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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常申公看了一圈今日为了黑水庄收赋税一事特地赶来常宅的地主乡绅,他摸着胡须,挂满了树皮一样褶皱的脸上泛着笑容,“诸位,此事我会去查清楚,如今征税就在眼前,这才是咱们的头等大事,还请诸位先全力办好收税一事,旁的事我老头子都会替各位看着的。”
“是了,仝城有常老坐镇,咱们还怕什么!”
“平城那边的事就有劳常老了,若那小王爷是个好说话便罢了,可若小王爷是个刺头,常老,我们这些人丑话可先说在前头了啊,仝城清静了这几十年,没道理他傅岐一个毛头小儿上位,就想把刀子放在咱们头上!”
常申公稳稳坐在主位上,乐呵呵地目送着这群人离开。
可就在正厅的门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
常申公想来在人前都是一副和蔼模样,端的是仝城大善人的好人缘。
关上门,他那双悲悯和善的眼睛在顷刻间变得冷漠阴狠。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常霁,沉声问道:“霁儿,我问你,此前你去平城吊唁老王爷,可曾与如今的北凉王有过接触?”
“你可否得罪过他?”
此话一出,常霁整个人都急了。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常申公,“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说平城的人来咱们这,是因为我得罪了傅岐?”
常霁委屈的不行,“哪儿你这样做爹的,出了事不去解决,头一个怀疑儿子!”
“我要去找娘,让娘给我评理!”
“够了!”常申公将手中的烟棍丢到了常霁身上,气得直咳,“你这臭小子,什么秉性我这个做老子的不知道?我就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得罪了傅岐!”
常霁见一哭二闹三上吊没用,又老老实实地站到了常申公跟前,“爹,那傅岐是北凉王,我去吊唁他老子的时候王府里头忙得人仰马翻的,我能得罪他什么啊!”
常霁说这话时藏了点小心思。
不过,他在私心里想着,那个人不过是北凉王府的菟丝花,应当算不得什么。
“当真?”
常申公对这个小儿子了若指掌,仗着家中老妻宠爱,简直就是一个混世魔王。
平日里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干,也就是他听不得这些,身边的人都替他这个孽障瞒着。
就如此,这孽障还以为诸事都瞒的妥当。
常申公叹了口气,儿女都是来讨债的,他只是盯着常霁,冷声道:“你在仝城怎么胡来我不管,但去了外头,你要是敢为非作歹,到时候出了事,没人保得住你!”
常霁一听常申公这样说,便知道这事他是撂干净了。
他一副卖乖模样,“爹,怎么会,我平日里可老实了,不信你去问娘。”
常申公听得头大,他还要去处理收税的事,挥了挥手,示意常霁快滚。
常霁乐得不行,拱拱手,好听的话一大堆,边说着好话哄常申公,边麻溜地出了厅子。
初夏闷热,常霁硬是在厅子里头站出了一后背的汗。
他松了松衣襟,朝侯在外头的小厮春来招手。
眼底一片发狠。
“我且问你,都差清楚了吗?出现在黑水庄里头的那个人,当真是他?”
方才一大堆仝城的大人物聚集在前厅,春来侯在廊下看得那是一个胆战心惊,直觉告诉他仝城要出事了。
他私心里想让自家公子老实安分些。
便支支吾吾没有开口。
常霁听的不耐烦了,一巴掌往春来的脸上扇去,骂骂咧咧:“臭小子,叫你办点事都办不好,养你还不如养条狗!废物东西。”
“二……二公子,奴才……奴才……”
春来一着急就有点结巴。
常霁一脚将春来踹到了院子中。
踩着他的肩膀,怒目而视。
“奴才照着公子您的形容着人去黑水庄问了!传话的人说,听那形容,是有点相像,但不确定是否就是他……”
常霁听着春来的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他摩挲着手上戴着的戒指,“北凉只怕找不出几个人能有那身段那气度那模样。”他舔了舔嘴唇,啧了一声,“有意思啊,他竟然亲自跑到了仝城来?”
常霁一脚踢开了春来,一颗心都飞去了黑水庄。
跪在地上的春来不死心,还是挣扎着喊了一句:“二公子,老爷不是交代了让你这阵子老实些吗……”
第68章
“老伯, 不是要到交税的日子了?怎么黑水庄还没动静”
李沉壁站在田间榕树下,与坐在田埂边喝水的老伯闲聊。
那老伯穿着短衫,头戴斗笠, 看样子也像是大老远赶到黑水庄的。
“小公子,我瞧着你金尊玉贵的, 不像是庄子上的人?”
