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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璱:【……下次不要发给别人。】
道理上,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此时都该义正严辞地劝说舒颖,不要误入歧途。
但闻璱自己偏偏有这个前科,而且对一系列事情非常好奇,是主观和客观双重意义上的迫切求知。
他翻回报告,找到附录里舒颖专门附上的,对星海能源那个高保密项目中窒息实验的详细叙述。
说是详细,毕竟是舒颖“道听途说”来的,其实也只是比上次面对面的寥寥数语要详细一点,并没有附上任何书面记录。
但闻璱捕捉到了其中的特别字眼。
闻璱:【你是说,实验认为导致它们窒息的原因,通常是过度亢奋导致的肌肉痉挛,从而声门闭合,导致干性淹溺?】
很多很多虫:【至少我看到的结论是这样,很奇怪,不是吗?】
确实很奇怪,奇怪得闻璱竟然有点大脑皮层舒展开的感觉——这不就是他之前对自己病情的猜测吗?
难道一切的源头真的是酸雨,只是酸雨?
那柳部长完全没必要这么守口如瓶,就连弓铮皎……
然而,想到弓铮皎,闻璱又不禁困惑起来。
弓铮皎和他同时经历同一场酸雨,却没有任何异常反应,甚至有余力给闻璱做急救。
除了精神图景里那把锁,弓铮皎的其它情况似乎都和正常无异,究竟是怎么被认为是必死无疑的呢?
闻璱不觉得自己只是给了点向导素和鸡汤,又帮调理了一下感官,改善了一下睡眠,就会有如此卓绝的效果。
明明自己都还没能做什么,要么问题的根源确实都在那把锁背后,要么弓铮皎的病因还有其他外力因素。
闻璱心思活泛,立刻回想了一通自己给弓铮皎生活带来的改变,最终,除了上述因素,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第一,弓铮皎真的靠真爱的意志力打败了病魔,真是可敬可叹。
第二,弓铮皎家以前那个保洁偷偷给弓铮皎下毒,闻璱到来之后,保洁才失去了这个机会。
不过,鉴于弓铮皎的感官像鬼,体能成谜,连电击环都能随意把玩,实在很难想像怎么能让弓铮皎不知不觉间摄入慢性毒素——在足量产生中毒反应之前,他那比河马还壮的身体就该把毒素代谢掉了吧?
宫斗剧的食物相克原理都不适用,因为弓铮皎只吃没什么味道的哨兵餐,能用的食材根本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如此对比,第一种猜想居然更现实一点。
闻璱正为自己的推理感到深深的费解,门外就传来很轻的敲门声,弓铮皎低声问:“闻璱?你没睡吗?”
通过呼吸频率和心跳频率听出一个人的状态,对弓铮皎来说实在轻而易举,只是对被听的人来说有点毛骨悚然。
好在闻璱已经习惯了。
他直接起身拉开门:“进来吧,你可以坐在我的椅子上。”
弓铮皎便进来了,脸上是无法克制地喜悦,夹杂着一丝担忧。
他的眼神很克制地没有四处乱瞄,但闻璱一瞧就知道,他很想这样做。
“想看就看吧,我的房间没什么特别的。”闻璱说。
弓铮皎如获圣旨,那眼珠子解禁了,顿时跟巡逻的监控摄像头一样,恨不得用眼皮把闻璱的被子地毯都掀开看看底下有什么。
那目光最终落在书桌的相框上。
几天没见,水培荔枝见了光,绿得很快,现在看起来是鲜嫩的翠色,不那么像闻璱的眼睛了。
但是,水杯的位置移动了些,露出了那张照片的真容。
弓铮皎忍不住问:“我能看看吗?”
