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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大好,连绵了半月的阴雨终于停歇,金色的晨光铺在街道上,霍汀州坐在马车前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没见到那个人,他缓缓吐了一口浊气。
但愿今日能够太平过去。
“玊玉,你可算来了,来来来,咱们一同进去喝酒。”余孟会来事,见霍汀州一下马车,便吆喝着他往燕王府里头走,那日在公主府,霍汀州便是被余孟灌醉的。
想到此,霍汀州捏了捏鼻尖,神情有些无奈。
霍汀州家世显赫,其父霍知敬势同宰辅,再加上他年纪轻轻却在尚书省中极有分量,因而朝中其实大部分官员,看待霍汀州时都有些敬畏,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总觉得透过这位少年郎,能够清楚地看到站在高位上的权臣的影子。
没有人会不畏惧权势和地位,那是霍知敬赋予给霍汀州的荣光,也是他的枷锁。
哒哒哒,马蹄声在人群中响起。
这条坐落着上京所有王公贵族的神户大街禁修马道,但这人踏马而来,跋扈张扬,如此嚣张的姿态,除了傅沉西,霍汀州想不到第二人。
“玊玉?”
“玊玉?”
霍汀州突然愣神,站在他身侧的余孟撞了撞他的胳膊肘,和他小声嘀咕道:“翊王也来了?我原想着今儿燕王开宴,翊王这样阴晴不定的性子,定不会给他面子,没成想……”
“前几日我才听人说御史台准备带头弹劾翊王,今日他又这般嚣张,明日朝会,可是有热闹看了。”
余孟说个不停,霍汀州面上淡定自若,但其实心思早跑飞了,他就是有感觉,刚才傅沉西下马的那一瞬间,锐利的眸光已经盯到他的身上了。
霍汀州转身,有意远离这场旋涡之中,“咱们先进去吧。”
余孟点点头,两人相携而去。
“九哥来的时机正好,正好要开宴了,您请。”傅麟毕恭毕敬地将傅沉西请进了府中,凭谁看了都不得称赞一句兄友弟恭。
傅沉西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地将马鞭丢到碧君怀中,连正眼都不给傅麟一个,只是略微抬了抬下巴,哼了一声,“今儿天气好,怎么着,酒可备下了?”
傅麟温声笑着,“专门从燕州运来的浮花白,开春第一坛酒,就等九哥你来喝了!”
隆德帝膝下有十一名皇子,其中傅麟最受宠,傅沉西最不得圣心。
究其根本,不过是母不贵,子便贫。
傅沉西的生母不过是一名舞姬,承宠雨露,被封了个小才人,但从那以后她就被隆德帝遗忘了宫墙之中,从舞姬肚子里爬出来的傅沉西,注定了只会是深宫之中的点缀。
不似傅麟,生母是北漠的公主,貌美多情,隆德帝心中装了美人,自然也宠爱着傅麟。
甚至三年前,隆德帝妄图凭借一己之力篡改祖制,封傅麟为太子。
但外邦之人的血脉怎能称帝,霍知敬带着南邺朝臣在金銮殿前跪了一天一夜,终于逼隆德帝下旨,将傅麟封为燕王,赐封地燕州。
燕州就是傅麟的囚笼,封号一旦进了皇家玉牒,从今往后傅麟无召不得归京,若有违此旨,一律按照造反处置,封王一旦无诏出封地,各州节度使便有权出兵,诛杀逆贼。
除了傅麟,隆德帝膝下的几个儿子更是斗的不可开交,短短两年的功夫,结党营私的结党营私,拥兵自重的拥兵自重,老谋深算的霍知敬便将目光放在了作壁上观的傅沉西身上。
“燕州好地方啊,如今这个时节,满城梨花开,还是十三你有眼福,比不得我,整日无所事事,是个庸人。”
傅沉西这话说的简直就是一刀刀往傅麟心口扎,在场的但凡有点心眼,都该知道傅麟当初远赴燕州,已经是被朝臣逼的再无可退,当年他但凡有一线转机,凭借着隆德帝的宠爱,如今南邺朝中也该有他傅麟一席之地,何至于落得一个闲散王爷的下场。
说话的功夫,一众宾客已经跟着傅沉西和傅麟穿过了燕王府的影壁,庭院宽阔,燕王府闭府半年,如今一朝有了人气,就连树梢上的花影都变得格外绰约,傅沉西闲庭踱步,身后跟着他的一众人也不敢大声扰了他的兴致,各个都成了闷声的哑巴。
走得快已经往游廊上走去了,眼瞅着碎月阁上头已经有了人影,傅沉西眯了眯眼睛,只觉得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格外打眼。
傅麟将宴席摆在了碎月阁,旁边有几间空屋,特地收拾出来好让酒醉的宾客小憩。
霍汀州和余孟踱步至此,打量了一眼奢侈华贵的碎月阁,余孟啧了一声,“都说陛下宠爱燕王,果然名不虚传,你可瞧见了方才屋子里头摆着的那盆山茶花?”
