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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月贴在李沉壁跟前, 小声问道:“殿下, 您何时出的府啊?”
李沉壁站在窗边,假装在欣赏夜色。
在吃夜宵的花红玉吸溜了一口面汤,大声说道:“嗨,小殿下与我家王爷在城外跑马呢!”
“啧, 好快活。”
谷阳和谷雨两兄弟对视一眼, 想笑, 但碍于面若冷玉的李沉壁,又不敢。
憋得好难受。
花红玉仗着是姑娘,朝唐伯挑了挑眉,故意问道:“哎呦,我这不过离开几日,咱们王府可是发生了不少事。”
“我瞧着,再过一阵子,是不是又要有好事了啊?”
唐伯握拳轻咳,一本正经:“这说不准,要看小王爷怎么想。”
花红玉敲着碗,“能怎么想啊!想办就办喽,咱们北境可不出孬种!”
谷阳和谷雨坐在一旁应和,“咱们北境的汉子,可都是说一不二,果断的很!小王爷,您说是不是啊?”
傅岐装大尾巴狼,一脸无辜:“这要看咱们小王妃的意思,我说了不算。”
李沉壁听不下去了,板着脸,面无表情地带着槐月离开了正厅。
一整夜人仰马翻,直到天光泛白,唐伯才安顿好花红玉谷雨以及北境来的一行人。
这是傅岐袭爵后的第一个新年。
从前傅岐都是在北境大营过的年,今年既然决定在平城过年,傅岐便让花红玉带着一众亲信全回了平城。
隆冬时分,草原部落全都往南迁徙过冬去了,正值休战期,众将士也能趁此好好休息一番。
至此,在年节的前三天,整个北凉王府都变得无比热闹。
关上门,什么孝期不孝期的,都被傅岐等人忘了个一干二净。
李沉壁被闹得头疼,傅岐他是劝不住了,只好吩咐半月和槐月看好王府,省的走漏了消息,让外头人说三道四。
也是热闹都凑一堆来了。
花红玉一行人抵达平城的第二日,从仝城出发的秦望和唐拱,也在翌日黄昏时分到了王府。
倒座房的小厮来传话时大家伙正坐在前院的偏厅喝茶。
喝茶的主要是李沉壁,傅岐带着谷雨在院子里比武,花红玉则抱着梨花枪倚靠在廊下,在和谷阳打赌下注,赌谁先拿下他们挂在树梢上的红绸带。
谷家兄弟是和傅岐一块长大的,战场上傅岐是说一不二的大将军,他们把命搭在傅岐身上跟着他冲锋陷阵,下了战场,他们与傅岐却是情同手足。
比武练剑,更是谁也不肯服输。
谷阳抱着兄长的外袍,哼哧哧道:“我赌兄长!”
花红玉一脸坏笑,她冲着厅子里头喊道:“这可如何是好,小王爷没人下注了!”
李沉壁装作没听到,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在茶面上的碎叶子。
坐在那脊背笔直,端的是清冷如玉。
李沉壁坐得位置好,正对着院子中廊下的一株红梅,一截细长的脖子在红梅的映衬下白得晃眼。
眉眼妩媚却不失女气,精致分明的下颌像刀削般锋利,
傅岐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身形一个飞旋,从谷雨身后绕了过去。
不过片刻功夫,李沉壁怀中便多了一束红梅。
他站在梅花树下,与李沉壁遥遥相望。
红梅上还沾着碎雪,李沉壁捧着梅花,红白交相辉映,人比红花艳。
唐伯领着秦望和唐拱行至正院,就听见里头一阵欢声笑语传来。
大概是远离阊都,日子也清闲了不少,唐拱身上的郁郁之气也淡了不少,笑着踏进院门时,李沉壁第一时间都有些不敢认,眼前这个爽朗的老头会是从前那身居高位终日板着脸的户部尚书。
“老朽不请自来,也不知有没有扰了小王爷。”
听到动静,原本在院中没个正行的花红玉和谷阳全都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
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傅岐大步走到唐拱跟前,笑着行了个礼,“唐大人肯赏脸来平城,晚辈之幸,何来打扰。”
对着唐拱行完礼,他又朝秦望拱手:“殊平,数日未见,别来无恙。”
秦望乐呵呵地拱了拱手,“一切安好。”
站在不远处的花红玉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身姿落拓的秦望,穿着一袭青衫,披着灰色的大氅,头戴玉冠,笑得风流肆意,她撞了撞谷雨的胳膊,嘀咕道:“小王爷去哪儿认识这样标志的儿郎?”
