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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姨帮忙拆装,和他一起摸索功能。
两款盲杖上手柄都有起伏不规律的黑色颗粒的凸起。
李阿姨摸了摸,“是起防滑作用吗?”
云筝也试着用指尖摩挲,眼皮跳了下,“是盲文。”
“小筝还懂盲文啊,大学生就是聪明,什么都懂。”
云筝沉默了下,没说话。毕竟半瞎了十几年,小时候担心眼睛仅剩的一点视力消失,为以后的全盲生活做准备,他自学了简单的盲文。
盲杖上的盲文写了编号和简短的提示说明。
云筝把两款盲杖都试了试,还是喜欢用普通盲杖,另外一款自带语音播报功能,电子女音出来的一瞬,吓了他一跳。
下午时间,云筝拄着自己的新盲杖在病房转圈溜达,他一开始走得很慢,碰见障碍后再询问李阿姨是什么。
李阿姨亦趋亦步跟在少年身边,告诉他房间的布局和家具。
病房不大,很快在云筝心里形成布局,脑海有了大体的画面感。
两人没出病房溜达,李阿姨说,“外面下暴雨呢,走廊地面湿的,地滑人还多。”
玩不了手机,看不了书,云筝早上加中午睡够了,靠坐柔软的皮质沙发,身体窝陷沙发一角休息。
过了十来分钟,安静的病房又响起规律敲击地面的“哒哒哒”。
只不过这次方向是厕所。
李阿姨做护工的经验足,立刻起身跟上前,帮着云筝开门。
李阿姨跟上来的一刻,云筝身形有些僵滞,手掌握住盲杖,无意识“哒哒”敲地。
好半晌,云筝脸上有些红,“阿姨,我自己上厕所就可以的。”
李阿姨恍然,但是又犯难,她看了眼狭窄的厕所,又看了看少年,“小筝,厕所有点小,很多东西磕磕碰碰的,要不还是阿姨陪你吧,你放心,你这样年纪的男孩我照顾很多的,都是很正常的。”
怕云筝难为情,李阿姨继续,“我上一个照顾的病人和你差不多大,他是腿骨折不方便。”
云筝不懂她的逻辑,她病人照顾得多,不代表自己能全然接受,“阿姨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李阿姨摆摆手拒绝,“不行不行,这哪行,看不清万一磕到碰到怎么办,你哥哥交代过不能受伤的。”
“我上个厕所怎么会受伤。如果阿姨你非要跟我进去,”云筝顿了顿,他转身,“哒哒哒”敲地面,“那我不上了。”
两人推拉两分钟,少年实在是脸皮薄,宁可憋着不去厕所,也不要人陪着。
李阿姨倒是没想到小公子哥看起来软性子、软耳朵,脾气倔起来倒还挺硬。
总不能把人憋坏,李阿姨只能退步,“你这小孩真是倔,那有事一定要喊阿姨,行不?”
云筝胡乱嗯嗯点头,藏在黑发里的耳尖烧着不自在的红。然后拄着盲杖一个人进厕所解决个人问题。
下午徐桉铭和三个室友来医院看他。
谢子钧知道傅斯聿回燕京后,帅脸一瞬扭曲,“他这才来第一天就走了??把你放心交给一个——”
李阿姨这会儿接水去了,谢子钧顿了顿,压低声音,“外人!!”
