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将军话,那些人都被关在牢房中,您吩咐过让他们吊着命,不准死,属下都记着。”
傅歧伸手,让谷阳凑近些,吩咐道:“半个时辰后,把他们都丢到主帐里去,我要亲自问话。”
谷阳办事去了,其余将士们也都四下散开,傅歧面无表情地望着李沉壁,“傅岚,过来。”
李沉壁搞不懂傅歧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他能够猜透很多人心,但对上傅歧,他只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主帐中陈设很简单,床榻上因为这几日没人睡,甚至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傅歧一回到军营,什么娇生惯养出来的脾气都没了,他随意地拍了拍被褥,扯出来倒头就睡了。
一夜疾驰,铁人也该合眼休息。
没人招呼李沉壁,军营重地李沉壁自觉地什么东西也没碰,坐在椅子上,合衣小憩。
说是小憩,但其实李沉壁根本没有睡着。
身上酸痛的紧,再加上吹了一夜冷风,李沉壁早对自己的这幅身子了若指掌,他此时此刻,他能强撑着坐在这里,全是靠着不愿在傅歧眼前倒下的那股劲。
李沉壁昏昏沉沉地想着,在傅歧这儿病得像个软骨头,那也太丢人了。
最起码,事情得办完吧。
谷雨进来时轻手轻脚的,生怕惊醒正在休息的两位爷。
可就在他掀开张子的那一刻,李沉壁就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倏的一下就看了过来。
谷雨用气声说着:“将军说了,半个时辰过来寻他。”
李沉壁按了按眉心,起身,走到傅歧跟前,踹了踹他垂下榻的一只腿。
态度好不恶劣。
谷雨看得怔愣在了原地,看来,小王妃脾气的确不怎么好。
傅歧翻身而起,甫一睁眼,就见着了李沉壁那张雪白的脸。
他拧眉:“你没睡会?”
脸色白成这样。
李沉壁没有搭理傅歧,只是看了眼出现在帐子中的谷雨。
傅歧才睡醒,嗓音沙哑,他曲着腿坐在踏上,眼神凶狠且冷漠,谷雨知晓自家主子睡醒这会脾气不好,特地没有开口,就想等主子缓过来了再回话。
李沉壁见这主仆二人好半天不说一句,他清了清嗓子,主动问道:“世子,敢问你把我手下的人,是都打死了吗?”
所以才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傅歧本来就迷瞪,被李沉壁这话一激,如果有尾巴,只怕他这会都要炸毛了。
他恶狠狠地望着李沉壁,凶狠的目光中竟然还透露着被冤枉了的委屈。
李沉壁微微一笑,“抱歉,是我误会世子了。”
片刻后,李沉壁又幽幽补了一句——
“世子,没瞧出来,您还挺……”
“什么?”傅歧一脸不耐烦。
李沉壁摊手,一脸无辜,“没什么。”
然后李沉壁在心里默默补充道:瞧着凶神恶煞,其实是个既要面子又经不得逗的小屁孩。
作者有话说:
注: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戚继光
第15章
李沉壁手底下的侍卫被带进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
傅歧虽然放了话,留他们一条命,但落在北境这些兵痞子手上,阊都的这些‘娇花’不死也得脱层皮。
一众侍卫中领头的那个人,名叫方允,李沉壁之所以知晓他,是因为他姓方,他的身后是方家。
阊都三大家,严、方、俞三家之一的方家。
方家这一代的家主方元标乃当今吏部尚书,如今的吏部在方元标的掌控之下,俨然成为了六部之首,大周官员调动,全由方元标一句话。
大周吏治混乱,方元标功不可没。
李沉壁刚入朝那一年,不止一次叹过大周何至于此。
他费尽心思地想着如何绊倒方元标,他天真地觉得只要方元标倒台,大周吏治就能清明,官员们再也不用担心因为今天得罪了方家,明天就要被贬官流放。
那些满腹经纶本该在阊都闯出一番天地的清贫书生能够从这片樊笼中跳出来,大展拳脚。
李沉壁螳臂当车,以卑微的血肉之和世家抗衡。
他始终记得他被关在昭狱,一波又一波的官员来‘看望’,这其中很多人,都曾是和李沉壁一同振臂高呼的同僚。
他们见到李沉壁后,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
“殊平,我们错了啊!”
