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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天雪地之下,那布政使跪了整整一夜,求张之贺出面安抚好江南学子。
倘若因为一个李沉壁,而使江南书生暴动,届时内阁只会更加不快,只怕整个江南省都要遭到牵连。
张之贺听懂了他的意思。
没有人会和他的殊平一样,敢以一己之力抵挡世家的齿轮。
大周朝堂昏聩数十年,也就出来了一个敢为天下死的李沉壁。
那日张之贺顶着风雪,去了江南省的灵隐书院,那是大周书院的发源地。
他站在灵隐书院之上,声若洪钟地告诫书生,切勿闹事。
至此,本该成为天下书生起源之地的江南省,就此陷入了沉寂。
张之贺从那以后也再也没有在人前出现过。
自李沉壁身死,翰林院、御史台、给事中,这些本该年轻学子的发声之地,被内阁彻底的堵住了嘴。
殊平断头台上的那句‘今我死,满朝之士皆妇人也’,一语成谶。
想到此,张之贺就只剩下了意难平。
他那双早已浑浊的眼泛着泪意。
望向挺着笔直的脊背站在远处的李沉壁。
抛开傅岚的这幅皮囊。
他好似又看到了年幼的殊平,稳重而又从容地从长廊上走来,然后走到他们在阊都宅院中的书房前。
毕恭毕敬地行礼,喊他‘老师’。
“学生拜见老师。”
李沉壁学着从前的样子,正衣冠,弯腰,手放在胸前,一身长躬。
声若盘石,字若珠玑。
字字没有从前。
但却字字牵连起了过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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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礼义之始, 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
张之贺望着李沉壁, 轻声开口。
李沉壁行完礼,双膝着地, 跪在了张之贺身前, “老师所言,学生此生不敢忘怀。”
“你啊……”
张之贺一声长叹。
他的眼中有惋惜,有怅惘,有对往昔的回忆。
李沉壁跪在地上, 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身形纤瘦, 这些日子的奔波更是让他的肩膀格外纤薄,颤抖的时候格外分明。
屋内响起了细微的啜泣声。
“老师……”
李沉壁哽咽着又喊了一声。
张之贺别过头去。
年迈沧桑的脸上泛着褶皱, 他那双精明锐利了一辈子的眼睛转红了。
一双早已干枯的手伸到了李沉壁跟前。
抚上了他的头顶。
灼热、厚重的触感传来,想来沉着镇定的李沉壁绷不住了。
他垂着头,终于伏在了张之贺的膝上, 放声痛哭。
“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张之贺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又镇定地摸着李沉壁的头, 他的嗓音带着颤动, 这辈子他也算经历过风浪,曾担任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曾被贬出阊都, 一朝沦落为乡野村夫。
可从来没有哪一刻, 他会像今日这般, 心中有万千言语,却无从说起。
张之贺只怕多说一句话,跪在他跟前的这个少年人就会化作云雾。
好似从未出现过。
张之贺这辈子无儿无女,仿佛是老天对他孤身一人对抗世家的惩罚,他的夫人在生下第一个孩儿的时候难产而亡,紧接着同年,他的孩儿感染风寒,就此离世。
从那以后,张之贺便是孤家寡人立于阊都朝堂之上。
直到他在江南的乡野田间捡到了李沉壁。
“为师捡到你那年,你分明已经七岁了,却瘦的像猴,趴在泥地里。”
李沉壁仰头,哭着说:“那时候我扑过来抢师父手中的饼,师父还以为是野狗抢食,若非师父良善多看了我一眼,只怕我在就死在了江南的那场水患之中。”
他的嗓音悲痛,泛红的眼尾沾着泪。
眼中满是对张之贺的尊敬与怀念。
“师父不敢给我取名,说我或许与父母走失,假以时日说不定会寻到自己的父母。”
“可师父陪我在江南两省待了整整一年,浙江江苏走过,依旧遍寻不到家人。”
张之贺颤颤巍巍地摸着李沉壁的发,“那时候当真是胡涂了,由着你在百家姓中随便选了个姓,再不济……也该与我姓张才对……”
“我与师父无亲无缘,乡间野狗,怎配进张家祠堂。”
李沉壁眼角落泪,“沉壁只愿能够奉养师父百年。”
“徒儿不孝,让师父惦念至今。”
“你是不孝,天底下没有比你更不孝的人了!”
