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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里秦望先是用简单的语句寥寥带过仝城发生的事情。
什么高家两兄弟闹得好难看,幸亏你没在场,要不然肯定要被高岑烦死。
又说傅岐是下了狠心处理常家,高岑暗地里得了傅岐的吩咐,否管常家在阊都有什么靠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短短几天功夫,常家就被高岑抄了两三回家,一箱又一箱的金银财宝从常家库房里头被搬了出来。
据秦望信中所写,常申公站在边上,脸色铁青。
但碍于傅岐留下来的一队护卫,谁也不敢造次。
写完了仝城的事情,后面的两大页信纸全都是秦望控诉李沉壁,把他一个人丢在仝城每天应付这些老头子,自己拍马跑到北境去与傅岐快活。
好不公平。
李沉壁边读信边笑。
信里秦望含蓄委婉地问候了花红玉是否安好,还问北境军营将士颇多,花将军可有心仪之人云云。
李沉壁提笔,大手一挥写下三个字——
“不知道。”
最后,秦望在信中写到,张老听他说起了有关改革北凉税收一事。
态度含糊不清,不知是否同意。
李沉壁嘴角的笑意僵硬住了。
捏着信的手就这样松开了。
几张信纸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帐子的棉帘没有关紧,风一吹,地上的信纸就被吹得四起。
信纸被卷到了小火盆中。
火盆上挂着烧水的铜壶,水烧得半开,冒着咕噜噜的小气泡。
李沉壁心急,想要将那张信纸从火盆中拿出来。
猛地冲过去,噼里啪啦撞得满地狼藉。
铜壶摔在了地上,水流蜿蜒。
火盆中的信纸已经快燃尽了,跳跃着橘红色的火光。
火光照映在李沉壁的脸上,将他那张原本明艳的脸衬得忽明忽暗。
眼底一片冷寂。
看不出悲喜。
解决了仝城常家,杀鸡儆猴,北凉三城的乡绅有一个是一个,李沉壁全都不会放过。
他既然答应了要给傅岐一个干干净净的北凉,就绝不会止步于此。
眼下他虽跟着傅岐来了北境,但待仝城事了,他还是会回去的。
他要让北凉三城的乡绅世家看着常家的下场,不听话,就只有死。
傅岐不在,没人管得着李沉壁。
李沉壁花了一整夜的功夫,细细撰写出了处理常家的具体事宜,钝刀割肉最为痛苦,常家作为北凉乡绅的头部人物,这只鸡不杀好,后面的猴子怎么会听话。
秦望收到信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心惊。
他从未想过,殊平竟然会有这样铁血的手腕。
可他转念一想,上辈子殊平处处讲究仁义道德,到头来的下场却是深陷昭狱,被送上了断头台。
内阁把持朝野,这大周早就没有规矩了。
秦望烧了信,神情肃穆地准备接着去会常申公。
但就在他临出门的时候,却被张之贺叫住了。
“彦之,你过来。”
张之贺屏退了下人,将秦望带去了书房。
他甚至连唐拱都没有喊,只是独自与秦望见面。
“前两日,我与同梦说起北凉,他与我说你这小子近日来神神秘秘,一心扑在了常家身上,不知到底想做什么。”张之贺是内阁出来的狐狸,一双眼不知看了多少魑魅魍魉,他一见着秦望眼神闪躲,心里就有数了。
“今日我问你,北凉税收被常家这样一大乱,阊都来的那两个人,北凉王打算怎么办?”
“户部派了一个余大现,一个梁崇,如今人就在驿站,但仝城却乱成了一团糟,难不成这税就不收了?”
张之贺的目光犀利如炬,他直勾勾地望着秦望,对上他的目光,秦望只剩下心虚。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张老,北凉王心中肯定有数的!”
“是么?是北凉王有数,还是如今那个在北凉王府中待着的北凉王妃心里有数?”
张之贺话音刚落,秦望的神色就变得激动了起来。
他连声道:“张老,此事与……与傅岚无干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何曾说过此事与北凉王妃有干系?彦之,你缘何如此激动呢?”
张之贺叹了口气,“同梦与我说你和太子的那个庶子关系颇近,我原先还不信,如今见你这般模样,想来是真的了。”
秦望在张之贺眼底看到了失望。
这怎么可以!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对殊平失望。
张之贺不行!
