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清泉叶的身体里没有成型的咒力流。
这是五条悟一眼可见的事。
那些细微的咒力均匀分布在他的全身, 平铺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在五条悟眼中,他不是一个咒力回路形成的脉络, 而是一个盈盈发光的个体。
咒术师的身体里都有咒力核心,多数聚集在大脑和小腹, 这些咒力如血管一样循环流转, 在他眼中, 构成了一副可怖的人体咒力脉络图。
但清泉叶不是, 而他享受着这份异常带来的安静。
他没想过清泉叶体内的咒力为什么是这么分布。
很漂亮,很特殊, 然后呢?
甚至从没问过。
清泉叶以透明人的方式存在, 就已经够夸张魔幻的,那么其他异常也不是不能理解。
然后他习惯了。
他竟然习惯了。
“……吊坠是他的心脏?”他难得哑口无言:“我以为……心脏……”
“好,你想起来了,目前为止你只需要这些就足够, 真是万幸。”
余怒未消, 外山新深吸口气:
“清泉家的术式体系中,人由两部分构成, 父母所赐的身体(核心心脏)和异常天赐的灵魂(技能术式)。清泉术式是由千年前清泉祖先人造的特殊术式, 术式本身有无法解决的庞大缺陷——术式与身体会产生排异反应,而术式首要攻击的部分,就是象征了情感、根基、锚点的为人之本的心脏。为了解决这件事,外山会负责摘除所有清泉族人的心脏,来延缓排异反应的发生。你佩戴的那个, 就是清泉叶当年取出的心脏。”
“人造术式?等一下,清泉祖先人造了他们的术式。”夏油杰愕然插嘴。
“……清泉祖先来路不明,但基本可以确定他是异界来客。他留下的手记里参杂了大量现代日语的用法, 非常有先见之明的解释了自己的存在,是绝对的现代人的做法。当年,他为了摆脱孤独,于是借用咒术体系,创造了一个完整的血脉术式,交由自己的后代传承延续。”
对夏油杰,外山新倒是语气和缓了一些:
“清泉家的一切,都建立在他的体系之上。”
【谨以此篇记录我所创造清泉之术式之根本,留有血脉非我本意,爱妻恳求难以拒绝。但愿以此弥补过错,庇护族人免受我所受苦楚,于此世界,落叶生根,繁衍生息。】
桌面的纸页上,如此字眼映入五条悟的眼瞳。
注意到他的眼神,喉结滚动,外山新侧过头,声音低沉:
“……但在他妻子寿命将近时,他还是不忍心妻子和他一起流浪,解除了自己的术式,亲手杀死妻子将她吞食,最后彻底消失,杳无音讯。”
五条悟猛然抬头:“等一下……一起流浪是什么意思?”
只是话出口的那一刻,答案就已经从纸上流入脑中。
【清泉血脉特殊,自我婴孩起,从未见过父母容貌。自幼流浪周转于万千世界,百十年来容貌未改。我自知寿命永恒,唯一归处即为虚无。自创术式难以自洽,如有清泉后人巧合继承纯血,务必多多照拂……】
“……清泉祖先血脉特殊,诞生的孩子只能算是人类混血,偶尔有纯血案例,清泉遵循古令将他们保护辅佐,并称之为清泉继主……也就是叶。”
外山新翻开桌面的书本,点亮台灯,眼眸低垂:
“混血清泉天生拥有术式,虽然心脏天生残缺且时刻被排异腐蚀,但仍然算是人类,拥有人类的寿命极限,哪怕流浪,也能有个尽头。
但清泉继主不是,他心脏完全,但在觉醒术式之后,随时都会在概念意义上失去心脏。普通的锚点也对他无法生效,他需要更漫长的契约和锚定。否则他就会彻底挣脱人类的身份,走上他祖先的道路……永恒的流浪。”
“……绝对的自由。”五条悟喃喃。
“……狗屁的自由,自我安慰是自由,但谁都知道这是诅咒。”
眼中闪过冷意,随着风雨化为寒丝,外山新咬紧牙关,瞪视五条悟:
“他心知肚明这是诅咒,你真信了他嘴里的自由?你清醒点!”
