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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李沉壁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心有不忍。
可他只要一想起傅岚费尽心思,想要借他手除掉那些跟着傅岚一路从阊都来北凉的侍卫,他的心底就不由得浮起一片寒意。
傅歧此生,最恨的便是小人弄权。
他曾见过正直大气如同清风明月般舒朗之人。
那人虽然没有一个好出生,但却有着这世间最正直、最坚韧的品行。
傅歧虽与他不曾有过交谈,但却知道他在昏聩的阊都之中‘举世皆浊他独清,举世皆醉他独醒’。①
那是天地对大周的恩赐。
傅歧不忍那人痛苦辗转。
托人向他传过一句话——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卿志尚存,又有何难,又有何惧!”②
再后来。
再后来……
傅歧眼底一片阴翳。
再后来,断头台上万民悲哭,他的神情讽刺,大周小人当道,朝堂之上再无清醒之人!
傅歧神色厌弃,“此番之事是我失察,着了你的道,你手底下的人既已被我带到北凉,那便留在北境大营。傅岚,若有下次,你再敢在我面前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我决计不会饶你!”
说完,傅歧便面色铁青的拂袖而去。
只留李沉壁一人站在营账内。
帐中未点炭火,冰冷彻骨。
李沉壁缓缓伸手,他似是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傅歧所言何意,他那双沉寂如长夜的眸子透露着不可置信。
他本以为,傅歧看透此事后,定会大发雷霆。
或许还会将他折磨的只剩半条命。
毕竟像傅歧这样眼底不容沙子的雷霆之人,在知晓自己一直在做局利用他清洗手下之人后,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帐子外人影晃动,李沉壁唇角一片涩意,他疲惫地坐在了椅子上。
脑中尽是傅歧离去前厌恶到极致的神情。
他像是自虐般反复回想着那一幕,傅歧的憎恶,傅歧的怒火,他的心底好似有一个深窟,四下皆是无边黑暗,他就这样独自一人孑孓在长夜中。
唯独傅歧出现的那一剎那,仿佛有烈阳从裂缝中渗了进来。
烈阳驱散黑暗,阴沟追逐光明。
李沉壁缓缓伸出了双手。
那双骨节修长,洁白如玉的手指搭在眼皮上,发出了轻微的颤抖。
我错了吗。
李沉壁睡得昏昏沉沉,他梦到了老师,他跪坐在老师跟前,抬着头,茫然而又麻木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那是他在阊都居住的府邸。
李沉壁哽咽着伏在老师膝上。
老师就像他还是幼时那般,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肩,一声叹息。
李沉壁有许多话想说,他想说人走在这世上,为何会如此艰难?
他已经死过一回,为何此生依旧步履维艰不得心安,他已经从阊都逃出来了,为何那些故人旧事依旧像梦魇紧紧跟随,不肯放过他!
“老师,我遇到了那个像烈阳般炽热的好儿郎,他就像是天上的雄鹰,在草原上无比肆意,老师,我当真好艳羡他啊……”
李沉壁蜷缩在毯子上,眼角一片湿润。
傅歧进来时见着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眉心微皱,冷声问道:“他这样睡多久了?”
谷雨:“有好几个时辰了。”
日头西斜,草原昼夜温差大,一入夜,狂风凄厉呼啸,行走在荒野上稍有不慎便会被风卷进冰原,这样疏狂的寒风,在无数个夜色下于营地中猎猎作响。
风中夹杂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呜咽,偶有一阵狼嚎,李沉壁睡得不安却昏沉。
他的面色潮红,鼻息间呼着异样的热气。
锋利冷漠的脸颊在病态中柔和了下来,尖下巴藏在毛毯之下,浓密卷翘的睫毛轻颤着,眼皮上仿佛落了两只脆弱的蝶。
“军医呢?”
谷雨唔了一声,“这不是没有您的吩咐,没人敢进来给小王妃瞧病嘛。”
傅歧忍住心底的厌恶,面容冷酷,“别这样叫他。”
听着让人恶心。
李沉壁其实察觉得到周遭有人。
有人在他的耳畔窃窃私语,吵的人心烦。
他只是好累,从阊都到北凉,从平城到北境,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他知道,行至如今许多事情勉强算是告一段落了,他肃清了傅璋的眼线,终于能够过上安生日子,他在傅歧手底下捡回来一条命,北凉王府勉强够他容身。
他走到如今,早已别无所求。
他不愿醒过来。
梦里有老师,有他意气风发刚入朝堂的好年华,有他并肩作战的同僚好友。
良辰美景,他情愿就这样死在梦中。
庄周梦蝶,亦不知蝶梦庄周。
李沉壁唇角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
傅歧见状,没好气地问道:“他这是见鬼了?”
