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初冬的霜晨,时燃刚到店里,准备看看新腌的跳水泡菜,站在门口系围裙时,晨雾突然被珍珠灰毛呢大衣割裂。女人踩着尖头踝靴走过燃味坊的门口,乌发低绾的弧度像宋瓷瓶口,握咖啡杯的手指骨节分明,羊绒围巾垂落的流苏随着步伐轻晃,在玻璃上投下涟漪般的影。那是时燃第一次看见温见微,大概对方过于符合自己的审美,那一瞬间被惊艳到了,系围裙的手就那样停了好一会儿。
此后每个周末八点四十五分,这道风景总会准时掠过燃味坊门口。小雪那日添了银链装饰的眼镜,立春时分换了雾霾蓝浅口鞋。最难忘是落雪清晨,女人弯腰帮拾荒老人扶住将要翻倒的三轮车,雪花落在她肩头,像细盐撒在冷玉上。
今晚对方走进店里的一瞬,时燃就认出她了。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视野,时燃在红灯前急刹。药瓶滚进储物格,与薄荷糖罐相撞发出脆响。后视镜里的燃味坊已缩成暖黄光斑,车子驶向的目的地是前些年城东新建的小区,那是时燃刚上大学的那年,外婆为她购置的房子。
穿过隧道时,LED灯带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星河。时燃想起交房那日,外婆摸着锃亮的指纹锁感叹:“女孩子不管成不成家,都要有自己的地方,受委屈有地方去……”当时她开心的很,跟外婆撒娇说没想到外婆是个隐藏的富婆。
时间过的很快,外婆过世已经三年了。
地下车库的感应灯次第亮起,时燃在电梯镜面里看见自己潮湿的头发。二十二层的玄关处,智能家居系统自动亮起暖光,照在墙面的辣椒标本相框上——那是从老宅唯一移植来的旧物,外婆戴着厨师帽的笑脸嵌在亚克力板后。
淋浴间蒸腾的热气中,薄荷沐浴露的凉意漫过肌肤时,手机忽然震动,气象台推送的暴雨红色预警在屏幕闪烁,今年这个时节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雨。
帕罗西汀药瓶搁在洗漱台,蒸汽的水珠顺着瓶身滑落,在台面汇成小小的湖泊。她忽然好奇,那个雪雕般的人儿是否也在这里藏着一汪化不开的寒潭。
一身清爽的时燃蜷进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俯瞰雨幕中的城市,霓虹灯在积水里碎成斑斓的油彩。
时燃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药瓶凸起的纹路。忽然想起温见微吃辣子鸡丁时紧抿的唇线——那样矜贵的人儿,该配怎样的甜食才能化开苦味?
时燃对着冰箱发呆,天天泡在店里,家中厨房里的东西少的可怜,此时大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意境。
外婆手写的米糕配方贴在冷藏室门内,泛黄的便利签上好似还沾着几年前的糯米粉。收到启发的时燃开始翻箱倒柜,还好,做米糕的材料齐全的很。
她翻出窖藏的桂花蜜,琥珀色琼浆在射灯下流转着碎金,糯米在清水中舒展成白玉珠,就这样等待时间来激发它的潜力吧。
天刚刚蒙蒙亮,厨房里已经亮如白昼,时燃系着围裙揉面团,音量调到最低的手机里播放着《茉莉花》,仿佛穿越时空传来外婆的哼唱。她在糯米团里藏进酒酿芯,每个褶皱都捏成蜀葵花瓣——这是外婆教她的绝活,说“吃食要美得让人舍不得下嘴”。
蒸笼腾起白雾时,晨光正撕开天际线。时燃将米糕装进竹编食盒,突然瞥见药瓶在流理台折射出彩虹,她拿起手机拍下这奇幻的光斑。
走到门口时,想起什么又折回进屋里,一本《四川民谣集》躺进了食盒里,时燃莫名的觉得那人身上的气息需要些烟火气来调和一下。
早高峰前,白色轿车急速行驶向清大方向……
第二章完
第三章苦药甜醪
晨雾漫过清大逸夫楼的玻璃幕墙,温见微在教案第七页批注处停下钢笔。墨迹在“饮食文化的情感联结”旁洇开细小的涟漪,像极了昨夜好喝的汤里沉浮的枇杷叶。她摘下眼镜擦拭时,金属镜腿折射出桌角竹编食盒的轮廓,麻绳在提梁处结成椒图形状。
“温老师,食盒是附近那家好吃的川菜馆老板送来的。”助手探进半个身子,发梢沾着紫藤香,“说是里面有您落在她店里的东西。”
解开绳结的瞬间,风铃草标本飘落在帕罗西汀药瓶上。时燃的字迹如刀削面般筋骨分明:【米糕补糖分,吃过早饭后再吃药。】
六枚酒酿米糕卧在桑皮纸里,糯米褶皱里嵌着霜糖结晶,晨光下宛如银河碎屑。底层则压着本《四川民谣集》,书签页折着辣椒形状。
“小秋,你去吃过那家川菜吗?”昨夜久违的味觉体验,让温见微有些好奇的问学生小秋。
“去吃过两次,他们家菜的味道不错,服务周到又热情,听说开了很多年了,现在的老板接手以后,传统中又有些创新,很受周围年轻人欢迎呢。”
“对了,他们家年轻的女老板特漂亮。”小秋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说。
“年轻又漂亮”温见微心中默念后又肯定,确实是个明艳娇俏的红唇美人。
“可惜他们家生意太好,忙不过来,不做外送,要不然回家点外卖多了一个优质选择。”小秋略有遗憾的说。
不做外送,温见微想起昨晚给人留地址,被塞了一颗糖的画面。那么忙,还跑一趟来给她送东西。
手机震动起来,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时燃清亮的声音撞碎清晨一室寂静:“温教授,东西丢了都没发现嘛,米糕如果凉了,记得热两分钟再吃!”
