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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默契让秦望再没有发出半句探究。
他只是握住了李沉壁的手, 哽声道:“殊平,你不知……不知我有多欢喜……”
自李沉壁下了昭狱,身死断头台, 秦望早对这沧桑世道失去留恋。
若不是好友遗愿一定要他看着阊都, 秦望又怎会茍活到如今。
于秦望而言,这乱世,不活也罢。
秦望眼眶酸涩,他压着眼底的泪意, 眸光潮湿。
相顾无言。
李沉壁亦然。
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 总之一阵突兀的笑意打散了书房中的沉闷。
李沉壁与秦望一同坐在桌边, 最后还是秦望先无奈地摇头,“从前我与你在寒冬腊月饮酒弹琴,何其快活,如今倒好,你竟然成了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
李沉壁朝秦望眨了眨眼睛,“最起码有副好皮囊。”
秦望失笑,“你这还自得上了?”
李沉壁只有在秦望跟前会露出一丝骄矜。
他挑眉,“怎么,你不羡慕?”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我可不羡慕,毕竟像小王爷那样的人,我可招呼不来。”
李沉壁赠之以调笑,秦望回之以戏谑。
“傅歧他……”李沉壁话到嘴边,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见他面若桃李的一张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茫然,片刻后他摇头浅笑,说了句,“他啊。”
秦望挑眉:“小王爷如何了?”
李沉壁无奈地摆了摆手,“你可记得从前我还弹劾过傅歧?”
秦望:“如何能忘,也是从那时起,你就成了傅歧的‘生死仇敌’,整个阊都都以为你与傅歧针尖对麦芒,谁也看不惯谁,你没发现么,从前我都不在你跟前提起傅歧。”
说到这里,秦望嘀咕道:“如今倒好,和‘死对头’滚一张床上去了。”
李沉壁啧了一声,“秦彦之,过分了啊。”
秦望撑着下巴,端的是风流洒脱,“这就过分了?花红玉和谷雨他们私底下还有更过分的呢,我都不好意思搁边上听。”
多年好友,李沉壁自然知晓如何戳好友痛点。
他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从前还是一口一句花将军,人前规规矩矩地喊花姑娘,怎的眼下就这般随意,直接喊人家姑娘闺名了?”
“秦彦之,你的规矩呢。”
秦望一口茶在嘴里,吐出来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
他憋了半天,最后红着脸一张脸,“李殊平,观而不语真君子!”
李沉壁笑眯眯:“是么?那你就是认喽?”
秦望望着别处,片刻后,别别扭扭地开口:“总之,此事你不准去别处说!”
李沉壁眯着细长狡黠的双眼,还用他去外头说?
就好友那点心思,连唐伯都看出来了。
也就花红玉傻傻的,人都和她弹凤求凰了,她还扭头和谷阳嘀咕,说小王爷请来的那位客人好生奇怪,一定要自己坐在跟前听他弹棉花。
“彦之,”李沉壁突然敛起了眼底的笑意,他缓缓坐直了身子,“你说与我相逢心中欢喜,可你知道吗,自我成为‘傅岚’ 的每一个日夜,我都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我身在北凉,可却早已成了无根之人,梦里是江南省无家可归的流民,梦外是茍延残喘的此生,彦之,我是个有罪之人。”
“但我却自欺欺人地逃避到如今。”
李沉壁捂着脸,神情悲怆。
“殊平!”
秦望猛地站起来,他一把拉开李沉壁捂着脸的手,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有错的是严瑞堂,是把持朝堂的严党和司礼监,你何错之有!”
“李沉壁早就死了,你如今是傅岚!殊平,我与你说一句话,今日我坐在这里,若你因为过往痛苦,我宁愿不认识你,你顶着傅岚这个身份,便是上天要你忘却前尘旧事,过好此生。”
“我忘不掉!”
李沉壁握拳,他仰着头,眼眶通红:“彦之,我如何能忘!”
“老师无奈致仕,改革未成;我蒙冤昭狱,置之死地于后生;你空有才华却抑郁难平,彦之,我忘不了!”