军医坐在矮凳上,小心翼翼地开口:“回将军话,王……呸,小殿下这是被梦魇住了。”
话到嘴边的王妃被军医吞了回去,傅歧的火气也没地方撒。
他只好瞪着李沉壁,“真娇气,做个梦还能被魇住。”
军医摸了摸胡须,慢吞吞地解释着,“非也非也,小殿□□虚,寒气邪风入体后,睡梦中极易四肢麻痹心悸难醒……”
老头子什么都好,就是话多。
傅歧一把将军医提了起来,“说那么多屁话,就说有什么办法让他醒过来吧。”
军医摇头晃脑,“梦魇并非病症,想来是因为小殿下思虑过多,这才难以安睡,只消殿下日后放宽心胸,此症状自然而然便消失了。”
“将军,老夫看殿下脉象虚滑无力,年纪轻轻却有积重难返之势,只道是多思无益,还望将军多多上心才是……”
傅歧不耐烦地将人赶了出去。
帐子里头终于安静了。
他板着一张脸坐在桌前看书,书没翻两页,心思一个劲往床上飘。
是了,一定是帐子里头太热了。
啧,要不是看在傅岚昏睡不醒的份上,他定要让谷雨将帐子中的炭火全部撤走。
最好还要放两盆冰降火。
情不自禁的,傅歧坐在了放置在塌边的那方小矮凳上。
长腿无处安放,傅歧手肘撑在榻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傅岚。
思虑过重?
阊都里头养的娇贵的小皇孙,能有什么思虑?
嫁到北凉王府里头难不成还委屈他了?用得着每天日思夜想睡不着觉么。
李沉壁眉头皱着,身子蜷缩在毯下,半张脸都被毛茸茸的领子遮住了,傅歧实在看不下去,怕他就这样睡死过去,伸手替他扯了扯领子。
灼热的呼吸停留在傅歧指尖。
似乎是睡热了,傅歧冰冷的双手探到李沉壁下巴上时,李沉壁下意识地蹭了蹭,滚烫的皮肤贴在傅歧指尖,李沉壁一声轻哼,有些舒服。
就像是小猫被挠了下巴,发出咕咕哝哝的呼噜声。
李沉壁的脸贴在傅歧手边,安静乖巧的同熟睡了的猫并无二样。
傅歧猛地将指尖收回,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慌乱之下还踢翻了脚边矮凳。
他大步往帐外走去,面色阴沉铁青,正巧同准备掀帐进来的谷雨撞到了一块。
谷雨张口就准备喊住傅歧,刚想告诉他谷阳一行人已经从平城回北境了,就见傅歧神色匆匆地往外走去。
一句‘将军’才喊出口,傅歧却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傅歧又站定,转身,一脸不悦地吩咐道:“进去动作轻一些。”
谷雨摸了摸脑门,一头雾水。
帐子里头静悄悄的,谷雨探头看了看,见李沉壁还在睡着,便自觉守在外头没有进去。
收拾好自个儿东西的谷阳过来换班,见兄长门神似的杵在帐外,大声问道:“哥你怎么不进去呢?”
谷雨拍了拍谷阳脑袋,骂道:“没心没肺的,里头小殿下在睡觉呢。”
谷阳张着嘴巴,“哈?”
小殿下?
睡在将军帐中?
……
“哈你个头,给我老老实实在这儿守着,别进去惊了小殿下。”
谷阳不情不愿,他回平城时间长,因而见着李沉壁的时候也更多,他朝帐子里头努了努嘴,“哥,你可别被殿下那张脸给骗了啊,娘说过,长得越美的人,心越狠!”
谷雨踹了他一脚,“你可扯犊子吧,娘在你十个月的时候就生病去了,你哪只耳朵听到娘和你说这话了!”
