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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余匆忙上前,恭敬地弯腰,掌心托着那枚失去光泽的黑晶。它黯淡无光,再无往日的璀璨。
祖师爷依旧沉默。老刀会意,从屋内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摆在石桌上示意江余靠近。
还未走近,江余就感到盒中传来某种奇异的牵引,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盒盖缓缓打开,露出中央那颗被符咒缠绕的黑色心脏。它每一次搏动,都牵引着江余的心跳与之共鸣。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轻触——
原本平稳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砰砰”的声响震耳欲聋。
这颗成熟的恶果并未枯萎,而是被完好保存着。
江余原以为,这颗折磨他多时的心脏在被剜出时就已经毁灭了……
“时降停那小子,就交给我们吧。”两年未见,老刀利落了许多,连胡须都刮得干干净净。他深深叹了口气,“没想到……你们真能走到这一步。”
“接下来听到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外传。”
江余立即屏息凝神。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欺天’。”
一个小时的讲解后,江余终于明白了全部真相。
最令他震惊的是,这一切竟是祖师爷在暗中相助。
天罚之下,时降停魂飞魄散本是必然——也必须是必然。
因为那道天雷劈散的不仅是惩罚,更是他积累十年的怨气。
所有恨意、执念与力量,都在雷光中涤荡殆尽,如同将罪恶彻底洗净,重归白纸。
但天道无情,不给重来的机会。
于是祖师爷让江余收集晶石,在天罚最后一刻,将时降停的残魂偷偷藏入其中。
从那时起,时降停便已从“天罚名单”上除名——既已受过一次天罚,便不会再有第二次。
此后,时降停的魂魄得以在晶石中温养。
祖师爷曾言:若他苏醒时仍被恨意驱使,便任其灰飞烟灭。
但让他苏醒的,显然已非恨意。
更出乎意料的是,短短两年他就苏醒了——老刀他们原本预估,至少要十年光阴。
可见时降停所思所念多么强烈。
然而苏醒并非终点。
魂魄无法久居晶石,必须化形而出。
既然能化形——何不尝试真正的复活?
但厉鬼复活,必遭天谴。
所以他们要做的,就是“欺天”——将时降停的魂魄与那颗被封印的心脏重新融合,完成这场逆天改命的复活。
老刀的声音沉了下来:“成功率不足三成。这事要是传出去,不止是坏了玄门几千年的规矩,轻则被整个玄学界唾弃,重则……咱们都得遭天谴。”
他忽然重重一拍大腿,眼中却迸出兴奋的光:“真特么的刺激!”
“江余,你敢赌吗?”
这是逆天而行的豪赌。换作常人,早该望而却步。
江余却毫不犹豫地点头:“赌!”
他深深鞠躬:“谢谢你们——”
“别谢我。”老刀连忙摆手,目光转向端坐的祖师爷,“要谢,就谢他老人家。若不是他首肯,谁也帮不了你们。”
江余刚要上前,老刀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知道祖师爷为何要管这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吗?”
“为什么?”