七尺男儿在昭狱中声泪俱下,字字沁血沁泪地说着‘我们错了’!
李沉壁被关在阴暗不见天日的牢房中,内心麻木。
他错了吗?
他妄图蜉蝣撼树绊倒世家,还大周清明吏治,他错了吗!
那时的李沉壁被锦衣卫日夜折磨,他趴在地上,狼狈如猪狗。
同僚不忍,纷纷别过头去。
幽暗而又阴冷的昭狱中,李沉壁明明连骨头都被人打碎了,可他依旧仰着高傲的头颅,坚定地告诉那些来探望他的同僚——
不要怕!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长夜总会过去,世家能够把持大周朝堂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可方元标、严瑞堂总会老去,世家是注定枯竭的老树,只要天下清流汇聚,终有一日涓涓细流能够汇成汪洋。
冲垮这些盘踞在大周皇权之下的世家。
李沉壁伸着瘦骨嶙峋的一双手,握着好友秦望,恳求道:“彦之,*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你信我,大周不会永远都是世家的大周,你我虽命如草芥,于世家而言不过微贱蝼蚁,可终有一日,世家会倒的!彦之,世家一定会倒的啊!①”
思及旧事,李沉壁心绪迟迟难平。
他望着方允,只要一想到他的身后是方家,李沉壁就愤从心来。
从生到死,从阊都到北凉,世家就像是阴沟里甩不掉的蛆,趴在大周身上,吸血、噬肉。
李沉壁不止一次地想过,他总要做些什么,让阊都感到阵痛。
最起码,他要让阊都的手在短期内不敢伸到北凉。
他总要过一些清净日子的。
傅岐观察着默不作声的李沉壁。
他率先走出了帐子,营地中青草冒着尖牙,帐帘掀起,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李沉壁打了个哆嗦。
傅岐朝他点了点下巴,淡声道:“傅岚,出来。”
空旷的营地上支了个十字形的木桩。
傅岐看了眼谷雨,没有做声。
谷雨心领神会地将方允拖到了木桩子旁,轻声道:“对不住了这位兄弟。”
方云神情僵硬,他自知如今落到了傅岐手中注定没什么好下场,他只是不甘心地瞪着李沉壁。
方允在被绑上木桩子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大声喊道:“殿下,您身至北凉王府,难道就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吗!”
傅岐听笑了,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李沉壁,“问你呢,小殿下,人问你从哪儿来呢?”
李沉壁站的挺直,犹如一把出了鞘的剑。
他嗓音冷冽,“我从哪儿来?我打我娘肚子里头爬出来的。”
方允呸了一声。
“哈哈哈!”方允放声大笑,他的眼神仿佛淬着无边狠意,“小殿下,您想忘了自个儿的出生,您也不问问阊都答不答应啊!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既想要好出生,又想要太平日子!殿下,天底下没有这样好事情的啊!”
他们都是阊都的狗,没有人能够得到真真正正的自由!
李沉壁神情静默,他站在那,明明身形那样孱弱,可就是有着能够镇定人心的力量。
他默然地望着方允,心里想着这一路从阊都到北凉,方允及其部下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阊都往他身上扣着镣铐。
妄图掌控他的一切。
李沉壁闭上双眼,收起了心底最后一丝动容。
他自重生那日开始便知道,这盘棋局,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死局。
从前他妄想解开这盘棋,给所有棋子一个活路。
没有。
这个世道从来就没有活路。
行走在这个诡谲阴暗的世间,不死不休啊!
“谷雨,拿弓来!”
傅岐一把解开长袍,原本想直接丢到地上,可他看了一圈,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将外袍丢到了李沉壁身上。
一阵如烈阳般浓郁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
李沉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抗拒。
那是久久不见天日之人对于烈阳与生俱来的抗拒。
周遭站满了看热闹的将士。
见傅岐搭起了那把玄铁弓,纷纷喝彩鼓掌,更有甚者直接吹起了口哨。
“将军今儿这是做什么呢?兴致这样好,竟然拿出了玄铁弓?”
“你瞧那人被绑着,将军难道是要盲射?”
“啧,你说那人到底犯了何事啊……”
议论声络绎不绝地钻进李沉壁耳中。
他望着被绑的分毫不得动弹的方允,再看着傅岐用一方黑布蒙住双眼,面色骤然发白。
“殿下,将军让我告诉您一句话——”,谷雨在傅岐蒙上双眼的那一刻,出现在了李沉壁身边,“您想要杀死他们,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如今这样戏耍人命,可觉得有趣?”
