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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咯吱——”
积雪在靴底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眉峰紧蹙,呼出的白雾模糊了他焦灼的视线。每一次落脚都溅起细碎的雪沫,留下仓皇的轨迹。
忽然,规律的踩雪声里混入了异样的节奏。
不是他在加速。
而是身后多了一道陌生的脚步声。
——有人在跟着他。
距离渐近,节奏渐急。
江余本能地加快步伐,心脏却猛地一颤——
“咚!”
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随着身后脚步声逼近,胸腔里的鼓动越发剧烈,快得几乎要跃出喉咙。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砰、砰、砰……”
身后的脚步却愈发急促,雪地被碾出凌乱的凹痕。
雪幕朦胧中,树影斑驳的地面被不断缩短的距离蚕食。当最后一道光隙消失的刹那——
一具温热的躯体从背后将他牢牢锁在怀里。
这一刻,心跳彻底重合,相引而动。
江余瞳孔骤缩。先是茫然,继而怀疑,最后化作难以置信的震颤。所有情绪在眼底翻涌,最终凝成滚烫的泪,一颗接一颗砸在雪地上。
也砸在了腰间那双手上。
熟悉的触感让身后人微微一颤,随即收紧了臂弯。
“你是……谁?”江余声音发抖,指尖轻抚过对方手背。
“时降停。”
“骗子……”泪水模糊了视线,“我要等的人……还要十年……”
“十年太长。”耳畔传来低哑的回应,“舍不得让你等。”
江余浑身僵硬,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敢回头。
他怕一转身,身后的人就会像雪沫般消散在风里——就像这些年反复折磨他的梦境一样。
可腰间的手掌温热有力,背后紧贴的胸膛传来强烈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在嘲笑他的怯懦。
终于,他猛地挣脱怀抱转身——
见到了,真实的他。
他们真的重逢了。
雪落在时降停的眉骨上,又迅速融化成一道湿痕。
记忆中的那张脸总是阴翳的,像一把未出鞘的刀——眉骨凌厉,眸色沉黑,目光压下来时带着令人窒息的侵略感,让人永远猜不透其中思绪,只能被动沉沦。
可此刻的时降停,皮肤是活人才有的暖白色,甚至因为奔跑而泛着薄红。他的嘴唇被寒气冻得微微发紫,却在扬起嘴角时,露出那江余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江余颤抖着伸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脸颊。
——温热的。
是活人的温度,是血肉之躯的证明。
时降停的反应瞬间比他更激烈。他猛地攥住江余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侧脸上,近乎贪婪地亲吻他的掌心。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亮得惊人,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我能呼吸了,阿余。”
这句话听起来多傻啊。
可只有时降停自己知道,这简单的“呼吸”二字,对他而言是多么奢侈的奇迹。
他抓着江余的手贴上自己脖颈,让他的指尖感受脉搏的跳动,声音沙哑得发颤:“你摸,我有温度了……我现在还冷吗?”
江余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摇头。
时降停将他狠狠搂进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气。江余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自己皮肤,带着潮湿的热意。
“原来用这样的身体抱你……是这种感觉。”他低声喃喃,像在确认一个易碎的梦,“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了。”
“好暖和……”
两具温热的身躯才能彼此依偎,若是一冷一热,便只会互相折磨,徒然消耗彼此的温度。
他们在雪地里紧紧相拥,呼出的白雾交融在一起。时降停的指尖轻轻擦过江余眼角的泪痕,那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我都要老了……你怎么才回来……”江余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泪水洇湿了时降停的衣襟。
这句话瞬间将时降停从重逢的狂喜中惊醒。他捧起江余的脸,指腹擦去泪水,认真道:“你哪里老了?”
“砰!”一记拳头砸在他胸口,江余红着眼睛控诉:“都快三十了!街上小孩都开始叫我叔叔了!”
时降停轻叹一声,将闹脾气的人按进怀里轻轻摇晃,语气宠溺:“那我陪你一起变老。我们啊……”他贴着江余的耳畔低语,“这才刚刚开始。”
江余突然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能变老了?”
“嗯,我现在是活生生的人了。”
“那些……鬼力都没了?”
“都没了。”
时降停坦然解释:“雷劫劈散了我的怨气和力量,现在我是‘不存在’的状态,才能以普通人的身份留在人间。”说着眼神暗了暗,“要是能找回力量……”
“不行!”江余猛地捂住他的嘴,“既然重获新生,就好好当个普通人!那些力量想都别想!绝、对、不、行!”
时降停低笑出声,温热的呼吸拂过江余掌心:“好。虽然不能与你相守万年,但余下的每一天……”他握住江余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们都要平安度过。”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十指相扣,并肩而行。
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很快融化。
时降停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江余身旁。
路人不再对他视而不见,而是纷纷绕开行走——这是对他存在的认可。再也不会有人像穿过空气般,穿透他不属于人世的身躯。
两个挺拔的身影在雪中并肩而行,引来阵阵窃窃私语。
“快看那两个帅哥!”