张之贺伸手,想要用力朝李沉壁拍过去。
李沉壁下意识闭上了眼,准备承受着张之贺的这一巴掌。
从前他也受过张之贺一掌。
工部调任他去江南修缮堤坝,明知严嵇来者不善,他依旧义无反顾地选择前去。
张之贺不同意,他就是如今日这般,跪在张之贺跟前,闭着眼睛受了张之贺的一掌。
那时张之贺已经致仕了,致仕前他便在朝受尽冷眼,严瑞堂上台后对张之贺一流赶尽杀绝,若非他及时致仕,阊都的文官只怕都不得善终。
朝局争斗,唯一的结局便是你死我活。
张之贺用自己的仕途换来了这些清流学子的前路。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唯一的学生竟然会这样决绝地接过与世家对抗的旗帜。
李沉壁同意工部的调派,远赴江南,修建数十座百年堤坝。
他知道,这或许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但他必须要去。
张之贺到现在都记得,他唯一的学生,他视若亲子的学生,跪在自己的跟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学生是在江南水患下活下来的难民,江南有千千万像学生这般无家可归之人,学生有幸,得先生养育教诲,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学生自认读了几本圣贤书,既知其不肯奈何,又岂能安之若命!茍利国家以生死,岂因祸福避趋之*,老师,沉壁不愿空读圣贤书,江南是沉壁的故土,今沉壁若能多修江南一座堤坝,来日水患便能少一个县被淹,这天下便能少一个像沉壁这样流离失所的幼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此乃沉壁之愿,也是大周文官之愿!”
“去吧,去吧,去做你想做之事!大不了这一身骨肉,全数献给大周百姓!”张之贺沉着脸,带着怒意斥责:“你是好臣子,上对得起君父,下无愧于万民,老师教了你这样多的道理,就是让你去白白送死的!”
那是张之贺最后悔的事情。
他最后一次送别他的学生,竟是以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
再见面,便是李沉壁被押送入阊都。
他一身囚衣坦荡,成为了大周的罪人。
户部拨了两百五十万两白银去往江南。
然堤坝被冲后,浙直总督宣称未曾收到足额银两修葺堤坝。
两百五十万两雪花银,成了李沉壁贪污受贿的罪证。
记忆中的巴掌没有落下。
李沉壁睁开双眼,就见张之贺一掌拍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
这位垂垂老矣的老人一头白发,满目疮痍地说道:“老天开眼!老天开眼!沉壁,老天还是开眼了啊!”
“那日老师错了,老师不该与你争执,老师应该高高兴兴地替你斟一杯送行酒。上马饺子下马面,师父欠了你一顿远行前团团圆圆的饺子也欠了你归家该吃的热腾腾的鸡蛋面,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啊!”
说到最后,张之贺再也藏不住心底的悔恨与难过,一滴泪砸在了李沉壁的手背上。
李沉壁泣不成声,他往前跪了几步,磕头,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学生不孝’。
“学生一意孤行,还要连累老师大把年纪奔波劳累,学生是不孝之人,迟迟不敢与老师相认。”
“还望老师能够原谅学生,让学生能够继续奉养老师。”
张之贺抹掉了眼角的泪,将李沉壁扶了起来。
他的眼底尽是心疼。
从前李沉壁虽然是文官,但却算得上体魄强健。
如今再看,傅岚的这具身子却是形销骨立,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不过奔波几日,眼角便是一片乌青,强撑着的精神没有半点从容,嶙峋的骨骼更是张之贺摸着就硌手。
张之贺连连叹气。
不知该说何话。
秦望一直站在廊下,他担心屋里头会出什么岔子,所以迟迟没有离开。
房门被推开,秦望正好与张之贺和李沉壁撞了个满怀。
张之贺见到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两个人合着伙瞒他一个老头子!
简直可气!