北境全都是武夫,各个拉出来都人高马大身高魁梧,像秦望这样的书生,自然无比醒目。
“花将军,这可是个老熟人。”
李沉壁不知何时站到了花红玉边上。
他的手中抱着暖炉,笑眯眯地看着花红玉,一双眼睛弯的漂亮夺目,花红玉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小殿下,您可别这样冲我笑,我怕小王爷揍我。”
李沉壁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望着正在同傅岐寒暄的秦望,有些出神。
花红玉挠了挠头,有些好奇:“小殿下,您方才说那是个熟人,何出此言?”
“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花将军,作此诗之人,可是对你‘魂牵梦萦’呢。”
李沉壁想起昔日好友对花红玉的崇拜,不由得一阵轻笑。
秦望今日来到北凉王府,见到花红玉,也不失为一种得偿所愿。
“花将军,瞧,他看见你了呢。”
第57章
这是李沉壁过得最热闹的一个新年。
关上门, 北凉王府全都是自己人,傅岐在北境的亲信闹了整整一个年节,就连槐月都跟在花红玉后头玩野了。
秦望与唐拱是贵客, 李沉壁特地将这两人的院子安排在了傅岐的翠峰阁旁,走几步路就能到的距离。
为了避嫌, 李沉壁在秦望一行人到的当天, 就让槐月收拾好了他的东西,避开众人搬回了他从前住的院子。
秦望此行就是为了李沉壁而来,尽管他已经回到了偏远的小院,但秦望每每空闲下来, 总能寻到他。
不下雪的日子, 李沉壁会在院中架着小火炉, 烧着雪水煮茶喝。
秦望来了也不说话,只是静默地坐在他对面。
雪水沸腾滚烫, 秦望在接过李沉壁递给他的茶盏时,轻声说了句:“我那好友也煮了一手好茶。”
说这话时秦望一动不动地盯着李沉壁。
言语中没有探究,也没有询问。
而是一种笃定。
他仿佛只是在等李沉壁主动开口。
王府平静的日子, 是在初十那日被打破的。
正月初十,在王府过年的唐拱收到了江南好友的来信。
写信之人李沉壁无比熟悉,正是他上辈子的恩师、前任内阁首辅——张之贺。
信送到王府之时所有人正在前院用饭。
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在晨起时分停了, 唐伯见天气好, 便让下人们将花厅收拾出来,在花厅摆好了早饭,结果热腾腾的早饭还没开始吃呢,读了信的唐拱脸色骤然大变。
秦望一脸好奇。
唐拱将信放在桌上, 示意他自己看。
秦望接过信, 匆匆扫了一眼。
看完, 他比唐拱还要激动。
双手用力拍着桌子,碗筷都被他拍得落在了地上,只见他气得面色通红,一向随和的脸上气血上涌。
“岂有此理!”
“阊都究竟想做什么!”
李沉壁垂眸,没有作声。
反倒是傅岐,放下手中碗筷,拧眉问道:“发生何事了?”
秦望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底的怒气,缓缓道:“年前,内阁发了一道旨意去江南,因为江南堤坝案造成江南省农田损失严重,百姓流年不利,经济凋敝,今年的春闱……取消了。”
此言一出,饶是一向淡定的李沉壁都神色大变。
他手中的碗筷砰的一下落了地,滚烫的甜汤洒了满身,他甚至都来不及擦拭,一手抓着桌上的信封,急声问道:“取消春闱?怎会如此,内阁和司礼监疯了吗,自大周开国以来,从未发生过取消春闱一事!”
“若此令为真,江南省……江南省千万书生如何释怀!”
寒窗苦读,只为金榜题名。
可如今一纸诏书,直接取消了江南省的春闱。
这简直……太荒唐了!
北境武将不懂取消春闱的严重性,花红玉还傻乎乎地说道:“江南是没钱了吗?所以才取消春闱?”