温见微早上就发现药不见了,新的一瓶刚刚开封。
“谢...”字刚染上舌尖,背景音里传来油锅爆响。“周梨!你的锅铲再碰我的仔姜坛子”玻璃罐清脆的碰撞声里混着轻笑,“信不信把你腌成泡菜?”
忙忙碌碌的时燃根本没让温见微插上话。
温见微望着食盒里还带热气的米糕,发现每个褶皱都捏成蜀葵花瓣的形状。晨风掀起纱帘时,窗户倒影里的唇角悬着半枚未成型的笑,像初雪落在刚起锅的桂花糖藕尖。
咬开米糕的瞬间,醪糟香气裹着糖霜在舌尖漫成春汛。拿起那本民谣集,书页间忽的掉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儿正踮脚够辣椒串,背后的雕花窗棂与如今燃味坊如出一辙。温见微用拇指摩挲照片边沿的茶渍……
“师妹,吃上了,看来是我来晚了。”林深拎着食盒走进来,“禾悦轩新出的松茸水晶包,好不容易抢到最后两屉。”
“不必麻烦了,师兄,学生之间玩笑,别当真了。”上周关于一个实验数据,两个人带的学生以承包对方课题组一周早餐为赌注,没想林深却当真,已经连着往社会系送了几天的早餐。
“愿赌服输嘛,师妹在吃什么,看起来很精致。”林深知道温见微早餐基本上会用一杯咖啡打发,自己送来的东西大概率都没有吃,桌上的竹编食盒以及造型精致的米糕,显然不是便利店可以买到的。
“附近餐厅做的,是还不错,”温见微没有多说。
等林深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小秋从电脑后探出头,嘴里咬着还冒着热气的松茸包,腮帮鼓得像只花栗鼠:“温老师您摸摸!建筑系到咱们这儿要穿过整个银杏大道,包子居然还是烫的……”
“快吃吧你”
“老师,林教授多好呀,人帅,实力又强,去年刚从副教授晋升到教授,应该是建筑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了吧,而且禾悦轩排队最少半小时以上,这每天都去啊,你就没有一点心动吗?”
林深刚走,小秋开始八卦起来。跟温见微接触久了,发现她虽然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实际上没什么脾气,偶尔也敢开玩笑了。
“数据建模做完了?”温见微啪地合上一旁的笔记本电脑,镜片闪过一道冷光,“下午跨学科会议的发言稿......”
“在打印了在打印了!”小秋抱头鼠窜前不忘端走所有水晶包。林深每天拿过来的东西,能看出来都是花费了心思的,温见微不吃,林深又不拿走,都进了小秋的肚子,吃人嘴短。
温见微不是看不懂,只是自己的状态……她从没想过想要走入一段感情,也没什么期待,况且她又不喜欢林深,但林深又没有明说,做的一些事总能找到一些理由,送早餐都是打着赌局的名义,她没有办法去拒绝一段没有戳破的关系,毕竟相识多年,不想弄到尴尬的地步,反正一周也没几天了。
林深走出社会学院时,檐角坠下的露水正巧落进他后颈。他缩了缩肩膀,望着灰云翻涌的天际线,想起多年前温见微在东亚文化研讨会上投屏的宋代冰裂纹瓷片——她当时用激光笔圈出釉面裂痕,说这种残缺的美源自胎釉收缩率差异,清冷的声线剖开满室暖雾。他至今记得自己喉结在学术厅空调风里颤动的频率,温见微就那样冷而稳地,开启了他多年来单恋。
玻璃幕墙映出他的倒影,上周借口“买一送一”的燕麦拿铁,其实要绕三条街才能买到,他至今记得温见微喝下咖啡时睫毛轻颤的模样,可她的道谢永远精确维持在26度室温般的礼貌。
燃味坊里,周梨正往嘴里塞米糕,含糊不清的问:“你今天有什么喜事,怎么想起下厨了,该说不说,你这手艺一点没丢啊。”
这两年全身心投入燃味坊运营,时燃确实很少亲自掌勺,但这手艺可是刻进骨子里的本事,怎么可能说丢就丢的。
“早上要给别人送东西,一锅多蒸了一点,你别都吃了,给张师傅他们留几块……”
“不知道那位美女教授吃不吃得惯”时燃心想。早上按照温见微留下的地址,送遗落的药瓶子,苦凄凄的药片,配点甜的东西吃才好。
在清大社会学院门口公示栏中看到她的介绍,教授的烫金字旁嵌着张证件照 —— 照片里的温见微像结着薄霜的月亮,连唇角弧度都经过精密丈量,仿佛随时会化作数据洪流中的某个参数。那些 “空间情绪量化模型”、“社会网络维度重构” 的学术成果在晨雾里漂浮,那些密密麻麻的论文标题在她视网膜上跳动成乱码。时燃数着照片下方跳动的数字:三十二岁,国家级课题主持人。