霍汀州瞥了余孟一眼,示意他看到了。
“玛瑙为盆白玉雕花,这玩意除了宫里,旁的地方可不兴有呀。”
霍汀州对这些不感兴趣,听着余孟在一旁说着燕王府里头的东西有多么贵气,他无端想起了傅沉西的书房。
他如今也算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可一方书房却简单质朴,不似他那个人一般张扬。
“哎,兵部侍郎的儿子来了,玊玉我过去打声招呼,你且在这里站站。”
这样的场合对于余孟来说简直如鱼得水,他性格本就大方爽朗,再加上其父是兵部尚书,大大小小的公子哥见了他都得给些面子。
霍汀州摆了摆手,示意余孟随意去。
碎月阁中越来越热闹,霍汀州有心避着傅沉西,一直待在偏厅中喝茶,可偏偏在这时,有人不肯让他清净。
“小霍大人,小王寻了你许久,没成想你在这儿躲清闲啊!”
傅麟说话声传来的时候霍汀州正在喝最后一口清茶,抬头,就见穿着一身红袍的傅沉西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傅沉西察觉到了霍汀州的目光,朝他摆了摆手,眼神无辜。
这次可不是他挑起的事端。
来人,是傅麟。
第六章
“燕州偏远,小王虽居于苦寒之地,但每每听人说起小霍大人之风姿,却是很心向往之啊,今日一见,小霍大人果然人如其名,萧萧肃肃舒朗清隽,我朝有大人,实乃千万年之幸!”
隆德帝的这两个儿子,待人接物简直就是天差地别,要说霍汀洲也是个怪人,傅沉西那样傲慢无礼他没什么好印象,可碰上口服蜜饯般的傅麟,他又看不上。
他毕恭毕敬地向傅麟行了个礼,抬脚便准备往外走。
“小霍大人且慢——”
傅麟喊住了霍汀洲,他温文尔雅地笑着,“九弟久居上京,与小霍大人之间,倒是有些生分呢?”
这两兄弟如何明争暗斗霍汀洲不想管,也管不着,眼下他只想找个清静地方喝茶。
霍汀洲默然站在原地,只当没听见傅麟说的话。
“小霍大人,我这皇弟自幼肆意惯了,若是有什么得罪了您的地方,还望您海涵,切勿放在心上才好。”傅麟一副兄友弟恭的好模样,可偏偏傅沉西不买账。
他懒骨头似的倚靠在亭中栏杆旁,似笑非笑地地盯着霍汀洲,他只想看看霍汀洲会如何说。
就凭着霍汀洲那一身硬骨头,他傅沉西入不得这位大才子的眼,只怕傅麟在他跟前依旧讨不到什么好果子。
果然,就看霍汀洲淡然一笑,他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傅麟,还有一丝余光落在了傅沉西身上,“燕王殿下多虑了,伺候君主乃下臣本分,翊王殿下身份贵重品行端庄,‘得罪’二字实在过于严重,不知燕王殿下从何处听到如此消息?想来那传话之人实在该打,没边儿的事都能传到殿下耳中。”
霍汀洲这张嘴,认真起来御史台那帮老头子都说不过,傅麟也是有胆量,竟然试图挑衅霍汀洲。
傅沉西看戏看得上头,他且想继续看看,傅麟初来上京,是觉得自个儿有什么好本事呢,能够将霍汀洲拉到他那头去。
只可惜,这出戏霍汀洲不愿唱了。
霍汀洲犹如一只清冷高傲的仙鹤,将傅麟说的哑口无言之后,施施然离开了。
站在原地的傅沉西噗呲一笑。
傅沉西站直了,眉头微皱,一副关怀傅麟的模样,“六哥你莫不是在燕州待傻了吧,怎的当着小霍大人如此无礼,您方才那样说,岂不是指名道姓地告诉小霍大人,您在他跟前安插了眼线?”
一语毕,还没等傅麟开口,傅沉西又自顾自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伸手捂着嘴,一脸惊讶,“六哥,莫不成你当真在小霍大人身旁安插了眼线!”
“若非如此,你又怎会知晓我与小霍大人不睦呢!”
“傅沉西,你怎可随意污蔑我!”
这事若是传到隆德帝耳中,往小了说是傅麟对霍汀洲无礼,若被有心之人拿捏住,往大了说那便是傅麟妄图结党营私,争权夺利。
“六哥,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不是么?”
“你我之间,就不必如此虚伪了吧。”傅沉西无辜地笑了笑,“您手想伸得多长,可不干我的事。”
这里没了外人,傅麟也就收起了那副笑语晏晏的皮囊,傅沉西倒是一如既往的散倦,其实论姿态,傅麟那副清高而又礼贤下士的模样,比他适合做太子多了。
“六哥每回一趟京,就要费不少心思,可谓辛劳万分,有朝一日,本宫见了父皇,必得让父王对六哥多多嘉奖才是。”
傅沉西这话就是往傅麟身上扎刀子,他半年才能回一趟上京,在燕州天高皇帝远,他是一日不敢松懈朝中局势,可如今他费尽心思才能知晓一星半点的朝局,对于傅沉西来说却唾手可得,这让他如何不恨。
傅麟斜视着傅沉西,片刻后,他冷哼一声,“坐上那个位子,凭你也配?”