老伯一脸警惕地望着李沉壁。
眼底充满戒备。
“小殿下——”
就在这时, 李沉壁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吊儿郎当的戏谑声。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转身,往后看去。
就看见常霁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身后带着数十名护卫。
“小殿下从平城一路奔波,既然来了仝城, 在下未能尽到地主之谊, 实在可惜。”
“殿下, 若不嫌弃,在下招呼招呼殿下吧?”
李沉壁目光沉沉, 他打量着常霁,倏忽间一声轻笑。
他的模样精致,这些日子在仝城奔波更显清瘦脆弱。
笑起来的时候仿佛连肩胛骨都在颤动, 就像是停了一只纤细的蝶。
“黑水庄山清水秀,常公子既然想招待我,不若就选这里如何?”李沉壁神情淡漠。
“行啊。”
瞧着李沉壁的那张脸, 常霁心痒的不行。
选哪不是招待, 反正人在自己手上,还能飞到天上去不成?
常霁低头与身边的近卫一番耳语,让其在黑水庄收拾出一处小院子。
他朝李沉壁伸手,“小殿下, 请吧。”
这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不过李沉壁本就要在黑水庄逗留。
他冷眼打量着常霁, 没有脑子的草包, 仗着家世为非作歹,指不定在仝城干了不少嚣张之事。
一想到这里,李沉壁更不想走了,他倒是有心想让常霁吃个苦头。
“小殿下在平城待好好的,怎么想到来仝城了?可是小王爷有什么交代?”
常霁到底还记挂着方才从他老子那里听到的消息,平城那边有人在仝城鬼鬼祟祟,虽说眼前这个美人似的殿下应该没那么本事和能耐当傅岐的走狗,美色当头,有些事还是得问清楚,才好下手。
“我去哪儿与傅岐有何干系?”
提起傅岐,李沉壁的脸色越发寡淡了,他甚至都不想看常霁一眼。
这是吵架了?
吵架好啊。
常霁搓着手,贼眉鼠眼地跟在李沉壁身后。
他体贴地带着李沉壁去了一处清净的院子,推开门,“小殿下,旁的不说,就黑水庄的这处竹林,那真是没法挑,就算是平城也找不出这般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你呢,在平城住的不高兴,那咱们就不回去了,就安心在这住下,就这儿出院子,小殿下,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李沉壁歪着脑袋,认真地打量着常霁,“当真?”
常霁被李沉壁的目光冲昏了,一拍掌,豪气横生:“我常家二公子说一不二,你住在黑水庄,谁敢多话我就割了谁的舌头!”
李沉壁背对着常霁,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傻缺。
常家家主生了这么一个呆霸王,也算是他们常家为祸一方的报应。
李沉壁转过身,朝常霁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多谢常二公子美意了。”
这人真他娘的好看啊。
腰细得一双手就能握住。
盈盈一握,柔若蒲柳。
生了一双细长的狐狸眼,眼皮垂着时那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冷艳劲,轻轻一瞥,能让人的心尖都在发颤。
常霁虽然主意打得好,把人强行扣在了黑水庄,但李沉壁实在是软硬不吃。
他在李沉壁面前根本就讨不着好。
再加上因为收税一事,常申公千叮咛万嘱咐让常霁千万别在外面惹是生非。
常申公对自己这个儿子太了解了,知道他说的话就是耳旁风。
因而给常霁下了死命令,白天不管常霁在外面怎么胡闹,入了夜,常霁必须要回到常家大宅,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头。
因而眼下李沉壁人是住在了黑水庄,但常霁却分不了身。
实在是闹心。
李沉壁乐得自在,每天在黑水庄里头闲逛。
变着法打听常家是如何收税的,虽然也有人起疑,但却碍于他是常霁带回来的人,赶不走。
李沉壁铁了心要从黑水中找一个口子。
每天面对着不愿意搭理他的农户的冷眼,他也不觉得气恼,反而更加笑语盈盈地与人打交道。
连着几天下来,还真被他找到了一户住在黑水庄里头的人家,言辞间惧是对常家的恐惧和憎恨。
那是一户死了男人的人间。
李沉壁一见那名农妇神情愤慨,便深知此事有戏!