谷阳嘿嘿一笑,“娘托梦与我说的还不成吗。”
兄弟两人在帐子前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李沉壁睁眼时只注意到了桌上点着的那一盏烛光,明明灭灭,帐子上挂了棉帘,谷阳守在外头,一丝风都吹不进来。
李沉壁只觉得身上黏稠的紧,他掀开毯子,想下榻,却发觉浑身发软。
账内不知何时放了两盆炭火,噼里啪啦的炭火声听得人心底一片沉静。
李沉壁觉着身上实在热得慌。
擦了擦额上的汗,见帐中无人,便准备脱下身上的外袍。
掀帐进来的傅歧,抬眼见到的便是背对着他,正在脱外袍的李沉壁。
修长的脖颈洁白如玉,在幽暗的烛光下莹莹泛着微光,李沉壁低着头,旁若无人地解着衣袍上的襟带,动作慢条斯理,明明是很端庄的一幕。
但无端的,傅歧心头一热,就那样怔愣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注:
①:举世皆浊他独清,举世皆醉他独醒
②: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皆出自屈原《渔父》
第17章
又是一阵落荒而逃。
傅歧忙不迭转身离去,留下一个仓促狼狈的背影。
“哥,主子后头有在狗撵他吗?”
谷雨往谷阳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没什么好气,“去把军医找来,就说小殿下醒了。”
军医拎着木箱颠颠跟在谷阳后头时,正巧见着傅歧站在空地上吹冷风。
少年郎眉眼阴翳,眸光深沉。
军医侧头和谷阳嘀咕道:“这是何人惹怒将军了?”
谷阳撇了撇嘴,“还能有谁吶,帐子里头那位呗。”
李沉壁听到外头说话声响起,便披着外袍,缓缓下了床榻。
躺了快一天,骨头都是软的,见了人李沉壁还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谷阳不爱搭理李沉壁,站在一旁也不去搀扶李沉壁,就那样看着他慢吞吞地坐到了椅子上。
军医给他把脉,神情凝重。
“小殿下,敢问您如今在吃何药?”
李沉壁笑得有些勉强,“暂时无药。”
自从进了北凉王府,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糟七糟八的事情一堆,他有心躲着槐月不想喝药,竟也被他给赖过去了。
傅歧掀帐进来时,就听到军医一声叹气。
行医救人,最怕的就是遇到不听话的病人。
老头胡子都要气炸了,他瞪着李沉壁,见傅歧走近了,翻了个白眼,“将军,老头子医术不精,小殿下这一身顽疾,只怕老夫是医不好了!还望您另请高明吧!”
傅歧:“……”
老头子脾气这么大?
军医姓邹名光斗,是个实打实脾气古怪之人。
邹家世代为医,当今家主是正一品太医,按理说,邹光斗留在阊都,虽说混不到邹家家主一品太医的位置,凭借他的医术和邹家的地位,混个主簿医官却不是难事。
但邹光斗不干。
傅歧在边境捡到邹光斗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布鞋破了两个大洞,脚指头露在外面,趴在地里和一群野狗强食。
精瘦干练的老头跑起来比野狗够快。
还是傅歧身边的女将花红玉看不下去,见小老头孤零零走在乡间野地上,下马将袋中的馕饼分给了邹光斗。
然后……
花红玉就被讹上了。
花红玉一介孤女,最见不得的便是孤寡老人以及稚子幼童,邹光斗一身破烂,花红玉没几下就被忽悠的团团转,跑到傅歧跟前来求情。
傅歧没说什么,只说了她带进北境大营的人,自个儿负责就是。
到如今,这老头喝酒吃肉花的都还是花红玉的军饷。
邹光斗是有点医术在身上的,边境战场上疫病四起,若没有他,傅岐要多不少麻烦。
傅歧虽然嘴里嫌弃老头脾气大,但其实,老头年纪真不大,也是邹光斗自个儿古怪,知天命的年纪,硬是要留一把白胡。
邹光斗是真医者。
北境偏远严寒,春日短暂冬日漫长,气候严寒冷冽,除了沙场将士,没几个人呆得住。
但他一待,便是八年。
这些年邹光斗在北境行医,沙场之上疫病四起,没有他,傅歧不知要多什么麻烦。
且每年开春,他还会深去草原替游牧的百姓医治疑难杂症。
正因为他常出入草原深处,就连距离北境最近的朵颜部大君,都对他有所耳闻。
前些年,傅歧还听说朵颜部某一位中年丧夫的贵妇还看上了邹光斗。
脾气怪的医者,碰上不听话的病人,针尖对麦芒,邹光斗哼哼唧唧背着药箱走了,临走前还故意吓唬李沉壁。
“小殿下,老夫可不是吓唬人,只是我端看你这脉象,怕是没什么好日子了呀,殿下您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趁早了了,日后莫强求呦!”
听得傅歧神情阴翳,眼底一片不悦。
沉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邹光斗哼着小曲离了营账。
老头简直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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