宋星星同样一脸不爽,“对啊,上午还一副我们201是外人的不屑样,结果怎么的,下午人消失不见,还专门请了个外人照顾小筝。”
辅导员徐桉铭更理智些,他瞪了眼吵吵闹闹的男生,用视线制止他们往下说,“可能来得太匆忙,燕京的工作还没来得及处理。”
云筝倒没在乎这个,傅斯聿很忙他是知道的。
傅斯聿刚上大一那会儿,傅家就开始让他着手参与傅氏,学业加工作,经常忙到半夜。
现在傅斯聿临近毕业,傅家给的压力只会更大。
云筝现在最关心一件事情,他朝向左侧一个方向喊,“桉铭哥。”
少年神情认真严肃,但下一秒,他的脑袋被两只大手轻轻按住,被迫转向右侧。
随后宋星星的声音响起,“桉铭哥在那儿。”
少年声线纯粹,没有烟酒沾染,“这几天的医药费加住院费大学生医保能报销多少。”
病房空气静了一秒。
一分钟后,四个理科生开始分工查政策和医药费。
最初是徐桉铭垫的钱,傅斯聿后来按整数转给他。所以现在费用基本上是傅斯聿在承担。
简单的数学题而已,五分钟左右几个人理清金额,其中还不包括请护工李阿姨的钱。
云筝回忆了一下银行卡的余额,章大学生的课时费很丰厚,加上平时的各项奖学金和补助金,他这两年攒了不少钱,还医药费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不过他担心,这个钱有点难还。
宋星星,“小筝,钱够不,如果不够,还有我们三个。”
谢子钧,“要不我先直接把所有钱转给他吧,省的你欠他。”
蒋丰同意,三个人面对傅斯聿格外团结。
云筝笑了下,解释这两年兼职加实习攒了不少钱,他迅速换了个话题,问昨天晚上的理论力学测试难不难。
三个男生性子直,专注力立刻转移,开始吐槽昨晚教授出的题目变态,平时分估计会超低。
隔天早晨,傅斯聿没回来,依旧是李阿姨照顾。
有了盲杖的帮忙,云筝很快适应黑暗,昨天走得很慢,今天就能迅速判断空间周围的物体,然后迅速熟稔走近窗边,也能准确无误地坐沙发上一个人休息。
临近中午时间,李阿姨去食堂吃饭,病房空荡荡,偶尔响起敲击地砖的“哒哒”动静。
李阿姨觉得病人需要多喝水,时不时去水房接水让云筝喝。
保洁阿姨定时在病房打扫清洁,砖面水渍未干。
云筝拄着导盲杖去厕所时,走得急了些,导盲杖在地面上敲击的节奏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视力的缺陷,让他看不见厕所门口地面残留的水渍,脚底打滑,倏然间云筝全身失去平衡。
就在他以为自己差点摔倒之际,一双手臂稳稳揽住他的腰,下一秒,云筝被牢牢扣在一个人怀里,温热的胸膛紧贴他的背后。
抱住他的人身材高大,云筝能嗅到男人身上的清淡檀香气味。
香味熟悉,云筝瞬间知道来人是谁。
傅斯聿没说话,但温热的气息贴近云筝耳畔,明明并没吐息声,脑海里一道低沉黏腻如附蛇滑的嗓音沉沉响起——
【宝宝,好香,是早上喝牛奶了吗?】
云筝心脏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悚然睁眸,下意识去找声音的来源,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傅斯聿你说话了吗?”
黑暗里的男人淡然如常,回答没有。仿佛刚才那低沉黏腻的声音从未存在过。
云筝努力睁眼,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脊背紧贴的力度和腰上禁锢的力量,都昭示着男人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少年眼睛圆睁,五指颤颤,脸色倏地苍白几分。
怎么办啊,这个骗子又在骗他了。
第8章
炙热蓬勃的温度紧贴脊背,痴迷的低喃持续围绕耳畔。
【宝宝真的好香啊。】
【宝宝昨天洗澡了吗?】
【宝宝用盲杖也好可爱,好性感。以后恢复了视力也可以用吗?”】
用在哪里?云筝大脑晕蒸,脸色从一开始的苍白渐渐染上羞赧的难堪。
【用在哪里呢?宝宝用盲杖踩我好不好?】
【宝宝会知道踩是什么意思吗?】
阴鸷专注的声音不断响起,像是蛇信子轻轻舔滑耳廓。
云筝小腿肚子发抖,如果失去后面人的禁锢,他能失重直直跌落地上。
云筝不想听,也不想知道踩傅斯聿是什么意思,光是对方一句话引起的联想,就像席卷的山洪海啸,升至数十米高,再轰然扑向岸上的人。
少年失怔丢魂,微微张唇,勉强用嘴巴呼吸,因为水分补得足够,原本有些干的两瓣唇,颤着水冻的质感。
【宝宝嘴巴好漂亮,好嫩,好粉,能亲吗?】
“不能!”云筝几乎是用气音叫起来,他一只手攥紧盲杖,另一只手无意识撑扶傅斯聿胳膊。
“筝筝,什么不能?”