其实他已经在看了,这句“我能看看吗”,或许该被扩写为“我能拿起来、捧在手心里好好看看吗”。
这点小要求没什么不能答应的,更何况弓铮皎的态度坦然,并没有调笑的意思。
闻璱虽然不是会主动邀请别人看自己小时候照片的人,却不太会为这种事情感到羞耻。
他拿起相框,干脆把照片拆出来递给弓铮皎。
只见那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短袖衬衫和短裤的小男孩,皮肤白皙,头发比肤色更是雪白,但长度只是及肩,修建得整整齐齐。
他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但看起来只是空气,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不是被相机对著有点害羞。
而原本被相框遮住的右下角,照片边缘的位置,写着一行小字:香蒲帮香蒲找妈妈,妈妈很爱小香蒲。
弓铮皎捧着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生怕手指按到照片上留下痕迹。
那不是闻璱的字迹,他当然认得。
“我妈妈写的。”闻璱指了指那行小字,“她和逄靥星一样,担心我为这件事难过,但我其实真的不太放在心上。”
所以她试图为这个立意并不善良的童谣赋予美好的含义。
弓铮皎看着觉得可爱得要命,以至于眼眶都微微热了。
太喜欢了,太喜欢了,太喜欢了……
也有一点点,太羡慕了。
闻璱从他手中抽走那张照片,放回相框。
“弓铮皎,你的名字也是很好的含义。”闻璱轻声说,“铮皎,意为出类拔萃,不论如何,这是一份祝愿。”
弓铮皎当然也知道。
反而是因为知道,所以对这愈发感到落差。
在天平的两端,厌烦、警惕、仇视,已经把杠杆压进深渊。
即便如此,那天平也很难彻底崩解,因为一无所知的人总是没有做出取舍的资格。
而现在,他终于得到了一个新的宝贝,却不忍心交付这份重担。
上一次他发疯说什么“命都给你”,被闻璱毫不留情地剥开了一切伪装,他觉得自己不该再犯一次错误的同时,也窥见闻璱的感情观。
闻璱健康的、稳定的,在爱的包裹里长大。
而弓铮皎的爱是很沉重的,用光线亮丽的珠宝镶嵌出表皮,内里却偏激而又具有攻击性。
他越喜欢闻璱,越想要把闻璱干脆吞进肚子里,也越不舍得真的让闻璱来承担这份本不需要承担的重量。
当然,拱手相让是更不可能的。
弓铮皎只是在想,如果闻璱需要的话,如果闻璱介意的话,他可以装作一个不那么唯爱是图的人。
他会愿意装作心胸宽广的样子,和家庭和解,愿意为了闻璱能得到更多更好的待遇,而扮演一个学院派的“丈夫”。
很漫长而且宁静的对视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此起彼伏,契合得刚刚好。
闻璱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弓铮皎,彷佛明白了弓铮皎在想什么——他曾经以为弓铮皎还在渴望获得家人的关爱,虽然他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却不能否认一个人需要精神层面的满足。
直到此刻,闻璱蓦地明白,弓铮皎早就想好了。
爱让人变得盲目,即便闻璱已经如此富足、游刃有余,爱他的人仍然担心,会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如果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苦肉计,闻璱或许都会于心不忍,更何况这不是。
他很慢地上前,抬手捏住弓铮皎的脖颈,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
在光鲜亮丽的西式社交场合上,这是贴面礼,但闻璱做这个动作,只是想离他更近一些。
“抱一下。”
弓铮皎便迫不及待地抬起手,按在他的后腰,闭上双眼。
有时一个吻太过亲密,太过粘稠,反而这样一个没有缝隙的拥抱,干燥,所以意外的暖融融。
皮肤紧紧相贴,声带震动经由骨肉传导,敲进弓铮皎的意识最深处:“你在请求我的许可吗?”
“我……”
弓铮皎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有很艰涩、颤抖的声音:“可以吗?”
“可以。”闻璱说,“可以只爱我。”
第74章
一片温情脉脉。
气氛很好,闻璱从理智上明白现在不是说有些话的时候,但或许真的是因为和弓铮皎相处久了,连忍人也会被传染一丝淡淡的比性。
他仍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口中却说:“很爱我吗?那让我进你精神图景看一看。”
当然,也是考虑到时过境迁,现在该更尊重一下弓铮皎某些方面的主权才对。
弓铮皎:“……”
风水轮流转,弓铮皎咬牙切齿地结束了这个拥抱,他浑身肌肉都为之一紧,防备着闻璱突然动手。
因为前两次他就上了“美人计”的当。
闻璱对这结果并不意外,很有耐心地解释起来:“你听我说,以前在我宿舍,还有上次在医院,我在你的精神图景里都很顺利,只有污染区的那一次出了意外。从控制变量法来看,或许问题的关键真的出在酸雨。”
弓铮皎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只是一口咬定:“你也说了‘或许’,为什么要冒险做这种事?我又不是没有梳理就不行。”
闻璱看他的眼神奇怪起来:“你怎么会说这种话?你的精神图景动不动就跟拍摄片场一样,还是需要分级的那种片。”
“什么?”弓铮皎一头雾水,但还是嘴硬道,“但之前放了十几年也才出了问题,只要你帮我调理感官,我再撑十几年肯定没问题。”
闻璱微笑,并不与他讲道理,直接道:“看来你也不想跟我结合?”
“!!!”话题跑得太快,弓铮皎当场宕机,“怎么可能!我超想的好吗!”
