?”
傅斯聿站立身,皱着眉,目光认真扫视一圈病房。
病房是面积小的单间,格局四四方方,病床对面一台电视,病床右侧摆放深绿色软皮沙发和配套茶几,床的右侧靠窗,放着一个立式衣柜。
整个空间一目了然。
“没有人。”傅斯聿察觉到云筝情绪变化,他耐心问,“怎么了?”
云筝看不见他现在表情有多难看,月牙指尖捏了捏掌心嫩肉,强行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稳定些,“我总感觉自己能听见有人在讲话。”
傅斯聿神色微变,嗓音轻柔,“很吵吗?什么声音?”
男人似乎微微躬身,淡淡的檀香气味凑近云筝,和刚才那道阴鸷纠缠的声音相比,带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云筝觉得无比心安,他摇摇头,雪白的牙齿轻轻咬唇,“不吵。”但吓人。
他犹豫一番还是没把具体的声音告诉傅斯聿。
傅斯聿倒没发现他藏话,径直走向门口,伴着“咔哒”落锁声,把漏着一点缝隙的门紧闭。
“可能是我没关紧门,病房太闷了。刚才外面病人多,所以有点吵。”
南方的暖气是用空调制热,吹得人皮肤发干,但是三月雨季频繁,室内又漫着散不去的潮湿。
傅斯聿对这天气实在捏不准情况,才多给病房留了个缝。外面动静倒没多大,但是云筝伤在大脑,处于神经极敏感脆弱的状态,细微的噪音也足够产生影响。
云筝没说话,背靠着床头,沉默的样子显然是有些累了。
傅斯聿面色冷峻,看着没表情,其实心里早生几分懊丧,应该再耐心一点,而不是一见面就闹得不愉快,说些他不喜欢的话题。
“筝筝,先睡一觉,再过一会儿吃午餐。”傅斯聿声线音质偏冷淡,若刻意降低,听起来像雪山顶冰雾消融的温柔。
云筝听着晕乎乎的,慌乱的心跳声被男人的话抚平,床头被小幅度摇下,上半身从坐立的姿势转变卧躺。
术后恢复期漫长,精神体力损耗极快。
几乎在躺下的一秒,睡意困倦似潮浪漫卷,四肢渐麻,眼皮子格外沉,他意识到自己快睡着了。
章市又下雨了,银针似的雨线密密匝匝,抽芽的嫩叶枝干不断被砸偏方向,发出噼啪节奏的狂乱交响乐,地面泥水飞溅坑坑洼洼。
陷入深睡前,耳朵是最灵敏的器官,云筝听见冷冰冰的雨水声。
燕京没有这么繁琐的梅雨季和凉飕飕的倒春寒,不知道傅斯聿这几天能不能习惯。
两年未见,云筝仍然下意识为傅斯聿考虑,毕竟小时候为了吃上傅家一口饭,讨好小主人是非常必要的。
况且傅斯聿是一个真的很娇气的大少爷,吃穿用度十分考究,爱吃鱼不爱挑刺,自己冷冰冰的不爱和人说话,还不准他和别人说话,十分小气。因为雨天容易沾湿衣裳,小时候还极其讨厌雨天,恨不得掌控气象台播报天气,强行霸道得很。
幸好傅斯聿现在似乎性格变好很多,和以前的形象彻底脱离分割。
傅斯聿性格偏执,用人心难测、别人对他好是图谋不轨的谎话一次次吓唬他,自己的微信、手机等一切社交软件,每周要给傅斯聿看联系人,有没有偷偷加其他人。
在燕京的头三年里,只有傅家是他唯一能吃饱饭的地方,傅斯聿是唯一一个没骂过自己瞎子的同龄人。
所以在云筝初中恢复视力后,对傅斯聿几乎是盲目的信任依赖,他对很多人和事的判断都以傅斯聿为基准和标杆。
傅斯聿不准他和同桌说话,他答应了,有人送给他香喷喷的羊角、甜甜圈,只是吃了一口,傅斯聿会开启长达一周的冷漠无视,如果没听他的话答应和同学出去玩,那就更惨了,云筝都不想回忆,他真的很害怕傅斯聿冷冰冰又死寂的目光。
半瞎状态时,云筝迫切地想看清傅斯聿的脸。
但当他真正恢复正常视力,并辨认出傅斯聿寒寂深黑的瞳眸时,云筝很难否认第一刻见到傅斯聿是从心底升起的怵意。
他还没见过蛇,他想,蛇的目光应该就是和傅斯聿一模一样吧。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的眼睛恢复了视力,但在双目视野里只能看见一个傅斯聿。
好在人是会变的,毕竟自己也变了,从大事小事过分依赖傅斯聿,到现在能一个人在章市读大学、租房子、兼职挣钱,这都是云筝从来没想过的,毕竟他瞎了快十三年。
云筝大一的时候选修过心理课程,老师提过一类重症偏执型人格——过分掌控自己、爱操纵他人生活,所有事都必须严格按照自己预期......