可喜可贺,他终于找到愿意站出来检举常家欺压百姓、霸占农田的人证了。
“你说什么?什么叫做人不见了?阊都那边户部的官员马上就要到仝城了,黑水庄这个时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有好果子!”
常申公一脸怒容。
站在下方的男人战战兢兢,他是黑水庄的庄头,按照惯例每天入夜后都会巡视一圈庄子,可没成想,今日黄昏时分农户收工,庄子上竟然就这样消失了一户人家。
老邓头擦着额上的冷汗,“常老,那……那不过是一名寡妇,许是受不了庄子清苦,偷偷从庄子跑了……或者是进了城,常老,小的这就着人搜寻,定会将那寡妇找到!”
常申公意味深长:“寡妇?我若是没记错,你口中所谓的那名寡妇,去岁可是死于黑水庄收税啊!”
“公……公子,我家男人死得惨,去岁就因为常家强行征税,硬生生多收了半年的小麦,我男人气不过,跑去了常家与常家家主争辩此事,再后来……再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我家男人了!”
椿娘带着她的一双儿女躲在李沉壁的小院中,跪在李沉壁跟前:“公子,您是大善人,我前几日就听说黑水庄里头出现了一个外乡人,此前一直不敢来找您,公子,您既找到我,不管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替公子办!只是我想从公子口中求一句准话,我究竟能不能替我男人讨一个公道!”
椿娘哭得伤怀,她抱着小女儿,哽咽道:“公子,我家男人的兄弟偷偷去看了一眼,听说我家男人从常家抬出来的时候,连舌头都被拔了……这大周,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第69章
听完椿娘的话, 李沉壁眉头紧锁。
他猛地站了起来,将椿娘搀扶起身,沉声道:“既如此, 你我得速速离开黑水庄才是。”
有了椿娘,李沉壁这趟也不算白来。
离开这事宜早不宜迟, 李沉壁吹灭了屋子中的蜡烛, 将窗子全都关好,营造出屋中人已睡下的假象。
让椿娘带着她的两个孩子,紧紧跟着自己。
“除了进庄子的那一条大道,可还有其他路离开?”
椿娘思索片刻, 指着黑漆漆的后山:“公子, 穿过后山的麦田, 翻过林子,就能下山了。”
“小郎君小娘子, 跟紧你们娘亲,咱们今夜得下山了。”
李沉壁挽起衣袖,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 走在前方探路。
椿娘搂着她的一双儿女,小心翼翼地跟在李沉壁身后。
她打量着这名看着模样俊美的公子哥,心底有些害怕, 不自觉地打着退堂鼓。
常家是仝城的大户人家, 这次她站出来揭发不成,日后在仝城,那真是半点活路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椿娘忍不住问道:“公……公子, 您难道不怕常家么?”
李沉壁听出了椿娘话中的担忧。
他站定, 回头笑了笑, “莫怕,我既把你带出来了,便一定会替你主持公道的。”
李沉壁精致的下颌线在夜色下透露着一丝尖锐,他的神情冷毅坚定。
望着夜色下烛火通明的黑水庄,只剩下不死不休的决绝。
在李沉壁一行人穿过麦田之际,李沉壁遥遥回望,只见黑水庄内亮的仿佛点燃了一条长龙。
整座庄子都变得喧闹了起来。
他的眼皮一跳。
然后丢下手中木棍,冲着椿娘一声大喊:“快走!”
“他们要追上来了!”
椿娘抱着小女儿,跌跌撞撞地拉着小儿子往前跑。
李沉壁快步往前走,搀扶了一把要跌倒的椿娘,然后一把将椿娘的儿子抱了起来。
他不曾习武,再加上一年有半年都在喝药,在抱起七岁小儿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还觉出了吃力。
“公子,你把我家大郎放下来,他自己能行。”
椿娘眼睁睁看着李沉壁抱起了她的儿子,只觉得谪仙似的人就这样被玷污了。
李沉壁神情凝重,落脚的速度越来越快,“快走吧,我没带帮手,常家的人追上来我们一时半会谁都跑不了。”
这话是实话,实在是李沉壁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在离开的时候还带上三个局外人。
而且还是一个寡妇两个幼童。
哪一个落在常家手上,都没个好下场。
但算一算半月的脚程,他和槐月就算再磨叽,这时候也该从平城赶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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