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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温见微翻开泛黄的纸页,“这些带着烟火气的歌谣,比任何学术著作都鲜活。”指尖轻触,“就像您外婆哼着这些歌时,大概会伴着锅里滋啦爆响的辣椒香。”
时燃猛然抬头,看见对方眼底跃动的温暖。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恍惚间又听见外婆的川音童谣,混着辣椒呛人的辛香,在春日的午后漫成永恒的记忆。
……
想到了什么,时燃“噗”的笑出声了,温见微诧异。
“别误会,温教授,我是觉得咱们俩在这您来您去的,怪好笑的,您叫我时燃吧,也别老板老板的了。”
温见微推了推眼镜,耳尖泛起薄红:“那你也别喊我教授了……”
“那可不行,我就要喊你教授,大教授经常来我们燃味坊吃饭,说出去多有面子。”时燃在一旁插科打诨,逗笑了温见微。
“时老板!你要的紫苏苗......”送货人的大嗓门撞碎满室静谧。温见微也起身整理风衣,上午她还有课,时燃送她到门口。
“后天谷雨,要不要来尝一下新酿的枇杷酒?”眼里是亮晶晶的期盼,与温见微不同,如果说温见微的眼睛像是覆着薄冰的湖泊,那时燃的眼眸就像淬火的琉璃,勾的温见微心里也升起些许的期待,轻轻点头“好”。
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的走进店里准备上班,与温见微擦肩而过,墨迹勾勒着燃味坊的雕花门楣,题着苏轼的“人间有味是清欢”,燃味坊开启了忙碌的一天。
......
深夜里,温见微保存好刚刚批改的学生论文,颈椎都有些僵硬了,轻轻的晃了晃,打开抽屉,拿出一本特殊的病历本,在最下面的一行写上“药量未减”,想了一下,又加上几个字“味觉呈异常反应”,最后画了一只辣椒来代替句号。走出书房前的一刻,想起什么似的,回身又拿起了那本《四川民谣集》。
卧室里,台灯调成了暖黄色,橘黄色属于长波长光线,对褪黑素的干扰相对较小,暖色调光线能让人心理上更容易放松,帮助过渡到睡眠状态。可是每天稀少的睡眠时间,让温见微觉得这并没有什么用。
靠在床头,温见微翻开那本民谣集,靛蓝布面装帧的书本,泛着豆瓣酱与陈年樟木混杂的气息。书脊用麻线装订,针脚歪斜如孩童乳牙。页眉处密密麻麻爬满蝇头小楷,应该是时燃外婆的标注的,有些是民谣唱法的批注:“此处换气如炒辣子前深吸的那口气”,有些是食材记录:“丙申年霜降收的七星椒,辣度最宜做跳水泡菜”。
她轻声念出“灶头无盐莫心慌,隔壁幺妹有醪糟”,窗外的雨突然裹挟着郫县豆瓣的咸香扑进来,仿佛书页间真的囚禁着某个旧时代的炊烟……
温见微回到了小时候,妈妈还是那么年轻,妈妈的手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暖,轻轻拍在她的身上,哼唱着:“乌篷摇碎星河暖呀,菱角悄悄吻月弯,青瓦孵着白露梦,枕水听风夜夜安……”她甜甜的睡去了,睡梦中身子却越来越沉,好像陷入了泥沼之中,很努力的睁开眼,发现妈妈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想要呼喊她,张开嘴却发现没有声音,惊慌害怕,小小的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妈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能听见她在说:“我要绵绵……”
温见微惊醒时床头的电子钟显示03:17,睡衣后背的冷汗正在蒸发。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另一场雨不知何时能息。
第四章完
第五章枇杷酒暖
早上,温见微在桌上的立式日历上圈出谷雨时,笔尖悬停良久。
此刻,医院诊室窗外飘着枇杷花的绒絮,她望着手机里时燃发来的照片——釉色酒坛倒映着燃味坊的雕花窗,坛口系着的红绸带正被春风吹成心形。
“晚上预报有雨,记得带伞。教授要穿暖和些,新酒寒凉。”消息末尾缀着干杯表情包。
病房的消毒水味漫进鼻腔,监护仪滴答声与记忆重叠。她将手机倒扣在病历本上,药瓶在上衣口袋里撞出细碎的响。幽深的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主治医师的白大褂掠过视线时,她握签字笔的手指骤然收紧。
暮色浸透医院走廊时,温见微的珍珠耳坠在窗玻璃上投下两粒苍白的星。母亲再一次突然的发病像一场突袭的暴雨。