“因为啊……”老刀望向祖师爷空洞的双眼,轻声道:“他年轻时,眼睁睁看着祖师奶为救他死在恶鬼手中。后来他疯了一样想复活爱人,试遍禁术,却连她最后一缕残魂都弄散了……”
所以祖师爷总盯着虚空发呆——
那里有永远停留在青春年华的祖师奶。
他看得久了,便能在梦里与她重逢。
可残魂早已消散,留给他的不过是心魔幻影。
正因如此,当看到江余和时降停时,祖师爷才会破例相助——
那是在帮另一个时空里,无能为力的自己。
“咚——”
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江余朝着祖师爷深深叩首。
这份恩情,此生难报。
他与时降停这一路走来,何尝不是……向死而生。
时降停,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
将时降停交托出去后,江余便在山上住了下来。三成的成功率实在太低,他不敢错过任何消息,日日守在祖师爷门前,盼望着好消息。
可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尚无动静。”
融合的过程断断续续,艰难异常。
或许,连三成希望都没有。
等。
只能等。
又是漫无边际的等待。
秋分时,他扫尽院中落叶;雪落时,他铲开门前积雪。孤独的身影时而倚门而立,时而独坐屋顶,时而在花圃中俯身。
发丝渐长,被他随手扎起。时光在皮筋一次次收紧中流逝。
冬去春来,夏尽秋至。
时光如流水,从不停歇。
日历一页页翻过,从未驻足。
花开花落,年复一年。
每次经过那间屋子,他都会驻足凝望,又黯然离去。每一步脚印,都在岁月里刻下痕迹。
身后的影子从孩童模样,渐渐抽长,直至如今这般挺拔。
不知何时起,山下孩童对他的称呼从“大哥哥”变成了“叔叔”。
可他今年,不过二十八岁而已。
这已经是他等待时降停的第三个年头。
一千多个日夜,换不来一个拥抱。
连那人是否还存在,都无从知晓。
江余坐在石凳上,望着天际流云,轻声呢喃:“时降停……我快要老了。若你醒来时,我已鬓发斑白……”
“你……还会要我吗?”
第188章 还要等十年吗?
又是一年雪落时节,整座城市银装素裹。
川流不息的车辙在积雪上碾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其中一道蜿蜒延伸至江家宅院。今日是江父寿辰,却门庭冷落——自从江家外公出事,即便他们这一支产业清白,也难免受到牵连。
昔日煊赫的江家,如今在京城已是风光不再。
但少了那些虚与委蛇的宾客,留下的反倒都是真心相交的故旧。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几个世交家族正在把酒言欢。宋家兄妹宋铮阳和宋雪兰正围着江父谈笑时,大门突然被推开。
江余裹着一身深色大衣踏雪而来,身后跟着喋喋不休的江母:“以后不许再去捉什么鬼了!多危险!家里这么大产业还等着你继承呢!”
这一路耳朵都快被念叨出茧子,江余无奈苦笑:“妈,我是真对家业没兴趣……”
江母选择性过滤了儿子的推辞,斩钉截铁道:“等那老东西身体出问题,妈第一时间把江岐善那个小贱种赶出去!家产全过户到你名下!”
——最近沉迷中年偶像剧的她,已经深谙各种狗血套路。
江余尴尬地瞥见父亲铁青的脸色,小声提醒:“妈……这么多人在呢……”
这阳谋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这一年里,江余大部分时间留在山上,偶尔下山学些玄门术法,剩下的时间就回家陪母亲。
日子看似充实,心里却总是空落落的。
有时候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时降停复活的消息始终杳无音信。直到某天,老刀神色凝重地告诉他:
“恐怕……要等上十年。”
还要再等时降停十年吗?
十年太久了。
到那时,他又该是多少岁了?
十年后,这份感情还会牢固如初吗?
江余不必深想了。
就在前些日子,老刀递来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断断续续地写着两个字:等我。
只这两个字,便让他心甘情愿继续等待。
一个十年也好,两个十年也罢。
我等。
……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长辈们围着江父寒暄。几个年轻人却默契地靠在墙边,香槟杯里晃动着属于年轻人的忧郁。
宋铮阳、宋雪兰、江岐善,还有江余。
水晶吊灯的光晕里,四人沉默地啜饮着酒液。
“哥,”江岐善突然晃了晃酒杯,眉头微蹙,“我总觉得我们活在一本小说里。”
江余浅抿一口酒,“怎么说?”
“你就像主角,我们都是衬托你的配角。”
江余侧目看他,虽是疑问句却用着肯定的语气:“那你是降智炮灰?”
江岐善冷笑:“那我就是恶毒男配,专找你麻烦。知道吗?医院那次你心跳都停了,居然还能复活——不是主角哪来这种待遇?”