每一条都很符合傅斯聿,云筝那一堂课听得很认真,结束后还特地找老师求问,“如果身边人属于这类偏执型人格,应该怎么治疗?”
老师中肯建议,“如果是亲人,尽快带他去治疗。如果关系普通,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云筝那会儿面对得到的答案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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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傅斯聿的一切都很容易勾起云筝的片段回忆,他朦朦胧胧入睡之际,脸颊似乎有冰凉的大掌抚贴上,激得身体不自觉颤,从耳垂抚过轮廓,似乎又轻碰了碰他唇瓣。
如果动物能幻化成人,傅斯聿的暗色瞳眸应该直竖起,然后像条蛇一般紧缠卷绕床上的白玉少年。
云筝陷入睡眠,双唇无意识微张,贝齿后一点嫩红晃眼。
皮肤对触摸敏感,面对酥麻刺激,他微微躬身,胸前衣领下落,少年颈骨线条薄韧,锁骨清透白皙,脸颊倒向枕头一侧,挤压出软肉。
他睡得不是很舒服,他觉得浑身像被黏腻湿冷包裹,像暗中觊觎的毒蛇愉悦地拍着响尾,发出嘶嘶声,然后乘其不备,以迅猛速度死死咬紧猎物脖颈,毒液渗入后再将其缠绕窒息,最后一口吞入腹中。
毒蛇附在猎物耳侧,阴恻恻又诡谲缠绵:“宝宝,真的好想吃掉你。”
梦境颠旋扭转,从潮湿的热带雨林变作雨夜十字路口,云筝撑着伞,看着马路对面容貌模糊不清的男人。
明明距离很远,他却清清楚楚听见对面人的声音,【明明只是摸一摸都会颤,放进去岂不是要哭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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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云筝中午前短暂的一睡得不是很好,他最害怕蛇这种生物,梦见自己变成猎物,再被蛇一口吞入腹中的全过程并不是很美好。
中午等他醒来,傅斯聿喂他吃午饭,医生交代过术后不宜吃荤腥上火,不利于伤口恢复,所以午餐只有小菜粥,为了增添营养,熬粥时特地放了滋补的药材食物。
密闭的病房很安静,时不时瓢羹碰上瓷碗发出清脆声。
云筝不挑食,什么都吃,但是生病胃口差,小菜粥掺着中药味,进嘴巴里没滋没味,甚至舌苔有点苦涩,勉强饱腹便再也不肯吃。
少年吃得很少,但紧抿唇显然抗拒进食的姿态。
傅斯聿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视线落在瓷碗的食物,“不好吃?”
云筝摇摇头,“吃饱了。”
想到泛苦味的粥,他又不禁皱眉,没忍住问,“你点的哪家外卖?”
一附院离章大近,周围做餐馆的外卖高度重合,没吃过这种口味的,泛着苦,混着青菜和一堆尝不出味的胶质食材。
傅斯聿眸色淡了些,“香格中餐厅,下次不点了。”
云筝听见餐厅名字后懵了一瞬,香格中餐厅是章市最高档的饭店。
“他家还做外卖生意吗?”质朴的男大学生发出真诚的疑问。
然后他听见黑暗里传来一声闷笑,“让助理联系的饭店。你不喜欢,我让他再找找其他合你口味的饭店。”
两年时间太久,云筝几乎忘记面前人是在燕京来的大少爷,吃穿用度极尽讲究,怎么可能会点外卖。
他的问题有些呆,“哥哥你怎么有助理了,是进公司了吗?”
“嗯,大三就在家里公司实习了。”
云筝大脑宕机,嗯嗯哦哦了两声,又憋着不说话。
章市还在下雨。
云筝抱着水杯动作很小心地喝水,他看不清,如果喝快了,水容易直接溢出,浇湿脖子和衣领。
他已经领教过一次,所以动作格外缓慢。
少年肌肤雪白细腻,脑袋绕缠医用白纱,双手捧杯子小口喝温水,蓝白色衣领微微洇湿,颜色显得深些,下颚苍白。
云筝头上的伤口不严重,只是后脑缝了七八针,严重在眼睛旧疾复发,损伤视力,不然他早就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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