五条悟:“……”
【我要逃到神明看不到的地方。】
【不要成为我。】
【我是,前车之鉴。】
两人突然安静,只静默对视着。
外山新首先回避了视线,痛苦在眼中闪烁,自责与愧疚几乎将他吞噬,他深呼口气。
“……清泉叶一诞生,继主的身份就得到确认,他父亲因此成为家主,为他未来铺路。那一年,我因获得术式而被祖父选中,负责充当他的暂时锚点,辅佐他正常成长……祖父很喜欢他,我也将它当做使命来执行……我是最理解他情况的人,也是最合适的人……”
五条悟皱眉听了会,打断他的话:
“少抱怨,继续说,你说的复杂的锚定是什么意思。”
“……”
外山新默了默,整理思绪:
“吊坠是清泉的心脏,无论发生什么,心永远先于理智发现异常。普通清泉只需要这个就能完成最基本的锚定,能够勉强支撑心脏不被腐蚀。但叶不一样,他的心脏没有彻底锚定的功能,注定不属于他的东西,只能勉强把他留在这里。
唯一能够锚定他的是烙印,而完整烙印的本质,就是将他的存在永远烙印在你身上。”
雷云仿佛徘徊在这篇区域似的,天色暗的发青了,他没有去看五条悟,而是看向窗外,忽的笑了笑:
“哦对了,你不知道什么是烙印,‘爱是最扭曲的诅咒’,听过吗?”
五条悟缓缓摇头。
“一切来源于诅咒,一切也会终止于诅咒,名字是诅咒,言语是诅咒,爱也是诅咒。”
又是一道闪电,房间内亮起又昏暗,电力供应出了问题,灯光闪烁着,映入青年沉重的眼瞳:
“用诅咒对抗术式,用爱抵御自由,为了留在这个世界,清泉选择用爱诅咒别人,也等待着有人用爱将自己诅咒。”
“心与心的交换与取舍,一代一代,他们已挣扎千年。”
“所谓烙印,就是对彼此的更深层次诅咒,那不是某种象征或量表……”
“那是他由爱恨催生于你体内的,真正心脏。”
……
五条悟再次安静下来。
他轻轻抚摸着手腕,眼眸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差不多了,如果你还能接受,就来看看吧。”
桌上的纸页被全部推出,外山新不打算继续绕弯子:
“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办法……用漫长的时间和你的一生,换一个可能。”
五条悟抬起头,目光落在纸页。
书册交接于指尖,房间霎时间安静下来。
暴雨渐渐停歇,房间昏暗,纸张翻动窸窸窣窣,腐朽的味道掺杂着雨水的味道蔓延。
外山新抽出香烟,在蔓延升腾的烟雾中,望见五条悟阅读的专心表情。
不需要去看,他早就对上面的一切倒背如流。
【
……
清泉一族是无心之人,凡是经历过流浪之苦,就很难爱人。
我深知此事。
遇到爱妻时,她跑向我,送我昂贵的花束,希望我与她成婚。
那时我毫无触动。
她为我背井离乡,从春日追逐到寒冬,我无奈她的执着,却无法真的将她弃之不管。
但那时,我依旧毫无触动。
冬日夜晚,再多的毛皮衣物都难以御寒,她一病不起,我决心送她回家,免得和我一同遭遇颠沛流离之苦。
返程路上,她默默流泪,见到家门,她泣不成声。
同路友人于心不忍,我却松了口气。
我实在不想她和我一起受苦。
她恨我冷心冷情,离别之际,趁我不备用刀划破我胸口,意图与我共死,却见我胸口虚无,又怜悯落泪。
“倘若无法与你相爱,我愿用我一切诅咒,诅咒你留在此处,留到我生命耗尽那一刻。”
“在我身边,自由才有终点,在我身边,你才能找到休憩之处。”
我被诅咒,被强行留在她存在的世界。
我才发觉,爱的诅咒可以留下清泉。
于是清泉由此而生。
谨以此事,告诫后来者,清泉依诅咒生存,依爱意存活,但爱意并非绝对。
至今我仍不确定我是否爱她,但她赐予我的时光,是我千百年来最宝贵的时日。
……
】
这页纸只抄录到这里。
翻了翻没有找到下文,五条悟抬起头,表情变幻莫测。
“后面呢?”
