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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余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几根手指。它们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特别是食指和中指,线条优美得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他的耳尖突然烧了起来,某些不可言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只手曾经怎样在他身上点燃过火焰……探到怎样的深度……
“嗯?”时降停突然凑近,视线描摹江余发烫的耳垂,“在想什么?”
“咳!”江余猛地别过脸,强作镇定道:“我只是觉得……暴殄天物。”
“把这么好的桃木交给你,随便雕成个小猫,你觉得这样的东西能降鬼吗?”时降停把玩着虚无的桃木,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江余撇了撇嘴:“不能,而且我雕的猫肯定很丑。”
时降停被他的诚实逗笑了。
“所以说啊,这山庄里的桃木摆设,不过是些徒有其表的玩意儿。”他指尖轻点虚空,“由再顶尖的工匠,再精致的雕工,没有真本领加持,对道行深厚的厉鬼来说,就跟玩具没什么两样。”
说到此处,时降停想起了什么,突然沉下脸来,喃喃自语:“不过……确实存在能伤到我的桃木法器……。”
江余眼睛一亮,突然打断道:“那如果我找老刀来雕一个,能降住你吗?”
好冒昧的问题。
时降停神色一滞,随即露出受伤的表情:“你会这么做吗?”
“会。”江余毫不犹豫地点头。
“唉……”时降停幽幽叹息,偏过头去,活像个被负心汉辜负的小媳妇。
“这些桃木的作用啊,不过是用来镇压那些小鬼的枷锁。让它们逃不出这山庄,老实成为食物,却无法对山庄主人造成实质性伤害。”
月光下,时降停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那些小鬼找你求救,无非是想拖你下水,很麻烦。明天一早就走,别蹚这趟浑水。”
二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已重新躺回床上。
江余沉浸在思绪中,完全没注意到时降停正紧贴着他,灼热的目光仿佛在一层一层剥他的衣物。
“那个老鬼假扮成外公太危险了……”江余咬着下唇,眉头紧锁。尤其是顶着“江母父亲”这个身份,简直就是颗定时炸弹。
若不尽快解决,后患无穷……
可要除掉这个老鬼,该怎么做?
谁能帮他?
江余犹豫再三,终于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时降停,试探开口:“如果……让你和那个老鬼交手,胜算有多少?”
时降停挑了挑眉,没有立即回答。
“那个老鬼……很厉害吗?”江余追问道,“你……打不过?”
“呵。”
时降停突然低笑一声,双手撑在江余头两侧,俯身将他笼罩在身下。鼻尖几乎相触,暗沉的眼眸直直望进江余眼底:“想利用我?”
他轻声呢喃,“最好让我们同归于尽,是不是?”
被戳穿心思的江余抿紧嘴唇,移开视线。
时降停却突然直起身,仰头作思考状:“嗯……如果真要和那老东西打一架的话……”
他俯下身,在江余耳边一字一顿道:
“我、能、赢。”
时降停还是这样自信,就像当初那个狂妄宣称“无人能灭”的他。
江余刚要开口,却见对方神色陡然认真起来。
“帮你除掉这个老鬼,还江家安宁,不是不行。”
时降停的指尖虚抚过江余的眼尾,“但凡事都有交换条件与代价的。”
“你要什么……?”
“把你的心脏交给我。”
江余瞳孔猛地收缩——这跟要他命有什么区别?
“别紧张。”时降停低笑,能看出他在想什么,说:“不是现在。这是个……没有期限的承诺。你可以慢慢考虑。”
江余抿紧唇,心底那点求援的念头彻底熄灭。他宁愿去外面找别的降鬼师,也绝不会答应这种条件。
人难以跟时间相碰,困意渐渐侵袭,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喃喃问出了最后的问题:“为什么……这个山庄……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时降停没有回答。
“睡吧。”
随二字落下,江余便沉入了梦乡。
月光从窗外流淌进来,银霜般覆在江余沉静的睡颜上。他眼睫低垂,呼吸均匀,精致又漂亮。眼下的淡青阴影,反倒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时降停静坐床畔,目光寸寸描摹着熟睡之人的轮廓。
作为鬼魂,他不需要睡眠,在这漫长岁月里,不管是在梦境山庄,还是现实,他就是这样度过一个又一个黑夜——看啊看,将眼前人看进眼里,刻进心里,融入骨髓。
若是江余不在身边呢?