江余仰头饮尽杯中酒,“要不我现在试试打死你?既然是‘重要配角’,应该也能复活吧。”
说着突然举起空杯作势要砸,吓得江岐善连退三步,满脸戒备——若他哥真是主角而自己只是炮灰,这一杯子下去怕是真要领盒饭。
江岐善果断溜了。
现在只剩他们三人。
宋铮阳习惯性摸出烟叼在嘴里,还没点燃就被妹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烟卷顿时碎成渣。
“禁烟区。”宋雪兰冷声道。
“行行行……”宋铮阳懒洋洋靠回墙上,冲江余咧嘴一笑,拇指指向妹妹:“看见没?有个胞妹多烦人。”
话音未落,宋雪兰一个侧踢直接把他踹翻在地。
江余看着兄妹俩打闹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起。虽然总是吵吵嚷嚷,但那份深厚的感情却让人心生羡慕。
闹剧终于收场,宋铮阳顶着一头被抓乱的黄毛,心疼地哀嚎:“昨天刚染的!今早发型师弄了俩小时!”
“早看你一头黄毛不顺眼了,回家就让爸妈全剪了!”
欢乐的气氛过后,突然沉寂下来。
宋铮阳神色一正,直直看向江余:“说真的,我也觉得你是主角。”
“噗——”江余差点呛到,无奈扶额,“你们今天是集体中邪了?还是狗血剧看多了?”
“听我分析,”宋铮阳竖起手指,“第一,普通人会被雷劈吗?”
“……”
“第二,正常人能死而复生吗?”
“?”
“第三,普通人遇到那些事早死八百回了,偏偏你能化险为夷,还有高人相助,这不是标准的主角模板?”
江余懒得接话。
宋铮阳突然压低声音:“你和时降停闹出那么大动静,现在却安然无恙。要是时降停真能复活……”
他双手一拍,“这不是主角光环是什么?而我们——”指了指自己和妹妹,“不就是炸开锅的配角。”
宋雪兰一把拧住他的耳朵:“既然是配角,就该有点自觉,不要给主角添麻烦,安静,闭嘴。”
这时远处长辈喊他们去敬酒,宋雪兰拽着哥哥离开前,回头对江余笑了笑,“如果你们真是主角,一定会幸福的。也许要经历漫长的等待,但幸福终会到来。”
江余真心实意地笑了,朝她点点头。
目送兄妹俩打打闹闹离去的背影,他眼中的光彩渐渐暗淡。
主角?
若真是主角,为何要承受这么多痛苦?
他们宁愿不要这所谓的主角命。
这一路走来的伤痛,早已超出常人所能承受的范围。人人都羡慕主角的光环,却无人知晓命运强加的剧本有多沉重。
时降停……你何时才能醒来,终结这痛苦的宿命?
突然,江余的手机铃声刺破了房间的暖意。
屏幕亮起——是刀叔的来电。他指尖一滑,迅速接听。这个时间点,刀叔绝不会无缘无故打来,多半和时降停有关。
可电话那头只传来半秒的电流杂音,随即“咔”地挂断。
“误触了?”江余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眉头拧紧。他立刻回拨,听筒里漫长的“嘟——嘟——”声像钝刀割着神经,却始终无人应答。
寒意猛地窜上脊背。
——出事了。
酒杯被“咚”地撂在桌上,他一把扯过大衣,胳膊刚塞进袖子就冲向玄关。江母拦上来时,他正单脚跳着套鞋带:“妈,急事!回头解释!”
“至少把扣子——”江母的叮嘱被关门声截断。
推开门,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片扑面而来。江余却觉得,真正让他浑身发冷的,是心底不断蔓延的恐惧。
甚至没察觉大衣敞着,冷风灌进胸膛,却压不住胸腔里炸开的焦灼。他扑向车子,钥匙拧了三遍,引擎只发出濒死般的响声,这时候出故障了。
“该死!”他一拳砸向方向盘,转身冲进雪幕。
站点不远,但积雪没踝。靴底碾碎冰壳的“咯吱”声里,他第三次拨通电话。
依然只有忙音。
某个可怕的猜想突然攥住心脏——
时降停……是不是已经……
第189章 重逢的温度
细雪如絮,簌簌压弯了枯枝。
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寥落无人,这本该是驻足赏雪的良辰,江余却无心观赏。他大步前行,手机紧贴耳畔,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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