殊平待张之贺如父如师。
他甚至就因为顶着傅岚的身份,不敢和张之贺相认。
秦望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在原地打转。
他摸着脑袋,反复叹气。
张之贺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着急,片刻后,他突然说道:“彦之,你是殊平的知己,你是何秉性老夫清楚不过,只是……”
“同梦觉得困惑,老夫亦然,你一向推崇嵇康阮籍,自诩风流,又怎会与皇孙那样的人物同流?”
秦望哑口无言。
张之贺继续道:“同梦原先只是担心你是否突然秉性大变,才多嘴与我说了几句。”
“可老夫听后,只觉得困惑,彦之,你告诉我,那北凉王妃,究竟是何人?”
“你说的‘北凉税收改革’,究竟是何人给你出的主意?”
“彦之,不是老夫看轻你,户部账务错综负责,但近日来我瞧着你处理常家一事,颇有章法,仝城看似不过一座小小城池,但这里头的账目经年堆积,早就成了一堆烂账,彦之,你如果能在短短几天内就将仝城的田地税收理得这样漂亮,那老夫从前在内阁时没把你调去户部,当真是我瞎了眼。”
“张老此话,彦之愧不敢当!”
秦望阵阵心虚,大热天的,脑门上冒了一圈汗。
手脚僵硬地根本不知道放哪儿,只得老老实实地站在张之贺跟前。
“是不敢当,还是不敢说?”
“彦之,你与傅岚,究竟想做些什么!”
轰——
初夏的天,闷雷说来就来。
乌压压的云堆在天边。
院子里头顿时就暗了下来。
风停云止,满树花影凝滞。
仝城这般,北境也同样闷雷阵阵。
李沉壁一夜未睡,直到将信往仝城送了出去,才松了一口气,躺在塌上小憩。
就在他合眼之际,天边突然落下了一阵又一阵的闷雷。
雷霆声在草原上格外厚重,银白色的闪电穿破了乌云,直直地劈了下来。
白光划过,不知怎的,李沉壁突然一阵心慌。
他睁着眼,一阵心悸。
脑子里不断划过仝城常家以及惨死的椿娘。
手臂上的伤痕明明已经愈合了,可此时此刻,他却只觉得钻心的疼痛从胳膊上传来。
他缓缓蜷缩在了床榻角落中,在猛烈的痛楚袭来的那一刻,李沉壁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傅岐。
李沉壁想到自己悲痛欲绝的时候,傅岐会不停地吻着他,让他不要痛了。
在这段回忆浮上脑海之际,李沉壁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好想傅岐。
李沉壁仓促而又急切地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跌跌撞撞地往外狂奔而去。
就像是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
孤注一掷,义无反顾。
第83章
夏日的暴雨顷刻落下。
打在人身上都有些发疼。
营地内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将士们都往帐子里跑去,昏暗的天色下,一时间也没人注意到李沉壁跑出去了。
“驾!”
倾盆大雨之下, 身着黑色盔甲的傅岐几乎要与黑夜融在了一块。
山鬼在雨幕下疾驰,溅起了一地泥浆。
“将军回来了!”
听到瞭望台上响起的疾呼声时, 谷雨还不信。
昨日主子一行人才出发送邹光斗过的渡马河, 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谷雨从掀开自己的帐子,迎着暴雨小跑去了瞭望台。
果然,就看见傅岐翻身从马上下来,将头盔丢到了替他牵马的小兵怀中。
迈着长腿, 朝谷雨扬了扬下巴, “人在帐子里?”
谷雨想着自从昨夜殿下进了帐子后就没出来过了, 他点点头,顺手掀开了帐子, “殿下,王爷回……”
后面的话消散在了风雨中。
跟在后头的傅岐咬牙切齿:“这就是你说的人在帐子里?”
暴雨夹杂着狂风,帐内呼啦作响。
傅岐的眉眼还在淌水。
他叉腰站在帐中, 气笑了。
这才一天没看着人,又跑了?
“王爷,这……昨儿殿下还在呢!”
谷雨有点怵傅岐阴沉的脸色, 忙不迭将站在帐子前站岗的小兵喊过来, “你怎么回事呢,不是让你照顾好殿下的吗!怎么眼下人都没了!”
“这……这……这……”小兵望着神色愈发铁青的傅岐,吓得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支支吾吾,最后一跺脚, 咧着嘴说道:“方才我好像看到殿下跑出去了!”