傅斯聿声音磁性低哑,全然的理性和不疾不徐,恍若刚才的心声完全是另一人所为。
云筝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呼吸干燥滞涩,他想推开禁锢在腰间的胳膊,却如蚍蜉撼树,对方力道像铁铸的钎子般,推不动一分半毫。
掌心已经沁出密密的汗,等他再用力,不料手心打滑,从小臂一路滑,覆在傅斯聿手背。
云筝愣了下,白净匀称的五指忍不住蜷缩。
少年指甲习惯性留短,指甲是圆嘟嘟的粉润,划过傅斯聿宽厚手背的一瞬,青筋浮现,带着绝对的力量感。
下一秒,云筝发觉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比之前还重了两分,几乎要将他揉进怀里。
【宝宝摸我手干什么?勾引我?】
【怎么这么会勾引我,小时候喜欢勾引我,两年不见也要勾引我。】
【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
无数黏腻含糊的声音,伴着滚烫的呼吸落在脆弱脖颈。
如果之前的幻听能勉强当做脑震荡后遗症,现在云筝只有自己敲成傻子,才能说服自己,说话的人不是傅斯聿。
意识到自己能听见傅斯聿的心声,云筝大脑短路,一瞬间想哭又想跑。
像被蟒蛇缠绕待食的猎物,云筝欲哭无泪,打不赢,跑不了。
“傅斯聿,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不乖,宝宝怎么不叫哥哥?】
云筝默了一秒,忍气吞声,“哥哥,我想去上厕所,你先放开我。”
黑黢黢的视野里,云筝听见一声很重的吞咽声。
像穷凶恶极的蟒蛇竖亮瞳眸,为了放长线钓鱼,忍了又忍,终于放开人,只不过放手的最后一瞬,耳侧飘过男人声音,
【宝宝,好想亲你。】
身后一堵墙似的滚烫温度消散,云筝仓促咬唇,闷窒的空气终于有了氧气,他悄悄呼吸。
今天早上眼睛刚换的药,他怀疑这会儿流的汗已经把药浇没了。
云筝拄着导盲杖,果断“哒哒哒”进厕所,然后“嘭”的一声,“咔嚓”落锁,门被他锁上。
躲进厕所后,云筝第一反应不是上厕所,尿意早被傅斯聿的疯意吓跑了。
云筝坐马桶上,导盲杖被他抱在两腿之间,双手掩面,呈现心理崩溃的蜷缩姿态,像被人欺负惨了。
他的皮肤薄,高温蔓延得快,这会儿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是咬起来又脆又滋滋冒甜的红果肉香。
云筝思绪乱套,斯聿哥哥,怎么会想些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大伯母在傅家工作时,云筝跟着她把傅斯聿当傅家小主人。
两人彼此熟稔后,傅斯聿不分间隙地照顾他,几乎胜任自己死去父母的身份,那段日子,云筝把几乎是将他认作胜似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
傅斯聿是天之骄子,冷肃强大,有与生俱来的说一不二的气场和能力。
云筝很难相信,也很难想象,傅斯聿那副冷冰冰的性子,会说些宝宝、勾引、想亲之类的令人呷昵暧昧的话。
真的是傅斯聿吗?是不是哪个骗子趁着自己失明骗自己。
但是自己有什么好骗的呢,一场手术治疗几乎要耗光所有的积蓄呢。
云筝一会儿觉得自己要被傅斯聿的心声吓死了,一会儿又开始思考外面那个人是不是骗子。
少年左右脑互相搏击,怎么办啊,待会儿怎么办,当面质问吗?
可是这是别人的心声,对他也没产生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只是...一下子实在没办法接受而已...
如果真的当面问了,对方会很难堪吧。
云筝记得初中的时候自己只有一双运动鞋,还是云修杰淘汰下来的款式。
那会儿初二他刚恢复视力,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体育课上,班级在跑道做热身运动,五六结派的男生冲着他的方向讨论。
因为身体原因,他不用跑步,只需要在最边上的过道走两圈就行。等他走到离老师最远的位置时,速度得最快的一群人已经开始跑第二圈了。
热身运动时盯着他的几个男生,故意放缓速度,目光从上至下打量云筝,“云筝,你平时就一双鞋吗?我看着都洗包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之而来的是和他要好的一群男生跟着嘲讽,“眼睛都治好了难道你家还买不起一双鞋?”
“我要每天穿一双鞋来上体育课真是要丢死人。”
一周只有两节体育课,云筝并不觉得每天穿一双运动鞋有什么丢人的。可是那一刻,那群男生的目光和嘲讽让他觉得自己既卑微又酸涩,很讨厌的感受。
让别人难堪是一件非常不好的事...
云筝觉得还是不要当面问傅斯聿了,毕竟正当壮年。
可能,可能傅斯聿最近这段时间,欲求不满吧....
想到这四个词,云筝一张鹅蛋脸涨红,章市三月低温,他躲在厕所,浑身温度发烫,两手扇风,试图挥散脸上的热度。
就在这时,礼貌的敲门声打破不平静。
“还没好?”傅斯聿问。
云筝暂时还不想出去,拖长音调回应,“嗯。”
门外沉默了几秒,而后又响起问话,“昨天和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傅斯聿嗓音冷静沉稳,说话的口吻像主任医生询问病人病情。
云筝,“……”
傅斯聿皱了皱眉,骨干的指节微拢,继续敲门,这次的速度加快了些,隐隐透出几分不耐和焦躁,“筝筝,说话,不用不好意思,哪里不舒服?”
门外人误会了,云筝用掌心拍了拍脸蛋,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我没有不舒服。”
过了两秒,他又补充了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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