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汀州摇头,眉眼低垂,敛着那一分叵测的心机,轻声道:“不知。”
“静观其变吧。”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想再多也只是纸上谈兵,龙潭虎xue,总归要去闯了才知道。
“小霍大人心有九窍,胜过比干,你说怎么做,本王就怎么做。”傅沉西枕在霍汀州的膝上,懒洋洋地笑了笑,“傅麟若是知道此时此刻你在替我出谋划策,不知道会有何感想?”
听着,就怪有意思的。
傅沉西不做好人,这种专门攻心的事情做起来信手拈来,他只叹看不到傅麟那张宛若吃了屎的脸。
“一,我不是在出谋划策;二,傅麟怎么想,同我没有干系。”霍汀州嫌恶地看了一眼傅沉西,但最终还是没有将他的头挪开。
傅沉西闭着眼睛,“我知道,如今你是被迫同我一块来了青州,逼不得已嘛。”
但这又如何,如今他霍汀州心不甘情不愿,他们还有长长久久的以后,总不可能一辈子,霍汀州都冷着一张脸和他没什么好话。
傅沉西若是足够敏锐,便该知道他这样的状态不正常。
可他自幼不受宠爱,年长后一朝得势,行事作风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根本就不会顾忌是非因果。
如今这盘棋,无论是傅沉西还是霍汀州,早已看不清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傅沉西想不请他究竟为何如此执着于戏耍霍汀州,霍汀州看不清为何高高在上的翊王殿下若当真像他说的那般想要玩弄他,又为何屡次三番流露出不属于上位者的温情。
对于傅沉西来说,求不得,这已是最大的业障。
这么多年,傅沉西没有求不到,和霍汀州纠缠在一起,就注定了他不会轻易放手。
从上京去青州,再怎么拖拉,半个月也该到了。
青州的布政使已经派人送了三封信,字里行间皆是打探傅沉西何时才会抵达,傅沉西让柳霆收了信,在距离青州最近的一间悬泉置中,和所有人都打了个时间差。
他带着霍汀州,趁着柳霆入睡,两人共骑一马一切从简悄然往青州去了。
夜风呼啸,傅沉西将霍汀州拥在怀中,为了体谅身娇体弱的小霍大人,特意没有快马加鞭。
霍汀州是不善武艺,但也没有到这种地步,从前下了朝,偶尔兴致上来也会和余孟一块去京郊跑马,他咬牙切齿地将傅沉西在他身上磨蹭的手打开,“殿下尽管骑就是了!”
傅沉西半惊讶半戏谑,惹得霍汀州又羞又恼。
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养在身边的小馆吗!
“又在瞎想什么呢?”傅沉西手握马鞭,嗤了一声,“你脚伤未愈,今夜可停不下来,小霍大人既然不用本王怜香惜玉,那咱们就走吧!”
“驾——”
马蹄高高抬起,在傅沉西的一声叱喝下,向着夜色驰骋而去。
青州,既然傅麟想方设法不惜说服隆德帝出动锦衣卫也要将傅沉西派去那里,那他倒是要看看,前头究竟是什么刀山火海等着他去闯!
傅沉西这人,骨子里头还是一股气。
从前懒洋洋的没什么正行,可一旦想做什么,倒是笃定。
他抓着霍汀州来青州或许是有心捉弄,可这心血来潮的背后,未必就没有他自己的考虑。
要知道,霍汀州前不久才在青州监考学子科考,青州富足,从这儿出来的学子来日去了殿试,必定会有一席之地,青州学子闹事,往小了说是地方不稳,可若往大了去说,那就是与中央官员有着紧密牵扯。
青州不稳则中央不稳,中央不稳则天下不稳。
这一路有霍汀洲,朝堂上的事处理起来也能稳妥一些。
天蒙蒙亮,傅沉西和霍汀州赶在开城门前抵达了青州。
霍汀州虽然嘴硬,可这一路上到底奔波,下马时脚踝处大好的伤口又撕裂了,傅沉西啧了一声,边搀着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声‘娇气’。
没良心的傅沉西全然忘了,霍汀州脚上这伤是怎么来的了。
霍汀州微微叹气,罢了,他也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傅沉西就是一个霸王,吃软不吃硬,从前他处处和傅沉西对着来,一身硬骨头,落在傅沉西眼中,只会捉弄的兴致越高。
可他若是收起一身坚刺,傅沉西倒也能顺毛。
“若是用你我的真实文牒,只怕无法顺利进城。”
唐清早就得知傅沉西赴青州一事,瞒不过去。
傅沉西冷哼了一声,“小霍大人是君子,可到了这个关头,你和别人做君子,别人只想上赶着捅你一刀。”
霍汀州微微一笑,“殿下说错了,不是捅我,是捅你。”
他霍汀州不过是被牵连的而已。
若不是傅沉西发疯,此时此刻他应该躺在家中那张松软如云的床上睡觉才对。
“是是是,都是因为我,全天下再找不出比小霍大人还无辜的人了。”
“殿下心中清楚便好,日后回了上京,还望您别忘了今日咱们同赴青州的情谊。”
霍汀州前不久才来过青州,因而说话时有意微微低头,遮着自个儿的脸,大概是他遮遮掩掩的样子更加惹人怀疑,城门口守城的将士狐疑地看了几眼。
霍汀州将半个身子都埋在了傅沉西身后,轻声道:“守城的不是普通将士,是青州巡按沈至的亲信,三年前从兵部下方青州。”
“沈至?不过守个城门,派他做什么?”傅沉西眯着眼睛,混入了人群中,片刻后,他恍然大悟,气笑了,“等我?守株待兔么?小小一个青州,这么看得起我?”