“这么厉害的人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才吃那种药吗?”时燃忍不住的想,又想起昨夜她被辣椒呛得睫毛湿润的模样,心里泛起怜惜的涟漪。
回过神的时燃发现小周还在吃米糕,盘子里已经没几块了。
“别吃了啊你”
“小气鬼,我没吃早餐……”
两个人虎口夺食一样,闹了起来……
第三章完
第四章味觉悖论
再次来到燃味坊已经是几天后,温见微推开燃味坊的玻璃门时,时燃正蹲在地上给新封的泡菜坛描红封,围裙系带在后腰处松散地挽成蝴蝶结。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背上织出莲花纹路,发间松石蓝的发带垂下一绺,随着动作在肩头摇晃。
铜铃响动的刹那,余光看到那双小羊皮高跟鞋在门槛处迟疑两秒才落地,她仰起脸,鼻尖还沾着坛沿的盐渍。温见微立在门廊光尘里,银灰色风衣敞着,露出靛青丝质衬衫前襟,乌黑的长发轻挽在脑后,肩背如松枝覆雪般挺拔。怀里的竹篮渗出凉雾,是那天时燃送的竹编食盒,里面黑珍珠樱桃凝着霜,软籽石榴裂开玛瑙般的伤口。
“温教授?”时燃扶着柜台起身,腕间银镯滑到手肘,露出手腕上淡淡的烫伤疤痕,随手将碎发别到耳后。
“时老板,我来还食盒,没有打扰吧”
铜铃余韵里,温见微将竹篮轻轻放在八仙桌边缘。靛青丝质袖口下滑半寸,露出霜白的手腕。“带了一点水果……”温见微指尖抚过竹篮藤编纹路往前轻轻推了一下,“多谢你那天的米糕,很好吃。”
时燃鼻尖的盐渍在阳光下晶亮,调笑道:“温教授的谢谢来的好晚,我还以为是太久没下厨,米糕难吃的把您吓跑了呢”。
温见微有些局促,这几天忙得不得了,医院那边又消息不断,确实来的有点晚了“没有,最近事有点多,您做的米糕真的很……”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时燃看她当了真,连忙说道。用缠着创可贴的手指去接竹篮,看见对方睫毛颤了颤。装着水果藤篮冷气扑面,时燃突然伸手碰了碰温见微的手背。
“手怎么这么凉?”她转身掀开红泥小炉上的陶罐,赤砂糖的焦香漫出来,“正煨着姜枣茶呢,快进来坐。”
温见微后退半步,小小珍珠耳坠在光影里划出细线:“不麻烦...”
“就当帮我试试甜度。”时燃已斟满粗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社交距离。
温见微捧着陶杯暖手,雕花窗棂漏下的光柱里,尘粒在两人之间缓慢浮沉。温见微低头饮茶,发现陶杯内壁刻着《山家清供》的句子——“无人共饭,云母粥香”。红枣在琥珀色茶汤里沉浮,暖意顺着经络游走,她冰凉的指尖终于泛起血色。
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您带给我的书里夹了一张照片……”说着,茶杯放在桌上,温见微从包里拿出那本《四川民谣集》,翻开泛黄的扉页,指尖停在夹着老照片的位置。相纸边缘泛着茶渍,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儿稚嫩的眉眼与眼前明媚的人儿逐渐重合,“眼睛一点没变,湿漉漉的像刚摘下的黑提子。”
“这是时老板小时候吧”
时燃接过照片,“嗯,这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吧,外婆不让我动她的辣椒,我偷偷的去摘,后面被辣的哇哇哭。”时燃指尖抚过照片里自己攥着辣椒的小胖手,腕间银镯碰在青瓷盘上,“外婆总说辣椒要等到霜降后才肯交心,可八岁的我哪懂这些?”回忆漫上嘴角,漾开细碎的笑纹,梨涡浅浅,温见微被感染的也眼尾微弯。
“谢谢您,我外婆就是这样,总爱把回忆夹在书页里。”时燃递来桂花蜜渍的橘饼,“去年在《齐民要术》里翻到她十六岁的算术草稿,”相纸在时燃掌心泛起潮意,她忽然想起那个蝉鸣震耳的午后,外婆的豆瓣酱缸沿凝着晶亮的盐花。
“这本书对您意义非凡。”温见微将书轻轻推回。
“不不。”时燃慌忙摆手,耳尖微烫,“外婆生平最爱与人分享这些'老古董'。只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出声,“那天鬼使神差把民谣集带给教授,回来路上还担心您会觉得孩子气。”
2/53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