那便只剩一轮冷月,相伴到天明。
第98章 “交易”
突然,门缝处传来细微的“吱呀”声。
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紧贴着门框,瞳孔诡异地转动着,黏腻的视线在房间里来回扫视。
时降停眸光一冷,身形骤然化作黑雾消散。下一秒,他已出现在门外,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那颗偷窥的脑袋,拖着对方瞬间移至山庄后花园。
“呜——”
阴风骤起,树林疯狂摇曳。两股黑气激烈碰撞,一股带着腐尸般的腥绿浊雾,另一股则如飘摇的淡墨薄纱。交锋不过数息,浅淡的黑雾便节节败退。
“轰!”
黑雾被彻底击散。狂风卷过时降停的衣摆,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却未能让他后退半步。
风止,鬼现。
“外公”佝偻着瘦骨嶙峋的身躯,眯起细长的眼睛深深吸了口烟。烟头明灭间,露出他青灰色的獠牙:“小辈,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在他脚边,那个被折断四肢的老人像狗一样趴伏在地。头颅鲜血淋漓,扭曲的前肢勉强支撑着身体。见到时降停,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浑浊的眼珠泛起猩红。
时降停双手插兜,下颌微扬:“管好你的狗。”他斜睨着地上不成人形的怪物,“我没整死他,已经是客气了。”
“你这小辈,我还没算你故意引去打碎我路面的账呢!”老鬼低声。
时降停冷声:“死太监,你是来跟我废话的吗?”
回忆,下午六点时分。
暮色四合,林间传来树木断裂的巨响。饥肠辘辘的老人一爪劈断大树,涎水顺着獠牙滴落。他嗅到时降停的气息,穷追不舍。
奇怪的是,时降停一直在故意将他引去下山必经道。
过了片刻,几次交锋后,一时大意,竟被利爪撕去部分黑雾。
“嘭!”
老人得到一次攻击机会,一爪子将他击退。时降停踉跄着稳住身形,眼底终于翻涌起暴戾的黑潮。
“死狗。”
浓雾骤起,鬼爪般的黑影抓住机会,猛地掐住他咽喉,将他狠狠掼向树干。一下,两下……腐朽的树皮混着血肉飞溅,直到那具躯体再无力挣扎。
时降停踏着落叶走近,瞳孔已彻底化为漆黑。他抬手,黑雾卷起奄奄一息的猎物,对准了嶙峋的巨石——
“你这样活着不如死了。我送你一程。不客气。”
千钧一发之际,地面突然裂开数道缝隙。
七八个青面小鬼钻出泥土,咧开血盆大口:“嘿嘿……打死了我的看门狗,谁来给我看院子?”
假外公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烟袋锅里的火星映亮他扭曲丑陋的脸。
时降停顿了顿,回眸望去。
本以为时降停会惊讶他的出现。
没想到。
“可算是让你这地主现身了。”
轮到老鬼惊讶了。
眼前这个假外公,正是十年前索要自己上名单的老人。
那时,时降停还活着,自然想不到,当时老人已被鬼掉包。
如今时降停变成鬼,便能看到老鬼周身弥漫着腐朽的强大气息。
对方赫然是个百年老鬼。
并且是个清末的太监。
长辫、褂服、长烟杆,嗓音尖细,身为阉人,对孩子有着病态兴趣,却没有那方面能力的老鬼。
而这个如丧家之犬的老人,才是山庄原主人,江家的外公。
原来,早在十年前,真外公就被鬼替换了,甚至,时间可能还要更早。
时降停鬼爪缓缓松开了老人。
黑雾散去,暴戾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
时降停忽然轻笑一声,抬眸时眼底已恢复死水般的平静:“活这么久的秘诀……不如教教我?”
老鬼没有回答。
实在是困惑,别的鬼怕自己都来不及,而这个小鬼居然是故意引自己出来的?