秦望收起一身怒火,朝花红玉温文一笑,然后坐下来解释道:“红玉姑娘久居北境,不懂自古以来,像江南省这样的富庶之地,状元榜样探花数不胜数,停了江南的科考,这就等于意味着……”
“意味着翰林院,便没了江南书生的位置。
“意味着从今往后,上至六部内阁、下至御史台各科给事中,全都不会有江南书生的位置。”
“意味着江南,至此被严党踢出了阊都。”
李沉壁背对着众人,站在窗边,言辞冷冽。
秦望点了点头,他继续开口:“前任阁老如今就在江南省,他在信中直言,两浙之地尽管受江南堤坝案的影响农田淹没无数,但绝对不至于凋敝到落得一个‘取消春闱’的结局,内阁此令,简直欺人太甚!”
花红玉嘴笨,她见着秦望怒不可遏,便默默无言地陪着他。
花厅内所有人都心思沉重。
特别是李沉壁,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眸光冰冷。
胸膛起起伏伏,仿佛压着无垠怒火。
傅岐注意到了李沉壁的肃穆的神情。
但他不解。
他坐在椅子上,专注地盯着李沉壁,仿佛想从他冷漠的瞳孔中找到一丝答案。
但很遗憾,一整日,李沉壁都没有再主动开口说过话。
他仿佛陷入了自我的思绪之中。
沉默寡言,疏离冷漠。
从年前一直持续到初十的好气氛被张之贺的这封信撕的稀碎。
唐拱自收到了好友的信之后便唉声叹气。
眉头紧皱。
花厅内所有人都一声不吭。
李沉壁在一片沉默之中,安静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在银装素裹的庭院中萧瑟而又冷清。
尽管身形消瘦,但每一步却又走的如此坚定。
秦望起身,追着他的背影,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
一如从前他从前每一次跟着殊平往前走时那样,只要是他选择的方向,他就会往前走。
安静的小院内,李沉壁垂手站在院中。
在听到身后靴子踩在碎雪上的动静后,他原本□□耸立的肩膀缓缓颤抖了起来。
秦望站在李沉壁的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沉壁伸手,缓缓捂住了脸颊。
片刻后,一阵哽咽从指缝中漏了出来。
向来悲喜不显的李沉壁一字一句地说道:“彦之,昔日我曾信誓旦旦与你说,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可如今两年光景不到,放养望去阊都却如同百鬼夜行,内阁司礼监沆瀣一气,翰林院摇尾乞怜,昔日老师一手培养出来敢以身为钟血溅明堂的给事中凋敝唯喏,彦之,大周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①
李沉壁哭得压抑。
哭的绝望。
他自重生到如今。
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如今是傅岚。
过往种种皆为云烟。
李沉壁早就死了。
李沉壁救不了大周。
没有人能够救得了这个腐朽的朝堂。
他把关于李沉壁的一切都丢到了不敢回首的深渊之中。
那成了他皮囊之下的烂肉。
药石无医。
可知道今日,李沉壁才恍若一场大梦到头。
该醒的不是大周。
该醒的是他自己!
他龟缩于北凉,世家只会踩着他的骨血继续作伥。
李沉壁扭头,眸光赤红,神情冷毅。
他望着秦望,字字沁着刻骨的恨意。
那是上辈子死在断头台的李沉壁与阊都的仇恨。
那是老师被迫致仕与严瑞堂的仇恨。
那是整个清流文官与世家的仇恨。
李沉壁想,他一直都错了。
恨意不是他的软肋。
他不该逃避心底的恨。
他早该想到的,从他死在断头台那日开始,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手执对世家的恨,然后狠狠捅回去!
他与世家,从来就只有一个结局。
那便是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
注:
①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杨慎【前文出现过呦,沉壁与秦望的对话。】
朋友们应该能闻到——
搞事情的味道了吧!
第58章
呼啸的寒风穿过庭院, 李沉壁的情绪过于激动,以至于一时间被冷风呛住了,捂着心口咳个不停, 身形单薄消瘦,肩胛骨薄如蝉翼。
秦望搭在他肩上的手甚至都不敢用力。
他眉心微皱, 轻声问道:“殊平……你如何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李沉壁只觉得站在冷风中, 喉头一股腥甜。
这个身子是在虚弱,他带着秦望往书房中走去,在进屋的一瞬间,暖意扑来, 他咳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
“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也不知如何与你解释我如今遭遇。”
李沉壁给自己倒了壶热茶, 苦笑着摇了摇头,“彦之, 我到底骗不了你。”
如何能骗得过去呢?
秦望是李沉壁唯一的至交好友。
可以说这世间,再没人能比秦望了解李沉壁。
傅风霆丧仪上的遥遥一瞥,秦望心中便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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