外山新点燃香烟,垂眸道:“你不用看。”
“……不让我看我也猜到了。”
手指在纸页滑动,五条悟盯着外山新,寻找一个答案:
“他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所以,被这么强留的清泉本身,会出现问题。”
烟灰掉在椅子上,外山新愣了愣,盯了一会五条悟,笑了:
“当然,清泉当然会出问题,你能不能想象那种永无止境,求死不能的痛苦流浪?”
五条悟没有说话。
“清泉家并不是没有人意外流浪,但流浪的清泉的精神或多或少都出了问题,无一善终。”
烟雾缭绕,回忆着清泉叶古怪的神情,那时他对他的变化心知肚明,外山新仰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眼:
“后面只是告知你,他可能会对你做出的事……杀死你、吃了你、精神大变、阴晴不定,到死也不会回应你的感情。他身为流浪者,无法控制内心的冲突,就会做出极端的事。清泉祖先忍耐多年都会在离别前将妻子肢解吞食,你怎么知道清泉叶不会对你做出这种事?”
“而你,你也会有那一天。你也会不得不应对那样的年月——在世界的夹缝中,和一个不爱你的人一起,漫长的徘徊,付出永远没有回报,只有挣扎的折磨,永远流浪,没有归处。”
时间似乎变得漫长。
外山新等待着五条悟的反应。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部分,只能看五条悟自己的选择。
就算他不愿意,外山新也不能做什么。
但意外的是,沉默许久后,少年竟然笑了起来。
荒唐的空间中,他低着头,压着嘴角,身体颤抖着,笑声从唇齿中挤出,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噗……所以,只是这样?”
外山新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这样?”
“还以为你隐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原来只是这样而已……”
呢喃着,少年抬起头,笑意夸张的甚至有些刺目:
“……这不是好事吗?”
“……”
错愕后,外山新难得语无伦次起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费尽一生,他却和别人在一起,例如我,你真的能忍耐?”
“那不是问题吧?你的话,我觉得不足为惧哦。”
手掌盖住脸颊,五条悟闷笑着:
“你是强行留下他的元凶,你的知识与执念造成了一切恶果,他会恨你,会愤怒你的背叛,从你做出这件事开始,你们就绝无可能,而我……”
“我只是想要找到他而已,我再无辜不过了……”
少年摊手,戏谑看着他:
“他会感念我的付出,愧疚我的失去,拼命补偿我,就算不爱,也不会离开我的身边,这一切……不是好事吗?”
外山新:“……”
“感谢你的付出,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方法了。”
眼瞳中的沉重几乎刹那间洗去,那双眼瞳,蓝的仿佛在燃烧。
外山新遍体发寒,尽管这就是他的目的,他却罕见的后悔起来。
恍惚中,他听到少年难掩笑音的呢喃。
“忍耐这么久,这就是我在等的东西——”
五条悟喟叹着:
“我果然……超幸运的啊。”
第37章
夏油杰:“你真的要这么做?”
五条悟:“终于肯说话了?还以为你在演哑巴。”
夏油杰:“我没在开玩笑。”
完全……完全看不出来。
五条悟表现的太平静, 那些异常甚至不为人所知,夏油杰一度以为他放弃了寻找,但实际上, 他从没放弃过。
雷雨交加的昏暗书房,他站在那里, 像是看着某种献祭产生, 而祭品欣然走上神坛, 愉快的等待死亡。
一个房间里三个人, 五条悟竟然是最高兴的那个。
他甚至笑着走出了外山新的房间。
没有一丁点犹豫和恐惧,即使他的未来是夏油杰想都不敢想的艰难, 五条悟以清醒而疯狂的乐观态度, 选定了未来的方向。
【“因为你无法接触到他,烙印的进展会非常非常缓慢。你相当于一人承担两个人的爱意,在这期间,你要无时不刻诅咒他和你自己, 用爱与恨困住你的灵魂, 催化双人份的诅咒和爱恨。你要持续这个状态五年十年乃至二十年,可能完成一切时你已老去, 可能你到死都无法完成这一切……”
“但没有其他办法, 这是让他回来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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