“温教授?”护士递来签字的治疗通知书,声音惊醒了走廊的感应灯。她领口的月白丝巾,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一滴血渍,像朵不该盛开在这个季节的梅花。
夜里燃味坊打烊的铜铃声穿透雨幕时,时燃正对着红泥炉烘烤指尖。枇杷酒在釉色酒坛里泛起琥珀光,她第三次调整八仙桌上的青瓷酒具,冰糖在梅子碟中融化成月牙形状。
“小许,把灯笼再往左挪三寸。”周梨一边踮脚调整竹帘的角度,一边说话,玻璃窗上的雨痕将“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匾额扭曲成流泪的脸。
傍晚突至的大雨让燃味坊今夜有些安静,其他人收拾收拾都提前下班了,在店里兼职的大学生小许和周梨还在做收尾工作,一边给最后一张桌子消毒,一边问周梨:“燃姐这是怎么了,我看她今天一整个晚上兴致都不高的样子。”
周梨回头看一眼,望着窗外大雨的时燃,像自言自语一般:“等的人没来,她的魂也跟着飞走了。”
时燃今天一大早就开始跟她念叨,今天约了清大的美女教授一起尝新酿好的枇杷酒,让她照看看好店里,这回大雨倒成全了她,今天晚上根本没有客人。这会儿坐在那里已经自饮自酌了好几杯,人还没来,看这样子估计是泡汤了。
周梨叹了口气,从大学时期就与时燃相识,大学毕业后来到燃味坊,帮她一起经营,两个人既是工作上的伙伴,也是相处多年的好友,大概也只有她了解时燃心底的秘密,看她提起那位教授时兴奋的眉眼,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
不过,也许是自己想多了,那可是位教授呢,周梨还记得临近毕业时,学院里指导论文的老教授用不太普通的普通话说她毕业答辩的ppt:“高中生都做不出这样的ppt……”现在想想都有阴影。
“少喝点,虽然度数不高,也不能像喝茶一样啊,也许人家今天真的有事呢。”周梨想了想还是过来劝时燃,虽然知道她的酒量,毕业时聚会时时燃喝倒了班上两个山东大汉,虽然最后自己也醉了,但从那次起还是一战成名。
“知道啦,周妈妈,你和小张收拾完也早点回去吧,反正雨这么大,不会有客人了,注意安全,打车回去,店里报销。”
“燃姐万岁!”能提前下班的小许雀跃。
店里只剩下时燃一人,更加寂静了,平日里一片喧嚣的地方,让人极其不适应。
打开手机,屏幕上是温见微下午六点时发来的消息:【抱歉,临时有事。】
时燃的指尖在“需要帮忙吗?”上徘徊良久,最终发送出【酒给你留着。】
或许并不相熟的自己,发出的邀约,对她来说是一种困扰吧。后厨传来酒瓮轻响,她转身时撞翻梅子碟。
温见微推开燃味坊的店门时,带进来一股水汽,与室内的温暖撞了个满怀,将雨伞收起,立在门廊下,雨滴顺着伞骨坠入青石板的水洼。
时燃伏在八仙桌上睡着了,睫毛在暖光里投下细密的栅栏,嘴唇饱满得像沾着露水的樱桃,暖黄射灯在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温见微就那样注视了十几秒。
“时老板。”她用指节轻叩桌案,本就靠近的茶杯与青瓷盏在震动下相撞,发出清越的响声。
时燃抬眸时,温见微正擦拭蒙上了雾气的眼镜,一颗小小的浅褐泪痣凝在左眼尾下方,像白纸上洇开的朱砂点。
灯火顺着她垂落的碎发在镜框镀了层柔光。灰色外套下,米白色双绉衬衫收进墨蓝直筒裙,腰间松石绿细腰带愈发衬得身形曲线明显高挑修长。
“腾”的一下站起来,连带着桌上杯碟发出声音,眼中溢出惊喜“你不是说有事不来了吗,这么大的雨……”低头看见温见微的衣摆被雨水浸成黛色,要她脱下外套。
“不好意思,来的有点晚了。” 温见微脱下有些潮湿的衣服。
“有些事刚忙完,想过来看看还能不能喝到新酒,没想到你还真在。”
时燃接过她的外套,挂在店里暖气最足的地方。“你过来怎么不发个消息呢,这么大的雨,万一白跑一趟可怎么办。”
“白跑也没关系,毕竟是我先爽约的。”
时燃一边心想这人可真死心眼,一边心里又满是欢喜,但也说不清是自己欣喜个什么劲儿。
时燃望着她沾着雨水的睫毛,喉间有些哽住。青花瓷壶在红泥炉上咕嘟作响。温见微从包里掏出油纸包,一股微焦甜香与陈皮混杂的香气漫过酒气:“顺路买的杏仁酥,用来配你的新酒吧。”
诊疗室外的消毒水味似乎还缠绕在温见微袖口,时燃却闻到了泡桐花的甜香——大概是雨夜里沾在她发间的。
釉色酒坛倾斜的瞬间,琥珀酒液在杯底旋出年轮状涟漪。温见微的指尖贴着杯壁试温。
“尝一尝,值不值得温教授深夜冒着雨来。”时燃笑着将杏仁酥推近些,酥皮剥落的脆响惊动了灯火。
酒香混着枇杷的果香透过鼻腔黏膜,温见微抿酒时喉间微微起伏,清凉的酒夜在她舌尖滚过三巡,冲淡了嘴里的苦味,清爽的口感带起喉咙微微发热。“枇杷的酸涩混着冰糖的清甜,大抵应该是这样的味道吧。”温见微心想。