大概是话中的委屈满的都要溢出来了,霍汀州闷声轻笑,“是啊,如今你可是傅麟的眼珠子,不盯着你盯谁?”
“客气,但请别恶心我。”
傅沉西没和地方官员打过交道,若不是霍汀州有印象,他这会只怕一过去就要被人认出来了。
半个时辰后。
傅沉西和霍汀州窝在拉青菜的板车上,弓着腰,堂堂翊王殿下藏在乡野老伯的板车上,面如菜色。
特别是这一板车不光拉了青菜,还拉了一箩筐的小鸡仔。
咯咯咯的声音配上老伯的吆喝声,听上去格外热闹。
锦衣玉食的傅沉西哪里有过这样的经历,他板着脸眼睁睁看着一棵白菜叶子从他的头顶掉了下来,落在脚边,几滴泥水啪的滴在了他的肩膀上。
勾勒着银线的华袍脏了。
霍汀洲戏谑地望着傅沉西,做出了口型,“好可惜啊。”
傅沉西难得哑火。
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顺利进了城,卖菜的老伯将这两人拉到了偏僻的城郊。
“两位公子,这边是废了的城隍庙,没人过来,您二位可以下来了。”
傅沉西的碎银子给到位了,自然能换来老伯的稳妥办事,青州富庶,就算是城郊也是一片绿意,郊外大片大片的农田昭示着青州千里沃土粮食富饶。
“记着了,今日你谁也没见过。”
傅沉西模样高傲,站在那光是威严气势,就把老伯唬得一愣一愣。
“哎,哎,哎!”老伯拿了银子,哈着气走远了,他推着板车,佝偻着背,姿态卑微。
盛世之下,百姓方能安乐,更何况如今储君未立朝堂不稳,天下大乱不过顷刻之间。
霍汀洲望着老伯的背影,眸光幽深。
他是一个很容易被说服的人,霍知敬傅沉西总说他的骨头硬,但其实在那层冷漠坚硬的外壳之下,霍汀洲比谁都柔软。
他的那双眼,看得到天地,看得到苍生。
这也是霍知敬为何执意不肯放霍汀洲归田的原因。
霍知敬是弄权,但在弄权的前提下,他也是个惜才之人。
人啊,是很复杂的。
“今晚我要去一趟青州大营,你……”傅沉西倒真是拿不准霍汀洲该去何处了。
霍汀洲脚上还有伤,跟着他来回奔波铁定是不行的,傅沉西皱了皱眉,还没等他想好,就见霍汀洲指了指不远处的破城隍庙。
没和霍知敬去上京前,他和阿姐就是跟着流民辗转在接头,夜里若能有个庙宇遮风挡雨,那都该是运气好了。
霍汀洲可不觉得他一朝做了公子哥,就能把前尘往事忘得干净。
自个儿是什么样的出生,他记得清楚。
“我在这儿等你,你想去做什么便去吧。”
见傅沉西还想说些什么,霍汀洲温声一笑,“放心,我能跑到哪里去?”
傅沉西气急败坏,他有说是这个意思吗!他是担心城隍庙又脏又破,他霍汀洲会呆不习惯!
好心当做驴肝肺,不提也罢!
傅沉西也没有多解释,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能跑到哪里去?瘸着腿。”
“好好待着吧,瘸子。”
霍汀洲无奈地耸了耸肩,他被骂的突然,望着傅沉西匆匆离去的背影,一丝不确定的想法缓缓浮现了出来,翊王殿下,刚才不会是在关心他吧?