早在这个小鬼踏入山庄的那一刻,老鬼就知道了他的存在,并放任狗去攻击他,没成想还把路面击坏了。
到底什么目的?
他眯起细长的眼睛,烟杆在枯瘦的指间转了一圈:“怪哉……明明是个娃娃鬼,道行倒是不浅。”青紫色的嘴唇咧开,“你是哪座坟头爬出来的?”
按照阴间规矩,鬼魂皆有所属。死在什么地方,就困在什么地方。
跨越地界者,是为入侵。
时降停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黑木森林。”
“咔嗒”一声,老鬼的烟杆掉在了地上。
他佝偻着背往后退了半步,细长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忌惮:“原来如此……那地方养出来的,难怪……”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
但很快,疑惑取代了恐惧。
百年来他靠吞噬同类苟延残喘,却始终被困在这座山里。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鬼……究竟是怎么挣脱死亡之地的束缚的?
夜风卷着腐朽的落叶拂过,两只鬼沉默对峙。
假外公忽然阴测测地笑了:“小娃娃,既然来了……”他脚边的小鬼们发出“咯咯”的怪笑,“不如留下来……当我的新看门狗?”
他动作极快,身形一闪,便来到时降停面前,利爪刚要挥出,却猛地顿住,停在时降停平静眼眸前,只差分毫。
老鬼顿时没了兴致,收回手。
“竟是一缕怨魂,收了你也拿不到本体,无趣。”
大家都是各方地盘的领主,没必要轻易起冲突,魂魄损耗可难补回来。
老鬼重新拿起烟杆,吸了口烟,问:“小辈,你来做什么?”
时降停微笑道:“来做交易。”
第99章 逃不出的囚笼
月光洒落,一只手拿起小瓶子,里面淡白色的水液晃荡着,看着平平无奇,却牢牢吸引住时降停兴奋的目光,惨白的月光照亮他脸上的笑。
“你这活了这么久的老东西,果然有点用处……”
老鬼沉声道:“小辈,嘴巴放干净点。你答应给我的东西呢?”
时降停笑意一收,眼皮懒懒一掀。
下一秒,他指尖一弹,一颗漆黑的珠子凌空飞射,径直朝尖锐的岩石撞去——
“你——!”老鬼魂体一颤,慌忙扑去接,珠子堪堪擦过石棱,被他颤抖的鬼爪攥住。
“你这恶劣的小畜生!”
老鬼顾不得发作,贪婪地捧着珠子,激动地左看右看,触手生寒,像握着冰块,满心疑惑:“你就靠这个出山?真有那么神?你该不会骗我吧?”
时降停微笑:“骗你干嘛?黑木森林怨鬼多,我把它们浓缩到一起。等你的怨气积攒到临界点,强大到一定程度,就能走出大山了。”
听起来,吞下这珠子就能变强。
老鬼一直靠吞噬魂魄,才在这艰难存续,可山庄内的储粮越来越少。他不信也得信,赶忙把珠子小心收进兜里。
“最近外面警察查得严,搞不到新的孩童。你要是能给我弄一批来,你想做什么,我都帮!”
时降停闻言,瞥他一眼,“……”
“怎么?不愿意?”老鬼嗤笑,腐臭的吐息喷涌,“都是厉鬼,别告诉我你突然长了颗人心。”
时降停嘴角一勾:“行,等我消息。”
老鬼又补一句:“要漂亮娃娃!”
时降停嘴角上扬幅度更大:“好啊。”
突然,他笑意消失:“看你这样子,不记得我了?”
老鬼一脸茫然,他对眼前这鬼确实没印象。
时降停幽幽出声:“呵,也是,老东西能记得什么。”
老鬼表情难看,他忽然好奇了,“能让你这么强大,执念肯定很深,到底是什么?”
人死后变成鬼,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得是那种怨气冲天、恨意蚀骨,渴望如毒入髓的狠角色才行。大多数鬼都会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杀人的怪物。
但时降停不一样。
他不仅保持着清醒的意识,还强得离谱。这说明他的执念,深得可怕。
要知道,鬼靠的就是这股怨气撑着。
一旦“大仇得报”或者“放下执念”——亦或是“被爱感化”,再厉害的鬼也会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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