“那就不要忘。”
“殊平,我从阊都来到北凉,阴差阳错重新站在面前,这便是天意。”
“天意让你我相遇,你走你的路,我继续伴你左右。”
秦望目光坚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殊平,阊都宵小之徒,有何为惧!”①
李沉壁心底一阵激荡。
朝秦望坚定地点了点头。
事关重大,也不是这一日半日就能商榷的,秦望在书房中收拾好了心绪,便打算先离开。
结果拉开房门。
赫然与站在门外的傅歧打了个照面。
秦望:……
他回头,默默地看了一眼好友,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目光。
祖宗来了。
还不知道这位祖宗到底听了多少。
李沉壁隔着秦望同傅歧对视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吧。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秦望有些心虚,毕竟在人府上抖落出来一个秘密,先前还一直瞒着傅歧,眼下实在不好意思待下去。
“那什么,开太阳了……”
“哈哈,我去庭院里溜达溜达。”
李沉壁:可赶快走吧,废物玩意。
送走秦望,傅歧面无表情地进了屋,还顺带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李沉壁低着头,默不作声地重新换了一盏热茶。
沉默的空隙,李沉壁那张一向寡淡清冷的脸上出现了抹红晕。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傅歧,“你……你何时过来的?”
“不巧,全都听到了。”
傅歧坐在凳子上,外头,喊了一声:“李沉壁。”
李沉壁:?
“昔日工部侍郎李沉壁,因牵涉进江南决堤案,于十三年冬斩首示众。”
“他死那日,我在北境,听后只觉得可惜。李大人是大周难得的清醒之人,未能与他见上一面,是我此生之憾。”
“人死如灯灭,不必遗憾。”
李沉壁的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荒谬的想法。
他死而复生,是否就是因为这世间有这样多的人惦念他。
那段日子他虽被关昭狱,却也曾听说过江南百姓为了替他求情,一次又一次地往阊都递请愿书。
老师、秦望、唐大人也在为他奔走。
甚至还有远在北境的傅歧。
“那日你说你小字名唤沉壁。”
傅歧嗓音低沉,“我原不知那竟是你给我的提示。”
李沉壁在傅歧的注视之下,只觉得心底一阵慌乱。
他想要起身离开。
但却在起身的那一剎,被傅歧攥住了手腕。
傅歧就想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固执地拉着李沉壁,“我该叫你什么?傅岚?李沉壁?殊平?都是假的,你站在我面前,可你与我说的一切,告诉我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傅歧不依不饶,一定要从李沉壁口中问到一个答案。
“你都听到了,不是吗?”
李沉壁语气无奈。
傅歧坐着,他站着,从他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能够看到傅歧头顶一个疤,指甲盖那么大,也不知怎么伤的,能够经年累月都不长一根头发。
“我……”
傅歧有些语无伦次。
到最后索性将脑袋埋到了李沉壁的身前,像一只安静地趴在那里的狼狗,只剩下哼哧哼哧的呼吸声。
“我如今很好。”
李沉壁安慰着傅歧。
“你不好!”
傅歧闷闷的,“你夜里总是做噩梦,我不敢开口询问,你如今能告诉我了吗?你是不是总是梦到……”
李沉壁闭上双眼。
喉头滚动,在哽住的那一瞬间,傅歧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不够。
只靠抱着他怎么够。
傅歧吸了吸鼻子,索性站起来,直接直愣愣地抱着李沉壁坐到了胡床上。
李沉壁身形不算娇小,但在常年习武的傅歧怀中,却是如此契合。
傅歧将下巴搁在李沉壁的肩上,双手环在他的腰上,宽大的脊背投下一片阴影,李沉壁被傅歧拢得严严实实。
他甚至能够闻到只属于傅歧身上那一股仿佛带着北境烈阳般炙热的温暖气息,霸道地包裹着他。
让他心底的那些阴暗和恐惧,全都无处遁形。
其实也没那么可怖。
昭狱的那些刑罚他早已一一尝遍,梦中种种,不过是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
“我……”李沉壁的嗓音干哑。
可还没等他开口说完,傅歧便捏住了他的下巴。
“忘了它们。”
傅歧轻轻掰着李沉壁的头,侧头吻住了他的唇瓣。
这是男人的唇。
并不柔软。
傅歧粗粝的拇指刮过,李沉壁甚至都忘了闭眼。
李沉壁能够清楚地看到傅歧眉眼专注,黢黑的双眸沾满情/欲。
滚烫而又灼热的双唇从李沉壁的鼻梁吻至眉骨。
傅歧掐着李沉壁的腰,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钉死在怀中。
不,他不要李沉壁死。
他要李沉壁从今往后,再回忆起昭狱往事时,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傅歧。
世间八苦他的沉壁早已一一尝遍。
他要他的心上人,此生再无所怖,无所惧。
傅歧吻着李沉壁的耳垂,怀中人一阵颤栗。
“沉壁,忘了它们。”
“记住我就够了。”
他的沉壁,要一世安,情爱长。
第59章
当北境的第一缕春风从荒原往南吹之际, 李沉壁又病倒了。
翠峰阁内静悄悄的,邹光斗拎着药箱轻手轻脚地从卧房内退了出来。
在外头候着的秦望揪着老头宽大的衣袖,轻声问道:“沉壁如何了?”