脊背有些发毛,霍汀洲捏了捏鼻尖,不至于不至于。
傅沉西去了青州大营打探消息,霍汀洲自然也不会歇着,翊王有翊王的法子,他这个出生市井的小民也有他的路子。
霍汀洲往闹市走去,停在了流民乞丐聚集的街市中,往地上扔了几枚铜板。
静静等着来人。
第二十章
青州有问题。
青州大营空空如也,没有一兵一卒。
且这半个月,青州人员往来格外密集频繁。
霍汀洲和傅沉西两边的消息一对,一进一出,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浓烈的不可置信,青州大营中的那些兵力,去哪里了?
“你不该把我带出来的。”
霍汀洲站在破城隍庙前,神情淡漠,他若在上京,最起码对朝中局面还能有一个掌控,霍知敬扶持傅沉西,他若是废了,霍知敬并不是没有后路,皇室之中那样多的宗亲之子,与隆德帝虽然没有至亲血缘,但好歹是傅家人,若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步,霍知敬不是不能选择他们。
傅沉西如今人在青州,便是为鱼肉。
刀俎是谁?
傅麟,亦或者是随时可以废了傅沉西的霍知敬。
傅沉西拍了拍身上的灰,和霍汀洲站在一块,“怎么,我将你留在上京,你能助我什么?”
“你若愿与我定下君子之约,来日我回了上京,必定助你一臂之力,无论你是想问鼎天下还是归隐田园,我必定竭尽所能助你马到成功。”
“何约?”傅沉西觉得他应当会很感兴趣才对,可见霍汀洲这般公私分明,他又觉得不是很痛快。
“你放过我,和阿姐。”霍汀洲眼尾低垂,本就淡然的气质在昏黄的天色下显得更加冷清,天还没黑,可月亮却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你与阿姐的婚事作废,从今往后,我必当全力辅佐你,你若当帝王,我便当麾下臣,翊王殿下,不知如此结果,你可满意?”
傅沉西挑眉,敷衍地笑了笑,“满意呀,可是小霍大人好似搞错了,如今不是我要娶霍大小姐,是尚书令让我娶。”
太子之位就在眼前,傅沉西若想再进一步,娶了霍娉婷。
这是霍知敬给他的唯一选择。
不过他那时的确有私心,若是当真不愿娶霍娉婷,霍知敬也不会强行逼他。
可他如今应了,那句‘不’,就没那么好说了。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霍汀洲盯着傅沉西,淡淡问道:“翊王殿下若无心太子之位,又何必在乎阿姐的婚事?可殿下若想要那位置,将前程放在一介女流身上,又如何放心?”
“说到底,还得看殿下您怎么想?下臣才好怎么做,不是么?”
霍汀洲才高八斗口灿莲花,这是满朝给的评价,傅沉西今儿算是见识到了,他扯了扯衣领,暑热未散去,他燥的不行,他像一只斗兽在原地打转,片刻后,他靠近霍汀洲,距离霍汀洲只有一寸的位置,恶狠狠地说道:“我怎么想?我怎么想重要吗,当年霍知敬问过我怎么想吗,如今你来问我?呵,这可真好笑,我如今说我不想要太子之位,只想当一个富贵王爷,你问傅麟肯不肯放过我!”
傅沉西不是不明白,他只是太明白了。
“我今日便和你说,我什么都要!太子之位我要,金銮殿上的那把龙椅我要,来日天下万民跪在我脚下俯首称臣我要,还有你霍汀洲老老实实当我一辈子的臣子,我统统都要!”傅沉西眸光通红,语气狠厉。
他紧紧攥着霍汀洲的手腕,将他禁锢在了身后的那个老槐树下,不肯让他离开。
“如今本王说的这样明白,小霍大人,你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日后便和我绑在一条船上,来日我若登基为帝,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尚书令;可我若功败垂成,小霍大人,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也别想着我能放你一条活路。我要与你同走修罗道,一块下十八层地狱!”
这才是傅沉西,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常人该有的慈悲和怜悯他通通没有。
傅沉西原本以为霍汀洲会躲避,会往后退,可他没有。
他只见到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轻蔑自傲的笑容,傅沉西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愣。
霍汀洲侧着头,昂着下巴,一字一句地说道:“怎么,不信我?”
“霍知敬年纪大了,总会老的,翊王殿下,虽然你我根基不稳,但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前路如何,走了才知道,不是么?”
霍汀洲打量着傅沉西,这个人,自大桀骜,野蛮难驯,若是在从前,有人和他说有一日你会选择这样一个人做新主,他必定一口茶倒在那个人的头顶,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可如今……
霍汀洲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能说,世事难料吧。
他朝傅沉西微微点了点头,带着一股难言骄矜,“翊王殿下,如今你除了我,还能选谁呢。”
是了,他傅沉西在朝若是没了霍知敬,只会如履薄冰。
傅沉西有些不懂,霍汀洲和霍知敬,两父子为何如此冷漠生疏,他也这样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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