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汀洲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此事应当于殿下大计无关吧?”
他不欲多说,傅沉西也便没多问。
就是这样一个随意简单的黄昏,青州一个破旧荒凉的城隍庙,未来的帝王和内阁重臣就此达成了君子盟约,这是年轻一辈的野心,也是年轻一辈的时代。
“既然如此,敢问小霍大人,青州一行,和解?”
“以不变,应万变。”
傅沉西听后动了动嘴角,他原本还以为,惊才绝艳的小霍大人,能给出什么好主意呢。
霍汀洲大抵猜到了傅沉西心底的嘀咕,他出言解释道:“青州有异,仅凭你我二人根本探查不出什么,若在此时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不若等柳霆来了之后,与他商量一二,看是否有更好的法子试探唐清。”
“那今晚?”
“今晚便只好委屈金尊玉贵的翊王殿下,住在这小小城隍庙之中了。”
霍汀洲说完,便起身去野地上捡了一捆木柴,他的脚伤未愈,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倒是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鲜活。
城隍庙中燃了一堆柴火,跳跃的火光在夜色下照亮了方寸之地。
霍汀洲撑着下巴,坐在城隍庙前望月。
傅沉西默不作声地在他身边坐下,凑过来,伸手握住了霍汀洲的脚踝。
【小西和洲洲和解日记第一天:战略合作达成!破冰撒花!!!】
第二十一章
傅沉西从袖兜中掏出药瓶,脸上挂着的是满不在乎,但下手却极尽小心。
他后悔了。
生平第一回,他生出了悔意。
若知道那日将霍汀州关在屋中会遇到这一遭,说什么他也不会用银链将人锁起来。
霍汀州像是察觉到他心中所想,漫不经心地说道:“从前我倒是没敢想,堂堂翊王殿下,手段会如此下作。”
话里的讽刺,傅沉西不是听不出来,他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后,歪头轻笑,“下作?小霍大人怕是没见过更下作的,有朝一日大人可得来府上长长见识才行。”
“免得日后出去喝花酒,啧,多可怜,什么花样都不会。”
傅沉西腾了一只手出来,摸着霍汀州的侧脸,感受着他的抗拒和不悦,这人与人当真是不同,霍知敬那样钻心朝政之人,竟然能养出霍汀州这样干净的白玉。
霍汀州假装没听到这些荤话,冷冷瞥了傅沉西一眼,“手走开。”
“得嘞。”
傅沉西双手无辜伸起,朝霍汀州抛了抛桃花眼。
这一夜只能在城隍庙中将就过了,外头黑漆漆一片,夜色之下田边蛙鸣格外清晰,傅沉西在空荡的破庙中铺了一层茅草。
他躺下去,拍了拍边上的空位,“小霍大人,这种时候就别嫌弃了吧?”
霍汀州斜倪了傅沉西一眼,这人倒是适应的快,一双手枕在脑后,头顶的瓦片漏了,仔细看还能看见星光,傅沉西眯着眼睛,喟叹道:“良辰美景,小霍大人,快来呀。”
怕霍汀州娇气,他睡的那边傅沉西还多垫了一层茅草。
“其实……”霍汀州神情有些复杂,“翊王殿下,那日我醉了,非我本意,你不必……”
霍汀州想说上心,也想说怜爱。
他与傅沉西关系难言,当日醉酒之后的经历霍汀州不愿再回忆,那是一个意外,他虽从未对女子有过爱慕之心,但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是断袖。
如今他与傅沉西达成合作,此事若不翻篇,后面的路就走不了。
傅沉西听懂了霍汀州的意思,心头有些酸,又有些茫然,片刻后,就听见他懒洋洋的笑了笑,“本王也没那么无聊,比起旁的,小霍大人若愿意全新辅佐本王,本王必定绝无二意。”
这话似是说给霍汀州听的,但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反正全都乱套了。
睡前两人泾渭分明,天蒙蒙亮,霍汀州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傅沉西紧紧抱着,怪不得,睡到后半夜的时候越来越热。
感情顶了个火炉在头顶。
傅沉西也才刚醒,声音沙哑低沉,他动了动发麻的胳膊,眼睛没睁开,心里倒先活络了,“昨儿晚上我睡得好好的,可是你钻过来的,玊玉,平日里没看出来,荒郊野外的,这么黏人呢?”
霍汀州微微叹了口气,哎。
小时候家里头遭难,他和阿姐流浪,那时候他才多大,小屁孩,夜里头睡在这种破庙里头,日日被凄厉的夜风吓醒,依偎在阿姐身边。
这些下意识的习惯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改不掉,忘不了。
霍汀州没有多解释,只是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在起身的那一刻,说了声‘多谢’。
傅沉西若有所思地望着霍汀州的背影,没有开口问他——
昨夜你为何睡着睡着突然浑身发抖?