傅沉西微微一笑,叹息道:“是啊,我不配,可我就算再不配,来日立太子时朝中也不会出现当朝重臣跪在父皇跟前把我逼出上京的一幕呀,六哥,你说呢?”
傅沉西其实对傅麟没多大的感觉,从前他傅麟受宠,不过是在人前风光了一些,又不会多出一张嘴、多出一个鼻子。
可自从傅麟被逼出上京去了燕州之后,他就屡屡被傅麟下绊子,纵然傅沉西无心帝位,他也和傅麟做不成兄友弟恭的天家手足了。
“六哥,你想要太子位,凭本事拿走便是了,何苦将矛头对准我呢?你若有这个能耐让朝中大臣皆支持你,我这个做弟弟的,第一个支持哥哥。”傅沉西耸了耸肩,笑的嘲讽而又单纯,仿佛他就是天底下最干净最纯粹的人。
傅麟握住了傅沉西的手腕,恶狠狠地说道:“凭你一个贱婢肚子里爬出来的货色,也配和我平起平坐,傅沉西,你如今可是风光了,可天底下水满则溢月满则缺,仔细风光到了头,便是跌入尘埃不得好死!”
“我再怎么卑贱,起码生母是个汉人,六哥你有什么脸同我说出生?”傅沉西嫌恶地将傅麟推开,“就算千百年过去,江山王位也轮不上一个异族人来坐,六哥,你有功夫在这里狗急跳墙,还不如回燕州封地多喝几坛酒,毕竟梦里头什么都有!”
傅麟撕破脸,傅沉西也没这个好心情和傅麟装和睦。
酒席上他这个风光的翊王不缺人陪,一盅又一盅的黄汤下肚,神色越发阴翳,满桌人都不敢高声语。
余孟平日里的酒局没有傅沉西这尊大佛,他戚戚坐在了霍汀洲跟前,小声道:“翊王殿下今儿在撒什么疯,这可是燕王的酒局,他做出这般姿态,只怕燕王心中不舒服。”
霍汀洲眼观鼻鼻观眼,老神在在,这两位爷早就是面和心不和,傅沉西不给燕王脸,情理之中。
“玊玉,你瞧翊王如今这样做,是不是在给燕王下马威啊?”余孟好八卦,平日里除了批公文,最爱做的事情便是搜罗上京城中大大小小的秘辛,他酒喝够了,就开始和霍汀洲分享今日酒局上听来了传闻。
“我可是听说,燕王此番进京,打算住满三个月呢。”
饶是一向稳重的霍汀洲听了这话,不由得也有些震惊,他举起酒杯,轻声道:“怎会住这样久?”
余孟老神在在,“此事啊,你父亲应该最清楚了。”
听到这,霍汀洲再没了任何兴致。
余孟委实有些好奇同僚清冷做派,他撞了撞霍汀洲的胳膊肘,有些不尽兴,“玊玉,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你父亲身为尚书令,合该朝中大小事务都清楚才对,怎么到了你这儿,一问三不知呢,你这是不把我当朋友,什么事都瞒着我啊!”
霍汀洲无奈求饶,“你又不是不知晓我,我早与父亲分府,平日若无事,甚少登府,你说的这些事,我又从何知晓?”
说完霍汀洲自罚三杯,只当揭过此事。
余孟郁闷地喝了一口酒,没劲。
他好奇地看了霍汀洲一眼,不过瘾,又好奇地看了霍汀洲一眼,还是没有想通,实在不知道好友在想些什么,与其父关系竟能够生疏至此。
酒宴进行到大半,欢畅过后霍汀洲只觉此番来也来了,也不算失礼,便想着让桐叶和燕王府的人打声招呼,先走了。
可行至廊下,却见一道朱红色的身影倚靠在门边。
傅沉西应当是有些醉了,霍汀洲犹豫间想往后退,可没等他退出长廊,就见不远处傅沉西伸手将一人从屋内拉了出来。
半拉半扯的劲头,一个小婢女依偎在了傅沉西的怀中。
霍汀洲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他的嘴角浮现出了一抹讽刺的笑容。
傅沉西的余光也瞥见了他,他缓缓松了手,朝霍汀洲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傅沉西怀中的小婢女趁着功夫跑开了,面容羞怯。
霍汀洲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站在原地等着傅沉西走上前来。
等霍汀洲反应过来的时候,傅沉西已然走到了他的跟前。
“春色满园,小霍大人是见着园子里头的哪一出好风光,眯了眼走不动道了呢?”
霍汀洲双唇紧闭,冷冷地剜了傅沉西一眼。
眼底的嘲讽与不屑没有丝毫掩饰。
“怎么,瞧不上本王的做派?觉得本王恶心无耻?”傅沉西低声笑了笑,“可本王就是这般小人,小霍大人又能怎么办呢?”
“说起来,本王往大人府上送了那样多的好东西,可大人收是收了,本王却是等了好久都没等来一句道谢的话,难不成大人还要本王亲自登门不成讨这一句谢谢不成?”傅沉西佯装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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