“怎么样?”时燃手腕拖着下巴,期待着教授的评价。
温见微望着她亮晶晶的眸子,莞尔不语,又喝了一口,细细回味。
“好喝。”
“我就知道温教授肯定会喜欢的。”
釉色酒坛第四次倾斜时,温见微已化作春雪枝头将融的梅,耳尖泛起薄红,银丝镜框顺着酡红面颊滑落半寸,又被染着酒气的素手推回原处,素白指尖无意识绕着杯沿打转:“《饮膳正要》说枇杷酒...性温...”尾音被酒气熏得绵软,像后厨蒸笼里塌陷的米糕。
“温教授这是要背典籍?”时燃笑着去夺酒杯,没想到这人酒量浅成这样。
忽然,大堂里的顶灯闪了几闪,“滋啦”熄灭,满室坠入黑暗。
“别怕”时燃安抚般握住温见微搭在桌边的手,大概是酒精的作用,温见微皮肤温度比往常高了许多。
“我不怕”温见微倒是没有抗拒。
“这一片属于老城区,线路老化的厉害,刮风下雨的偶尔会停电。”时燃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布料摩擦声后,火柴“嗤啦”绽开橙红的花。时燃坐在温见微身边,看蜡烛托起豆大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摇曳成温柔的茧。
“时燃”温见微的目光被时燃腕间的阴影攫住——那道蜿蜒的烫伤疤痕在烛光里好像加重了纹理,莹润的指腹轻轻抚过凹凸的肌理。
时燃第一次听温见微喊她的名字,心头微微发颤,解释说到:“十二岁那年,背着外婆,自己第一次偷偷试着做热卤……”窗外的雨幕织成银亮的帘栊,树叶在风雨中簌簌私语,
“还疼吗?”温见微的拇指停在疤痕末端,那里蜿蜒成小小的月牙形状,朦胧的醉意让温见微的声音透出一股慵懒娇憨,与寻常的清冷自持判若两人。
“早不疼了。”时燃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不过有时候会想起那天的自己做的卤味——桂皮放多了,咸得能腌咸鱼。”
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烛芯“噼啪”爆开火星,温见微的视线渐渐模糊,酒意化作绵软的云絮漫上来。她最后记得的,是时燃起身剪烛的身影,领口滑下半截锁骨,在光晕里如同浸了蜜的杏仁。
时燃喝尽了杯中余酒,回味了一下,酒精度数真的不高,不过还是要调整一下糖、水的比例,以及发酵的时间,大概才能适合酒量浅的惊人的温教授。
烛光的映射下,温见微的睫毛微翘,在眼下织出蝶网,黑暗里学术理性开始坍缩。时燃也相对伏在桌上,数着对方睫毛默算:“一百三十七根,左眼比右眼多三根,正好是燃味坊月均客流量除以......”除以多少时燃最终也没有算出来。
第五章完
第六章棱镜悸动
清大校园内,阶梯教室的穹顶玻璃将晨光滤成淡青色。温见微握着激光笔在投影幕布上游移,?《礼经》中记载的乡饮酒礼条文?在PPT上投下菱形光斑,浅色丝质衬衫左襟上的几何形银质胸针正将晨光折射成星芒?。
“宴饮空间作为权力关系的具象化呈现……”温见微的声音突然卡在喉间,激光笔红点凝在“分餐制与共食制”的标题上。昨夜时燃倒酒时倾斜的脖颈曲线在脑海中浮现……
后排学生举手时带倒了保温杯,响动惊得温见微扶了扶眼镜。
“老师,您觉得现代餐饮空间还能承载传统礼俗功能吗?”坐在后排的男生发问。
引得温见微忽然记起昨夜在燃味坊,八仙桌的摆法:“时燃特意将主位让给她这个客人,自己却斜坐在过道位置,既方便照应又保持微妙距离……以及停电那会儿她摸黑靠过来,以及那句混着酒气的“别怕……”
下课铃声惊飞了窗外灰雀,温见微提高语速解答学生的问题,这节课走神的次数怕是要超过教学生涯前数年的总和。
温见微在收拾教案时发现?笔记本里夹着半张酒水单,龙飞凤舞的字迹旁画着卡通辣椒,应该时燃昨夜趁她睡着偷偷塞进来的。
“教授要是常来,我给你开发票,写成田野调查经费。”——当时那人应该笑得像黔东南山涧里的野猕猴桃。
教室门吱呀轻响,小秋抱着实验材料愣在晨光里,清大社会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她素来端庄自持的导师正垂眸摩挲着手中的那张薄纸,唇角漾起的弧度比此刻窗外栾树梢的朝阳还要明灿。
此刻燃味坊后厨正漫着新米蒸腾的香气,临近饭口,店里一片忙碌,时燃打理着柜台上摆放小盆盆栽。
手里握着剪刀笑出声,昨夜温见微微醺时的模样在眼前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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