梦见什么了?
可他没有问,因为傅沉西知晓,这话问了也是自讨没趣。
霍汀洲就是一块捂不热的冰。
天亮后,霍汀洲和傅沉西两人就在青州各处闲逛,穿梭在市井街道之中,和与想象中的不一样,青州很太平,坊间一片祥和。
傅沉西和霍汀洲两人坐在茶馆中,街道上人流如织,傅沉西掩了一口茶水,眼神落在了下方说笑的百姓身上,“唐清是个人物,偌大一个青州,他治理的很好。”
不说别的,最起码在财政上,在傅沉西的印象中,青州每一年上交的赋税就是大头。
自从隆德帝病重后,各地赋税参差不齐,可青州却是个意外,赋税交的及时就不说了,数额还到位了。
“唐清重情重义,爱民如子,是个好官。”霍汀洲很少夸人,但从前唐望入京述职时霍汀洲与他打过交道,“他虽浸淫官场多年,但身上却有着当代大师的儒雅风度,就连尚书令,都曾经夸过唐清。”
说到这里,霍汀洲顿了顿,他点了点空了的茶盏,原本扁平的嘴角有了一丝弧度,“空了。”
傅沉西轻哼了一声,“当今翊王殿下替你斟茶,玊玉,你的面子怎么就这么大呢?”
话虽然这样说,但手却很老实,傅沉西边斟茶,边问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霍汀洲沉思片刻,淡淡道:“我先去唐清府上探一探吧。”
他的拇指抵在中指上,轻轻扣着桌面,发出了笃笃的声响,瞧上去别有一番姿态,淡然自若,胸有成竹。
“你以何身份去?”
“傅麟心腹。”
霍汀洲和傅沉西对视一眼,那双黢黑的眼珠子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两人同时想起了往事,傅沉西微微一笑,“是了,本王差点忘记,傅麟那小子,对你可是念念不忘。”
“不过只能瞒这一回,等唐清往上京送一封信,他和傅麟两边消息一对,只怕咱们连人带行李,都得扣在唐清府上。”霍汀洲不知想到了什么,摸了摸鼻尖,“翊王殿下,明日我去唐府,柳霆那边,你可得给点力啊,到时候我若被困在了唐府……”
“那我便亲自去唐清府上,将小霍大人带出来,必定不让你少一根头发。”
傅沉西握住了霍汀洲的手腕,“小霍大人,您可满意?”
“愿为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入夜两人照旧住在一块,不过在暗查清楚青州的形势之后,这一夜傅沉西倒是放心大胆地住在了客栈当中。
也不知为何,整整一日了,柳霆竟然还没追上来。
入睡前傅沉西还嘲笑道,“柳霆那个废物,追了这老半天都没追上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上锦衣卫同知的,当真是丢了锦衣卫的脸。”
第二十二章
霍汀洲动作快,和傅沉西商量过后,天一亮,便独自去了唐府。
唐清作为青州布政使,居住的地方却很是简朴,偌大一个宅子布局雅致低调,霍汀洲跟在唐清身后,穿梭在栽种着翠竹的长廊下,姿态冷傲,在唐清望过来时,他只是淡淡道:“听闻翊王殿下不日将抵达青州,燕王殿下放心不下,我替殿下过来看一眼。”
这些年唐清没怎么去过上京,和霍汀洲只在多年前有过接触,但彼时他只是霍家初出茅庐的少年郎,是霍知敬最得意的独子,按理说,如今朝中霍知敬是翊王最大的依仗,这吹的是哪阵风,霍汀洲怎么和燕王殿下牵扯到一块了?
唐清眼中带着疑惑,对着霍汀洲他有些拿不准主意。
虽说如此,唐清还是毕恭毕敬地将霍汀洲请去了偏厅,厅子外头无尽夏开得正盛,霍汀洲假装认真赏花,没有看见唐清偷偷召来下人密语。
“小官出京时,燕王殿下特地嘱咐了一句,让布政使做好部署,特于兵力一事上万万不可懈怠,不知布政使可做好万全准备了?”霍汀洲脊背笔直,站在偏厅半圆形的窗子旁,绰约的光影打在他身上,怎么看都是一副清贵骄矜的模样,没有半分心虚作假。
唐清装作没听懂,“小霍大人这话何意?”
都是官场上混出来的狐狸,谁还能比谁天真不成。
霍汀洲微微一笑,“何意?燕王殿下此番如今事事周全,燕州已经部署完全,如今青州这边,难不成还要殿下上心不成?青州有五万守备军,不知唐大人可清点完成?”
能问出这话的,必然已经和燕王有过私密相商!