李沉壁的心就像是被一双大手攥住了一般。
他只觉得那一刻连呼吸都无比困难。
蒙着眼的傅岐冷酷傲然,玄铁大弓搭在臂膀之上,弯弓起势,不远处,方允头顶放着一枚铜板。
稍有不慎,傅岐手中箭矢便会直插方允心口。
“殊平,你虽是文官,心中却有利剑。几千秋霜寒铸剑,存之于高阁玉匣,利剑*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大周昏聩当道,为师只愿你心中剑斩奸佞、除小人,*不愿报小怨,夜半刺私仇*。殊平,慎用慎用啊!②”
李沉壁紧握双拳,心中百感交集,悲愤与痛苦交织。
老师教他刚建立身、直道行事,可今时今日,他却在用阴谋诡计以达心中所求。
长埋于心底的羞愧喷涌而出。
李沉壁面色苍白,羞辱地喊道:“够了!”
他痛苦地看向傅岐,他知道,傅岐一直在等他开口。
“傅岐,够了。”
李沉壁缓缓往营账中走去。
身后脚步身紧随其后。
他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将军,此人如何’?
他还听到傅岐冷声吩咐了一句‘绑回去,没我的吩咐别让人死了’。
李沉壁突然觉得很累。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累过。
方允该死,阊都的那些世家哪一个不该死?
方家、严家、俞家,这三家本应是大周的勾股之臣,他们本应成为大周的天、大周的地!
可如今呢?
高堂之上的庆历帝成了这三家弄权敛财的傀儡,大周朝堂成了他们卖官结党的温床。
朝堂之上,文官飞禽武官走兽,可脱下那身官袍,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欺压百姓的衣冠禽兽!他们吸着百姓的血、啃着百姓的肉,天下百姓纳千秋之税,供养这些大周败类,他们为什么不该死!
李沉壁浑身发抖。
甚至连傅岐什么时候走近的李沉壁也不知道。
傅岐别有深意地望着浑身发颤的李沉壁,他捏着李沉壁的下巴,眸光冰冷,“傅岚,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岐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
但他明白一点,北境军营中的这些人,是他傅岚亲手送过来的。
或许一开始傅岐还看不透。
可到如今,按照傅岚的七窍玲珑心,他若真想瞒天过海将手伸进北境大营,他未必抓得住傅岚的尾巴。
正是因为马脚露的这样多,傅岐才生了疑。
是从什么时候怀疑的呢?
傅岐想,大概是从他被傅岚激怒,从他院子里声势浩大的带走这群侍卫开始,他就像是被人套上了狗绳。
傅岚拽一拽,他就会往傅岚想要他去的地方走。
“怎么样,把我当狗耍的滋味,好么?”
傅岐眼露狠色,话语中带着被戏弄后的无端恨意。
李沉壁伸手,想要挣脱开傅岐的桎梏。
但无济于事。
他咳着嗽,喘气声让他原本苍白如雪的面色泛起了潮红,他明明那样脆弱,只要傅岐稍微用力,就能命丧于掌下。
可他又这样倔强,眼底尽是不肯屈服的固执。
以至于这样浓烈的傲气,完全盖住了他美艳到极致的皮囊。
李沉壁冷傲地站着,拼尽全力让自己保持着如霜剑般笔直的身姿。
他不甘示弱地开口:“滋味当然好,小世子,你不知道,我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时,心里不知有多快活!金尊玉贵的北凉世子,被我这样一个名声败坏的人戏耍,我怎么可能会不快活呢!”
傅岐眼底红的几乎要喷火!
他英俊的面容因为暴怒几近扭曲,抬手,手掌下一刻便要挥到李沉壁脸上。
李沉壁感受着傅岐要将他吞没的怒火,只觉得那颗几乎要死尽的心,在这一刻又热烈地跳跃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注释:
①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郭慎
②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
不愿报小怨,夜半刺私仇——皆出自白居易《李都尉古剑》
第16章
营账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所有人都在刻意压低着说话声。
李沉壁和傅歧对峙着,谁也不肯让谁。
傅歧望着李沉壁,厌恶到了极致,他一把松开,冷声道:“傅岚,我不管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只与你说一句话,从今往后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东院,不该起的念头,想都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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