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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装素裹了一个冬日的平城终于开始化雪,日头一晒,到处都湿漉漉的。
李沉壁与秦望站在城墙上送别。
枯黄的古道上傅家军的旗帜迎风飘扬, 延绵的小道一眼望不到头。
傅岐身披盔甲,臂膀间捧着战盔, 大步朝李沉壁走来。
他单手拥了拥李沉壁, 然后唇瓣落在了李沉壁的耳畔。
柔软的炙热让李沉壁无所适从。
他只能结结巴巴地说着:“沙场凶险,你……你切勿受伤。”
傅岐一声轻笑,他松开了李沉壁,桀骜的眉眼尽是眷恋, “你若说一句‘我会心疼’, 这比千句万句保重来的有用。”
边上站着那么多人呢, 花红玉谷雨各个都在伸着脖子往这边瞧,李沉壁才没那个脸。
他红着脸, 嘀咕道:“我才没空心疼。”
是了,待傅岐带兵前往北境,李沉壁和秦望也要着手手头上的事。
他们想要在北凉进行改革, 想让大周都为之一聩。
前几天和傅岐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们本以为傅岐会拒绝。
可谁知傅岐听后,就只问了一句话:“改革北凉能有钱吗?”
李沉壁和秦望都没反应过来呢, 就看见傅岐的神情无奈。
“沉壁知道的, 我老子做了北凉几十年的散财童子,阊都不给北凉钱,王府家底早就空了,去岁就因为元卫私自挪用了凤翔府的军粮, 我还贴补了师傅一堆粮食, 今年阊都要是还不给粮给钱, 我真不知道从哪里搞钱了。”
李沉壁想着此时此刻傅岐最想听的话,微微站定了,开口:“你安心去北境,钱的事,你放心。七月前,我必定在平城筹备好运送到北境的七百万军饷。”
傅岐:“小王妃,你好大的口气啊!”
他弯腰摸着李沉壁的脸,举止轻浮:“这可如何是好,还要王妃养我,我这个北凉王做得也太憋屈了。”
李沉壁一把拍开了傅岐的手,“说话正经些。”
傅岐:“我已经很正经了。”
这语气好委屈。
他凑在李沉壁耳边,“若是不正经,我眼下该抱着你吻的昏天黑地,让平城的百姓北境的将士都知道我有多欢喜你,我还要让整个北凉都知道,我娶进门的小王妃有多体贴‘夫婿’,费尽心思替我攒钱。”
李沉壁一本正经:“你说错了,我不是在替你攒钱,我是在替北凉寻后路。”
傅岐哈哈大笑,然后往李沉壁掌心塞了一把短刀。
刀不过半臂长,刀刃又弯又薄,靠近刀柄的位置又是直的,握起来极其方便。
金黄色的弯刀上缀着两颗蓝宝石,仿佛为了衬托弯刀的极尽华丽,还用红宝石串着珠串,挂在腰上既好看又威风,风一吹,叮当作响。
“十六岁那年,草原人进犯,师傅从辽东赶来北境,带着我割下来朵颜部大君的头颅,这是我从朵颜部大君身上搜刮下来的战利品,只有草原部落的大君才能佩戴此种黄金短刀。”
“这是我的第一件战利品。”
李沉壁握着这把短刀,只觉得重若千斤。
“他们草原人自诩是北地的王,在草原上嚣张蛮狠,铁蹄过境踏遍我们中原的田地。就是这一把又一把的弯刀割掉了我们中原人的头颅,沉壁,北境是我的战场,刀光剑影生死无常,我早已习惯。如今你在北凉,这也将会是你的战场,可我却无法放心。”
城墙之上寒风乍起,高处不胜寒,李沉壁清瘦的身形仿佛一吹就倒。
傅岐抓着他,不肯让他坠下,仿佛要与天意争出一个高低。
“沉壁,从前你如履薄冰,无所依仗,死生皆由天命;此后握紧我给你的刀,万般苦海都不要怕。”
傅岐教着李沉壁握刀,他的双手粗粝,宽大的手掌力量强悍,“谁敢欺你,杀了他,罪孽全都记在我头上。”
“来日阿鼻地狱,刀山火海全都我替你走。”
“我只要你此生再无苦难折磨。”
“驾——”
傅岐翻身上了山鬼,神情冷毅,抬起手,往前一扬。
“出发!”