唐清心中咯噔一下,连声道:“小霍大人,燕王殿下虽人在上京,但青州这边却有不少暗桩,区区小事何至于要您亲自过来一趟?”
霍汀洲是霍知敬的儿子,且在从前从未听说他和燕王有过密接,如今突然上门来说他是燕王的亲信,谁会信?
唐清驻守青州,素日里和燕王的接触可以说是小心再小心,一些重要的信件从不假手于人,霍汀洲今日来青州,实在意外。
“唐大人,您也知道您与燕王殿下的关系,既然燕王能将此事交给我,您难道不信殿下么?”
霍汀洲面色微沉,“翊王殿下不日便要来了,唐大人,殿下交代的事您若没办妥,只怕……”
威胁人么,重要的是意会,言传稍微点一点便够了,唐清若何傅麟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密谋,在这个大事将成的关头,他不敢轻举妄动,若是他这儿出了变故,来日傅麟决计不会给他活路。
更何况,他还有儿子在燕州。
果然,霍汀洲这样一说,唐清就被唬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将下人屏退,好言道:“小霍大人,并非下官不说,只是京中传来的消息,柳霆也来了青州,他是个硬骨头,难啃的很,他若在,殿下想要的那五万守备军,只怕不好借道离开青州。”
听了这话,霍汀洲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青州消失的守备军,冲的就是上京!
霍汀洲心中虽然大乱,面上却镇定的很,“柳霆是用来钳制翊王的,他碍不着什么。”
唐清叹了口气,话虽然是这样说,但京中关系犹如老树下的树根,盘根错节,那柳霆是一把刀,用得好能杀人,可若是用不好,便会伤了自个儿,燕王殿下是有本事,能说动陛下派出柳霆,可燕王到底人在燕州,跟不在上京,他收买不了柳霆。
柳霆在青州,既钳住了傅沉西,也钳住了唐清。
“小霍大人,说来下官倒是好奇,您与霍大人,怎会一个效忠翊王,一个却……”
霍汀洲早有预料,他意味深长的看向唐清,“唐大人,家父的意思,一门忠臣的下场,可不好吶。”
这话说的实在聪明,霍知敬就是这样的人,手段狠辣步步为营,若效忠傅麟只是霍汀洲自个儿的意思,唐清未必会信,可这若是霍知敬的意思,那便耐人寻味了。
唐清一声轻叹,“尚书令果然手段卓绝,下官佩服!”
这便是信了。
霍汀洲微微一笑,“家父浸淫官场几十年,手段见识自然是我辈不能比的,今日贸然到访,还望唐大人见谅小官鲁莽才是。”
唐清摆了摆手,青州这片地好,也不好。
守着一片沃土,一望无际的平原,可若是外地入侵,那便是第一个战火绵延之地,唐清身为青州的布政使,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青州建高墙。
可这工程实在浩大,隆德帝没这个野心,也没这个能耐。
多年前,早在唐望山赴任燕州之际,傅麟便允准了唐家父子,来日他若掌控天下权势,必定拨银派人前往青州修筑万里城墙,给青州这片千里原野建起抵御外敌的长龙。
“小霍大人说笑了,你我二人皆是为了殿下大计,如今箭在弦上,辅佐殿下早日功到事成才是正道啊。”
霍家在朝盘踞近百年,霍家先祖入住太庙,唐清清楚的知道,霍家便是盘踞在帝王龙椅之下永远也不会枯死的树根,霍知敬支持傅沉西,而霍汀洲在暗地里倒向傅麟,这很正常。
将来无论哪位皇子得权,霍家都不会倒下。
唐清聪明,但一个人若是聪明的过了头,便是在自毁城墙。
这是昨夜傅沉西质问霍汀洲,唐清这样一只老狐狸,凭什么相信他。
“他不是信我,他只是不信霍家上下,真的会如此不计后果地跟随你。”
傅沉西到现在都还记得霍汀洲听了这话后,笑的肆意,少年人眼底的桀骜没有丝毫隐藏,“小霍大人,你这话说的,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多情根深种呢。”
愿意这般不计后果、付诸一切陪我下这一场落子无悔的棋局。
回应傅沉西的只有霍汀洲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以及他不带任何感情说出口的话,“还望殿下说话算话,事成后还我与阿姐清净。”
听了霍汀洲这话,傅沉西脸上的喜色骤然消失了,像是,被人蒙头泼了一盆冷水似的。
想到这里,霍汀洲突然就笑了出来。
坐在他对面的唐清一脸茫然,不懂这位年轻、孤冷的左仆射,为何突然露出了不合时宜的笑容。
“不知小霍大人,想到了何事?”
霍汀洲收敛住了眼底的笑意,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傻子。”
14/21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