“什么时候?”
“就刚落雨那一会。”
“殿下急急忙忙冲了出去, 我还没来得及喊谷雨哥, 殿下就没影了……”
谷雨敢在傅岐发火前踹了那小兵一脚,拎着小兵的耳朵就往外走,边走边骂道:“你个操心玩意,看到人走了不过来与我说!”
“那一会营地里头忙的和什么一样,我一下没顾上……”
“行了行了,忙你的去吧,这几日别来王爷跟前晃悠了啊。”谷雨好心嘱咐。
傅岐听着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远,沉着脸,冲出了营账。
可怜了山鬼,本就奔驰了一夜,才啃上几口干草呢,又被傅岐拉了出来。
草原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不过片刻功夫,黑压压天幕之下的暴雨就停了。
只剩下大片大片的乌云堆积在天边,狂风吹过,乌云被吹散了,然后没一刻又聚在了一块。
李沉壁顺着昨日送行傅岐的路,狂奔着。
他披着宽大的衣袍,墨发肆意飞扬,与狂风背道而驰。
苍茫天地间草场茂密,李沉壁一脚踩空了,整个人就跌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刚下过雨,草地湿漉漉的,他在地上滚了一圈,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青草的芬芳。
可这不是傅岐的味道。
李沉壁顺着记忆里的方向,他要去找到傅岐。
乌云压在头顶,天边就像是被泼了墨。
一眼望去只剩下漫无天际的沾了水绿的发黑的草场。
李沉壁茫然地站在草堆上。
他失了神,眼底空无一物。
眼前只剩下黑漆漆的天。
以及不断席卷而来的狂风。
他站在狂风之中,摇摇欲坠。
哒哒的马蹄声从身后响起。
李沉壁甚至来不及回头,只感受到一双大手将他捞了起来。
“沉壁!”
熟悉的声音拉回来李沉壁的理智。
他扭头,入目是傅岐英俊桀骜的眉眼,鼻梁上还挂着玉珠,眼底是灼热的恳切。
他被打横放在了马上,傅岐松了马鞭,带着来不及收回去的怒意,虎口卡着李沉壁的下巴,席卷他的腔壁。
拉丝的粘稠在两人口中交换。
李沉壁被吻的掏空了腹腔内的气息。
他成了一尾被丢在岸上的鱼。
只能竭尽全力地攀附在傅岐身上。
傅岐一只手拥着他,一只手改为托着他的脑袋。
李沉壁被迫仰起头,眼里心里只装得下一个正在拥吻他的傅岐。
“你!”
傅岐将舌从李沉壁口中退了出来,他压着粗气,在看到李沉壁那双干净而又茫然的眼后,本该又气又恼的一颗心什么想法都没了。
李沉壁将唇贴在了傅岐脸上,呢喃道:“我找了你好久。”
“你怎么才来。”
李沉壁总是会在情深时说这句话。
怪傅岐来的好晚,怪傅岐怎么才来。
怪傅岐让自己等了好久。
傅岐知道,这是李沉壁经历了在阊都受尽苦楚、深陷绝望之后下意识的求救。
傅岐心疼地抱住了李沉壁,“是啊,我来的这样晚,让你吃了那样多的苦。”
“你可怪我?”
怎么可能。
李沉壁紧紧抱着傅岐,摇头,“我一直在等你。”
山鬼没了掌控,仰着头,发出了一声嘶鸣。
傅岐拍了拍马头,示意它自己跑。
山鬼是在草原中驰骋着长大的,得了傅岐的命令,撅着蹄子撒欢。
带着傅岐和李沉壁就往草原身处奔去。
傅岐在马上抱着李沉壁,可他想要更多。
他还想要与沉壁身子贴着身子,他要他们每一处都贴在一起。
草丛茂密,人倒下去就能被遮的严严实实。
傅岐和李沉壁在草堆里打了个滚。
“冷吗?”
傅岐付在李沉壁身上,轻声问道。
李沉壁摇了摇头。
他的胳膊撑着李沉壁的头,又问他方才从马山跌下来,有没有摔痛了。
李沉壁睁着黢黑深邃的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傅岐。
一声不吭。
傅岐被盯笑了,闷声问道:“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李沉壁胳膊撑着身子,与傅岐贴在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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