“别想了,一看就是一对。”
走到无人的巷口,时降停突然将江余抵在墙上。他凝视着爱人泛红的眼眶,郑重地开口:
“我爱你。”
“我也爱你。”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融化了所有未尽的话语。飘落的雪花在他们周围织成一道朦胧的帷幕,仿佛时光也为这一刻驻足。
跨越生死的遥远回应。
第190章 我们回家
相吻间,两具身躯的温度在厮磨中迸发出鲜活火花。时降停食髓知味,将江余更深地压向墙角,舌尖扫过每一寸唇齿纹路,像要将对方的气息尽数吞没。
活像个饿了几百年的艳鬼,怎么都不肯松口。
可他忘了,如今自己已是血肉之躯,需要呼吸。
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不知疲倦地索吻。
初次以活人姿态亲热的时降停显然生疏,竟忘了换气,憋得眼尾泛红。直到江余绵软的手臂无力推搡,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哈……真好亲。”
这句话让江余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这地方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但时降停分明在刻意寻求刺激——他那点心思江余怎会不懂?
不就是巴不得被人撞见,好向全世界宣告所有权吗?
时降停转移了战场,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段雪白的颈子。正要落下亲吻,却被江余慌忙拦住。
“不行……不能留印子……”
“为什么?”时降停挑眉。
“妈的关还不好过……”江余眼神游移,干巴巴地妥协:“别的地方……随你。”
“嗤啦——”
衣领被粗暴扯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以及那颗诱人的红痣。
时降停唇角勾起,露出尖锐的犬齿。
对准那颗红痣狠狠咬下!
“嘶!你属狗的吗?!”江余痛得揪住他的头发往后拽,方才重逢的温情荡然无存,又回到了往日对付恶犬的模式。
任凭江余如何捶打,时降停纹丝不动,执拗地在锁骨上烙下深深的齿痕。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标记属于自己的人。
江余挣不动了,索性放弃抵抗,任由他将脸埋在自己颈窝处细密地落吻。手指无意识地穿进他的发丝间,轻轻抚弄,像安抚一只贪婪的大型动物。
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灼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时降停的喘息愈发急促,每一次吐息都像火星溅落,将江余的血液一寸寸点燃。
——他们本该如此亲密。
时降停如今跳动的心脏,曾在江余的胸腔里生根发芽。神经如藤蔓纠缠,此刻对方的每分情绪都清晰可感:兴奋、躁动、近乎失控的渴望。
江余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揪住他的头发向后一扯。
“嘶……”时降停被迫仰起头。活人的身躯对疼痛格外敏感,他半眯着眼,眸子里还凝着未餍足的暗色。
“你怎么找到我的?”江余抵着他的额头问,“自己从山上下来的?哪有这么巧,我刚出门就撞上你。”
时降停低笑一声,慢悠悠从口袋里摸出部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给你打了电话。”
那分明是老刀的手机!
江余瞬间明白过来——是这家伙故意用电话引他出门。
“他们让我在山上等着。”时降停用指腹摩挲他发红的耳垂,“可我醒来就等不及了……刀叔借我手机,本想直接叫你。”
他忽然扬起嘴角,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但我想,我们之间的重逢不该提前告知——这是独属于我们的惊喜。”
“还有,你含着泪微笑的样子……”他轻声说道,目光如微风拂过他的脸庞,“真美。”
江余心一乱。
所以那通电话拨打又立刻挂断,演出一副出了大事的模样,就是算准了江余会为他方寸大乱。
江余闭了闭眼。
……又被他拿捏了。
往后怎么办?难道真要一辈子被这家伙吃得死死的?
不,不对。
江余再次睁开眼,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时降停。
此刻的时降停已然失去鬼力,而自己却掌握了些许玄学本领——形势逆转,主动权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他岂不是任自己拿捏?
时降停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半小时后。
方才还温情脉脉的两人,此刻却垂头丧气地并肩坐在冰河岸边。十指相扣的双手和如出一辙的沉思姿态,露出苦大仇深的神情。
“你母亲……喜欢什么礼物?我上门赔礼?”时降停率先打破沉默。
江余摇头:“她什么都不缺。”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
时降停现在身无分文,没有身份证,也无处可去。作为始作俑者,江余必须负起这个责任。但突然带他回家……母亲那关可不好过。
毕竟几年前,这家伙可把江母得罪得不轻。
真是现世报应啊。江余暗自腹诽。
所以人要看得长远,千万不要得罪丈母娘。
这时,时降停将脑袋轻轻靠上他的肩膀,活像个无依无靠的平民小媳妇巴望着富贵公子给个名分:“阿余……你不能不要我。在这里……我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是啊,他能去哪儿?
若是鬼身,至少还能回到黑木森林,无需饮食也能存活。
但现在的他,确确实实无处容身。
“我这辈子非你不娶。”富贵哥——江余拍着胸脯保证道。
时降停轻笑,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低语:“记住你说的话。现在的我们能互相感知,若是你变心……”尾音意味深长地拖长。
“就算我现在带一群男模回家,你又能怎样?”江余突然挑衅道。
“你敢。”
时降停脸色骤暗,转念想到以自己现在的凡人之躯,确实奈何不了他。只得幽幽叹息,扶额道:“唉……要是还能把你关在小房间里就好了……”
江余闻言无语——这家伙果然本性难移。不过现在,到底是谁关谁,可说不准了。
就在这时,江余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妈妈”二字让两人同时一怔。
时降停下意识屏住呼吸,江余轻咳一声,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片刻,终于按下。
“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江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你现在是回山了?走这么急……有什么需要妈帮忙的吗?”
熟悉的关切让江余喉头发紧。他望向身旁的时降停——对方正紧张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江余忽然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让母亲担心,更不该让时降停这样忐忑。
“妈,我下午就回家。”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给您……带个惊喜。”
挂断电话的瞬间,江余一把拉起时降停:“走!我们还有时间。”他拽着人就往商业街方向跑,“得给你置办身像样的行头,再挑件合心意的礼物——”
“回家见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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