作者有话说:
注:
①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礼记·冠义》
②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孟子》
③茍利国家以生死,岂因祸福避趋之——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
④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离骚》
第92章
一向沉寂的唐府今日格外热闹。
暮色四合, 炊烟袅袅,厨房中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东西掉落的声音。
亗城太守罗愈与唐拱面面相觑。
他早已得知前首辅如今正在唐府,但他没有想到的是, 昔日名震天下的当朝首辅,如今竟然会在厨房角落中手忙脚乱的做一碗面条。
唐拱往前走了几步, 拍了拍半个身子倚靠在门边的秦望, 轻声问道:“臭小子,望清这是在做什么呢?好端端的怎么就想起来做面条了?”
秦望摇头,“我去哪儿知道呢。”
倒是垂手站在远处的李沉壁,眼眶始终微红, 迟迟没有恢复平静。
秦望与他对视一眼, 碍着罗愈在场, 谁都没有多言。
只是张之贺那碗热腾腾的面条端出来的时候,李沉壁终究没有表面上的镇定, 拿筷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整张脸都埋在了瓷碗中,滚烫的热气蒸腾而来,正好掩饰着他眼底的湿润。
秦望坐在一旁打着哈哈, 与在场的唯一一个老实人罗愈闲聊。
“罗大人特地从亗城赶过来,真是辛苦哈,不容易不容易。”
罗愈:心虚地看一眼唐拱, 又心虚的看一眼, 最后再心虚的将目光放在这位一手抄了常家又一手关了高屏的小殿下身上。
默默在心里想着:秦大人您可真会聊天。
私下会面,没有那么多规矩。
罗愈实在是憋不住了,在饭桌上坐的浑身僵硬,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他握拳, 深呼吸, 然后义无反顾地问道:“小殿下,下官今日唐突来访,是有一事请教,不知仝城太守高大人做了何事惹您不快……”
咚。
李沉壁将手中的饭碗放在了桌上。
沉闷的响声仿佛也敲击在了罗愈的心上。
他咽了咽了口水,对上李沉壁那双恢复了淡漠的眉眼,千言万语都吞咽在了心虚之中。
“罗大人,”李沉壁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在与张之贺对视得到他的首肯后,他才继续开口:“这是小王爷的意思。”
这位阊都来的小殿下,身上风月事多,他们这些北凉官员早在私底下讨论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谁都以为这位小殿下在进了北凉王府的门后没多久,就会悄无声息的没了消息。
但谁都没想到,小殿下不仅没死,还活得风风光光。
但如今都能大张旗鼓打着小王爷的名号在北凉行走了。
这可真是,稀罕事年年有。
一年比一年多。
“小……小王爷的意思?”罗愈念得磕磕绊绊,他不懂,小王爷在北境待好好地,插手三城事宜做什么。
“小王爷去岁袭爵,按照规矩,那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北凉从前的那些规矩,都不作数了啊。”李沉壁意味深长地望着罗愈,“从前阊都手长,伸到北凉来,老王爷睁一只眼闭只眼不管事,罗大人,如今小王爷是北凉王,那便不是从前那般做事的道理。”
李沉壁轻声细语,这话落在罗愈耳中,却犹如雷霆落地。
他呢喃道:“阊都……阊都……小王爷难道是想……”他抬头看了一眼模样貌美身段清瘦的李沉壁,只觉得这位有着一副好皮囊的小殿下像极了话本子里头的蛇蝎美人。
“嘘。”
李沉壁摇了摇头,“罗大人如今只要记住,这里,是北凉。”
罗愈顺着李沉壁的话,下意识问道:“既如此,小王爷与殿下,想要下官做什么?”
“罗愈是个聪明人。”
书房内,张之贺与李沉壁面对面坐在小案几上。
两人一如从前议事那般,盘腿坐在胡床之上,窗子半开着,庭院中月影西斜,微风拂过,竹影晃动,好似在阊都的每一个日夜。
在饭桌中,李沉壁并没有给罗愈答案。
他只是用笑而不语结束了罗愈的问题。
张之贺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他师从田敬,那可是算账的一把好手。”
“田大人?”李沉壁面露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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