轰轰轰,铁蹄宛若雷霆过境,傅岐一马当先,踏马往前疾驰。
乌泱泱的傅家军紧随其后,黑影如潮水轰然退去。
在一片黑影之中,秦望紧紧盯着那道火红的身影,身下沙雪犹如一道白光,如梦似幻。
花红玉就那样头也不回地疾驰,不断疾驰。
李沉壁同情地看了一眼秦望。
好惨,到最后簪子没送出便罢了,连句告别的话都未曾说出口。
秦望倒是一脸洒脱,“红玉临行前还特地找了我,问我日后会不会回阊都,若是回了阊都,还要麻烦替他寻一寻她的妹子。”
“这也算是……对我的人品有所信任吧?哈哈。”
李沉壁:……
好吧,你觉得好就行。
“之前听傅岐说,他此前进阊都,并未寻到花将军妹妹的下落,也不知她如今在何处。”李沉壁眉头微皱。
秦望叹了口气。
“不是我说什么丧气话,按照花将军所言,她妹妹早就去了阊都,且被已逝的老王爷送进了风月场所,只怕……”察觉到此话不妥,秦望又接着道:“就算人没事,但花将军的妹妹若被送进了哪户大户人家,也不好找啊。”
李沉壁沉默片刻,只是道:“不管如何,日后有机会,都替花将军寻到她妹妹吧。”
秦望点头,“小王爷进阊都尚且都未探听到花将军妹子的下落,这事难办吶。”
天气好,李沉壁和秦望便打算慢悠悠地走回王府。
一路上两人慢吞吞地走着,顺便商量手头上要紧该做的事情。
“过两日唐大人便该回仝城了,我也该走了。沉壁,你既然决定以北凉为中心继续完成张老的改革宏愿,可曾想好接下来要如何做?”
李沉壁点头,他的目光眺望远处,清隽的一张脸上无比坚毅。
只见他手指着仝城的方向,轻声道:“殊平,此躺唐大人回仝城,我要与你同去。”
第62章
“仝城?怎的突然要去仝城?此事你可与小王爷说过?”秦望连忙追问。
实在不是秦望大惊小怪, 而是在此之前李沉壁从未提过要离开平城。
秦望可记得傅岐那祖宗在离开前反复叮嘱,告诉李沉壁无论是要做什么改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此乃第一条。
可如今人前脚才去北境,李沉壁就说要去仝城。
秦望有些纠结, 他说道:“要不, 我先给小王爷写封信?”
李沉壁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
秦望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紧接着又嘀咕道:“我看这事悬。”
别说秦望不怎么乐意李沉壁只身犯险离开平城,就王府里头一位唐伯一位谷阳,会允许李沉壁只身前往仝城?
想到此,秦望倒是安心了。
反正也走不掉, 他索性在李沉壁跟前做出一副‘行行行’‘好好好’‘都随你’的样子。
秦望摇了摇头, “你一直都有主意, 从前张老大人就劝不住你,内阁要把你调去工部, 摆明了没好差事,老大人都在给你上下周旋让你先进清闲些的礼部了,结果你自己倒是利落, 收拾好东西就去了工部。”
“再然后……”
秦望没说话了。
他望着街角化了的雪水,褐色的泥浆堆积在角落中,行人经过留下一地泥泞。
脏水在地上蜿蜒。
这大周啊, 从里到外, 都脏透了。
秦望突然道:“沉壁,你知道的,若不是你,我如今不会站在这里。”
“所以你最好不要有事。”
“你若再出事, 不管是替你看着阊都还是看着北凉, 我一件事也不会应你了。”
李沉壁摸着鼻尖, 有些心虚。
他轻声道:“从前我也不知去了工部,当真会出事。”
秦望眼眶通红地质问着李沉壁,“你岂会不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张老一直就在追查户部的账目,这些年工部从户部划走了多少银两,明面上说得好听,替陛下修建行宫修葺道观,可谁知道那些银子去了哪里?那时候张老已经致仕,内阁突然要调你进工部,那时候的工部尚书还是严嵇,你进了工部能有什么好事情!”
秦望捏着李沉壁的肩膀,嗓音哽咽:“你是明明知道此去千难万难,可仍旧义无反顾地进了工部,沉壁,你敢让我把这些事告诉傅岐吗?你敢让傅岐知道,你从一开始,想的就是和从前那样,振臂高呼奔走四方,尽管螳臂当车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虽千万人吾往矣,沉壁,你要做的不是那千万人,从一开始,你要做的就是大周第一人,九死其尤未悔!”
“李沉壁,你敢让这些心思,让傅岐知道吗!”