“小殿下这是昨儿夜里受了凉, 不妨事,扎一针就好了。”
邹光斗说完, 还有些疑惑, “这好好的,怎么就着凉了呢。”
秦望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虚。
屋里头亦然。
傅岐哄着李沉壁喝完药,替他把嘴角的药渍擦干净了, 这才开始和他算账。
李沉壁不想听, 扯着被子遮了脸。
只露出一双才喝了药因为委屈而湿漉漉的眼睛。
“撒什么娇呢, 这招没用。”
傅岐将锦被往下拉,拇指摩挲着李沉壁细嫩的脖颈, 搓出了一片红意,薄薄的一层皮肤,仿佛蝉翼般漂亮, 让人爱不释手。
傅岐玩着李沉壁的脖子,低着头,小辫和李沉壁散在枕上的长发交织。
他的鼻尖贴在李沉壁的唇瓣上, 灼热的气息吞吐, 李沉壁缩了缩,轻哼道:“你压着我了。”
“压哪儿了呢?”
傅岐一声轻笑。
李沉壁听不得傅岐这样的闷笑,他觉得自己进退两难,傅岐的眼、傅岐的唇、傅岐的手, 仿佛带着火, 想要将他点燃。
他纵身一跃, 炙火将他包裹。
唇舌相依,李沉壁微微张着嘴,傅岐灵活的舌头顺势滑了进来。
这样桀骜的一个人,温柔起来眼底的情意竟然这么热烈。
李沉壁情不自禁地回拥着傅岐,他在傅岐的身下辗转,腰肢被揉成了春水,软的不象话,傅岐高大的身形笼着他,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衣裳半褪不褪。
傅岐带着茧子的手搭在了李沉壁的腰上。
李沉壁脊背一阵发麻。
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嗯’。
这声音刺激了傅岐,他眼底像着了火,用力搓着李沉壁的皮肤,恨不得将他揉进骨血之中。
“乱叫什么呢?”
傅岐掐着李沉壁的腰,用力将他拎了起来,傅岐顺着床榻上的空位躺下去,将李沉壁放在了怀中。
李沉壁趴在他的身上,这个位置这样好。
压得傅岐浑身舒坦。
傅岐目光灼灼地望着李沉壁,他的虎口抵着李沉壁的下巴,以一种疯狂的力道吻着他。
李沉壁身上的高热未退,身上哪儿哪儿都是烫的。
他被吻的头脑不清,只觉得像是回到了他与傅岐坦白一切的那日。
也是被放在怀中,被吻的五迷六道,最后红了眼,被手脚发软地抱去了卧房。
“沉壁,”傅岐使坏,故意掂着他,让他起来又落下,然后沉着嗓音轻笑道:“你才是压到我了。”
李沉壁没反应过来,闭着眼睛哼道:“压哪儿了?”
傅岐顶着李沉壁,“你说呢。”
李沉壁:……
他撑着手臂,艰难地从傅岐身上挪起来一寸,“你……让它老实点!”
傅岐一脸无辜,他单手搂着李沉壁,亲着他柔软的耳垂,“沉壁,你讲点道理,它已经很老实了。”
李沉壁倏的一下双颊通红。
他想起身,傅岐的双臂像铁焊,推又推不开,起又起不来。
他索性自暴自弃,压在了傅岐身上。
“昨晚与秦望聊了一夜,都说了些什么呢?”
天知道今早起来得知李沉壁与秦望相谈一夜未睡的消息后,傅岐气血上涌,结果还没见着人呢,就见槐月慌里慌张地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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