他已经偷偷幻想过很多次不重样的婚后生活了,但这些可不能说。
“特种人,但不结合。”闻璱很平静地评价,“这算精神养胃。”
如果有专供特种人的瑟琴片能够记录精神结合的过程的话,弓铮皎这种情况就属于“无能的丈夫”。
“原来接下来十几年你都准备跟我度过精神无性婚姻。”闻璱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这很好,怎么不早说?”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弓铮皎想解释,又实在做不到像闻璱那么冷静地说出这么超过的话,急得发狂。
“那就试试。”闻璱说,“就一下。”
“……”弓铮皎觉得此时此刻联想到“我就蹭一下”是不是太低俗——但是,是闻璱先把话题转移到这里的!
但他还是坚守底线,偏过头逃避了对视:“至少……至少不能在这里,我不想万一发起狂来,把你家毁掉。”
这话倒是不无道理,虽然弓铮皎现在越来越克制了,上一次进入精神图景之后,闻璱甚至觉得弓铮皎已经趋近于状态完全正常、健康的哨兵——但他还没忘记第一次给自己的宿舍造成了多大破坏。
他思索片刻,道:“那就等扫完墓之后吧。”
等把逄婆婆的事情忙完,他刚好能带弓铮皎去另一个地方。
在弓铮皎眼中,这便是缓兵之计的判定大成功。
他生怕闻璱深思熟虑过后又改变主意,正巧刚才看过照片,随口道:“对了,那个……你妈妈跟我说,家里有几本相册,但是我想看的话必须要先征求你的同意。所以,我来问问,我能看看吗?”
其实这是几天之前的事情了,只是那是本家庭相册,而这兄弟俩之前氛围微妙,弓铮皎细心地对空气进行了阅读和成分分析,才把这令人心痒难捱的事情暂且压下。
他这么一说,闻璱想起来确实有这回事,前几天闻母还专门问逄靥星介不介意把相册翻出来看,逄靥星根本没放在心上。
是的,在大家都在的场合,闻母专门问逄靥星一个人。
显而易见,拖拉机王子甚得闻母心意,遂专门把自己留给弓铮皎来问。
闻璱点了点头:“可以,你想的话,也可以叫大家来一起看。”
他以为弓铮皎会想要这种在一起看家庭相集的温暖感。
没想到弓铮皎“啊”了一声,很不情愿地问:“你想和大家一起看吗?”
看来拖拉机王子只想和香蒲小鹅享受浪漫的二人世界,回顾温馨只是顺带的。
那几本厚厚的大相册前些天就被闻母翻出来,擦了灰,一并放在客厅很显眼的位置上,弓铮皎轻手轻脚地拿着它们返回闻璱房间时,发现闻璱在床上铺了一层竹席。
他指了指床:“现在你可以上床了。”
一边是委屈自己忍受强迫症,另一边是狠点心不满足弓铮皎,在这条岔路口,他选取了一条剑走偏锋又两全其美的小路。
弓铮皎立刻小心翼翼地坐上去。
竹席很凉,但闻璱在身旁坐下的同时,弓铮皎感觉自己像坐在云朵上。
他翻开第一本相册的第一页,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对陌生男女的结婚照。
女人穿著有些复古感的老式缎面婚纱,头发也卷成了时尚的大卷,眉眼秾丽,依稀能看出是闻母年轻时候。
而她身旁站着的男人……
闻璱说:“哦,这个,生物学角度来说,算是我爸爸。”
“爸爸”是一个神奇的“称谓”,现在共同翻阅相册的两人,竟然不约而同地对此深感陌生。
弓铮皎当然不必说,他法律意义上的父亲有感情缺陷,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从来没有一天承认过自己。
但在真正来到水盘镇之前,弓铮皎本以为闻璱会有一个美满的、父母双全的模范家庭。
意识到自己又想多了,是在没能见到这个人、家里没有这个人的房间、言谈话语间也没有人提到这个人之后。
只是弓铮皎仍然不敢贸然提问,生怕毫无痕迹意味着某种伤疤,便一直将疑问压在心底。
直到现在,闻璱如此平静地提起,弓铮皎才试探性地问:“他……不在了吗?”
“不知道,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冒犯到我。”闻璱把相册翻到第二页,那个男人似乎就这样离开了相册,“他在我妈孕期出轨,嗯,那时候好像是人造子宫刚刚上市,他一直劝妈妈,趁我月份还小,把我转移到人造子宫里去。妈妈觉得新技术不那么保险,没有答应。后来他出轨,他们离婚,连我也没有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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