秦望晃着李沉壁的肩膀,似是想要将他晃醒。
李沉壁艰难地抓住了秦望的手,让他冷静下来,他喊着秦望的小字,喊他‘彦之’。
他的一双眼黢黑深邃,那般慈悲。
他眼中有万物,心底有苍生。
他轻轻推开秦望的手,眼皮垂着,冷静地说道:“他没必要知道。”
李沉壁苦笑,“彦之,傅岐他没必要知道这些事,不是么。”
“我给他一个干净的北凉,让北凉有兵马、有钱粮、有土地,不管阊都搅弄出了什么风云,他都能守北凉百年,这样就够了。”
北凉这样广阔。
鸿雁长飞,烈马疾驰,飞鹰翱翔。
抬头是一望无际的长空,低头是广袤无垠的大地。
这样好的北凉,傅岐配得上。
傅岐的山鬼踏过初春嫩绿的草场,如雷似电。
从前他往北境去,是归去。
如今他仍旧往北,但心却留在了平城。
傅岐眺望远方,一颗心却被李沉壁装得满满当当。
他守好北境,沉壁替他守好家中。
若是思念满溢。
他便会在骑着山鬼归家,去吻他的心上人。
可是他的心上人好不老实。
待傅岐带兵回到北境大营,翌日傍晚,就收到了平城来的信。
信中说‘小殿下不见了’。
人是在傅岐离开的第二日午时不见的。
那天早上满府都在替唐拱和秦望送行,唐伯带着人收拾东西,小厮们搬东西进进出出,图方便,前门后院全都大开。
在此之前唐伯已经听秦望说起,李沉壁有想要离府的念头。
唐伯还特地找到李沉壁,说‘小王爷的吩咐,殿下风寒才好,这些日子切勿乱走动,需安心在府中养病’,李沉壁当着唐伯的面答应的好好的,结果后脚趁着府里头进出热闹,就从后院给溜了。
谁也没见着李沉壁去了哪里。
连带着槐月和半月也不见了。
去院子里寻他,只见书房中留了个字条。
曰——
老王爷丧仪已了,他既拿了王府休书,便是个自由身,想去哪儿就能去哪。
意思就是,傅岐管不着。
傅岐捏着信,气得面色铁青。
彼时花红玉和谈晋正在帐子里和他一块看军务,见傅岐在帐子中来回转,花红玉和谈晋窃窃私语,“咱们的小王妃跑了。”
傅岐:……
听了这话更糟心了。
开春了,北地不太平。
李沉壁估摸着就是算准了傅岐短期内回不来平城,这才无所顾忌,直接就敢带着槐月和半月离府。
傅岐也的确走不开,只能给唐伯回信,让谷阳带着府中暗卫于三城巡查,尽快将人找到要紧。
唐伯没法子,只好去问秦望,可否知道小殿下究竟去了何处。
秦望惦记着李沉壁说的仝城,心里到底向着好友,最终还是说了不知。
他想着反正自己也要回仝城,届时将人寻到,再给王府送信,也不差这几天。
有着秦望这边的拖延,还真就给李沉壁去了仝城。
甚至他还比秦望要早上两天到。
秦望和唐拱还未回仝城,李沉壁便带着槐月和半月两人找了个客栈落脚。
仝城是三城之中距离阊都最近的城池,但凡从阊都来往的旅客,皆要经过仝城。
因而比起居于最北的平城,其实仝城要更加繁华热闹。
李沉壁看着宝马香车游人如织的仝城街道,莫名地就想起了阊都。
北方的城池大多相似,灰扑扑的高大的城楼,城墙旁巍峨的鼓楼,灰色的瓦片承载着百年历史。
大周的腐烂都在根里,可往上看,站在跟上的百姓却又如此鲜活。
李沉壁想,他之所以会在此义无反顾地走在这条路上,为的不就是能够让眼前的鲜活千年万年的传承下去吗?
一如傅岐带兵镇守在苦寒的北境,一次又一次地将进犯的草原人钉死在渡马河外。
守着这片亘古却又悲怆的土地。
他与傅岐,这样相像。
殊途,却又同归。
第63章
秦望在仝城找到李沉壁的时候, 简直要被他气得半死。
一声不吭就跑了,若不是秦望确信好友直接奔仝城而来,这一趟只把整个北凉王府都要弄得人仰马翻。
“殊平, 你这……”秦望在屋内来回转圈,神情纠结, “你这瞒着小王爷自个儿往仝城来, 到底想干嘛啊!”
秦望真是怕了李沉壁到处折腾。
去年就因为去工部折腾,折腾来折腾去,折腾上了断头台。
他双手合十,苦口婆心:“祖宗, 你行行好, 别让大家伙忧心了。”
李沉壁怡然自得地坐在窗边喝茶, 客栈外车水马龙,初春将近, 街道上的积雪化干净了,整洁干净,商旅们往来吆喝, 无比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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