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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傻笑什么呢?你要不要看看,再剪成沙和尚了。”周梨正端着盘子往后厨走去,惊得时燃手抖,低头一看,确实有点丑丑的了。
没关系,看起来还是很可爱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盆栽:请喂我花生)
“周梨我跟你说诶,昨天晚上她来了,你们刚走一会儿她就来了……”
正忙活的周梨没听仔细“谁来了,昨晚上这边又停电了吧,电工来了吗?”打的一手好岔。
“什么啊,跟电工有什么关系,温见微来了,我跟你说的温教授啊!我跟你说……”
“唉”周梨在心里叹了口气,安置好手里的盘子后,拉着时燃到店里的避人处,时燃看她神经兮兮的样子,一脸莫名。
“怎么了你?”
“你是不是喝多,做梦了你。”一会儿雨夜品酒,一会儿秉烛夜谈的,周梨听着挺不靠谱的。
“怎么可能,我什么酒量你不知道吗?”时燃早上想起,恍惚间也觉得像做了个梦,但是桌子上温见微带过来的桃酥还剩了不少,低头看看手腕上淡淡疤痕,好像还残留着温见微指尖的温度。
“春天到了,你是不是心里长草,看上人家了吧?”周梨语气正经起来。
时燃哑然,楞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周梨的记忆回到几年前的夏夜里。玫瑰花般明艳的时燃,漂亮又开朗,在学校的时候,就有不少男生追求,每每有人表露心意,她拒绝的都非常干脆,从不拖泥带水,身边的朋友,以为是时燃眼光高,没遇到真正打动她的人。
还记得毕业聚餐上,班上一个曾经表白失败的男生带着醉意举杯来敬时燃,两人干杯后,大有一种一笑泯恩仇释然了的感觉。
在从毕业聚餐的饭店回学校路上,同学们都散去了,时燃和她两人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醒酒,心中满是毕业走出象牙塔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迷茫。当时,时燃突然主动跟周梨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如果是你的银行卡密码,我得拿笔记一下?”那时周梨觉得时燃喝醉了,还在跟她闲扯。
时燃望着夜空,呼出一口气:“其实……我喜欢的是女生,从小就是,第一有心动的感觉也是女生,是我和大家不一样,那个男生不是他不好,只是我根本没有感觉……”
停顿一下,望向周梨:“你会觉得怪吗?我喜欢和我一样性别的人。”
周梨回看时燃,握住她的手腕,“为什么觉得你怪,你是喜欢女生,又不是喜欢杀人犯。”周梨总是表现的神经大条的模样,不过粗中有细的她总能敏锐的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
“诶?你不会对我有意思吧。”周梨夸张状拉着衣服护着自己。
“我喜欢你什么啊,喜欢你看选秀节目流口水的蠢样子吗?”时燃忍不住白眼她,气的周梨直锤她。
“放轻松姐妹,我们可是二十一世纪新女性,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话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啊,我看隔壁林学院的梁佳佳总来找你玩,你对她有意思不,还是个小美女……”
那天夜里时燃和她说了很多,也许是醉了,也许是对身边的朋友埋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让她压力很大。
周梨能感觉到,自那以后,时燃心头的包袱卸掉了不少。自从知道时燃的取向,周梨看见美女,总会想着自己的姐妹,可惜从没听时燃对谁有意思,最近听她反复提起的温教授绝对是个例外。
是对温见微动心了吗,时燃在心里问自己。她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和温见微聊到川菜制作,温见微眼里有醉意,却还是带着学术腔调说,“辣的本质是痛觉,但人类会上瘾。”
自己好像真的对这位实际上只接触过几次的教授上瘾了,最近时常会期待下一个推门走进燃味坊的人是她。
周梨见她不说话:“一直没看你对谁上心,原来喜欢这种高知女性啊,不过姐妹,不是我泼你冷水,你了解她吗?最基本的,她是不是单身吗?有没有结婚?万一她儿子都三岁了呢?”
时燃听到,愕然抬头,哭一样的表情:“你别吓我,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说的教授应该年纪比你大一些吧,成家立业的,事业上那么成功,有家庭也太正常了,先搞清楚吧,你可不要泥足深陷。”
周梨一连串的发问,把时燃问的有点发晕,确实,温见微大自己4岁,如果说已经有了家庭,这个年纪也是正常的,确实自己连基本情况都没搞清楚,想到这里她掏出手机……
指尖在手机键盘上悬了半晌,她删掉反复修改【新研发了道怪味兔丁,温教授明天有空来试菜么?】
又补发:【可以带家属一起来,我会多备一些。】
手机在掌心微微发烫,周梨伸长脖子要看屏幕,被她用手臂挡开。冰柜压缩机发出轻微的嗡鸣,时燃盯着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
“滴——”
温见微的回复跳出来:【好,没有家属,不必准备多人份。】
简单明了,让时燃心脏漏跳了一拍。
手机震动声响起时,温见微正伏案修改研讨会报告。屏幕亮起的瞬间,“时燃”两个字让她呼吸一滞,此刻看着“温教授有没有空来试新菜”的邀约,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隐隐期待这个人的消息。
她摘掉眼镜,拿在手里漫不经心的擦拭着。自从认识时燃,最近的生活就像被泼了道红油——那个明媚如春光的姑娘,莽撞又鲜活的举动,好像把她十年如一日的学术生活搅出了浪花,谁能想到重度失眠的自己能在燃味坊,在时燃身边得一场好眠。
她点开回复框,输下一串字符,指尖悬在表情包上方犹豫良久,最后还是选择了个句号——这已经耗尽她全部勇气。不觉间开始期待怪味兔丁的味道,不知是否像烹制它的人一般让人印象深刻。
她甚至搞不清自己想靠近时燃的想法是为了什么,是因为那一场好眠,还是因为在燃味坊时而灵光的味觉,或是因为对方那艳阳一般的笑和闪亮亮的眸子。
第六章完
第七章味觉密码
上午九点,燃味坊后厨已腾起袅袅炊烟。后院里,时燃踮脚取下吊在房梁上的竹编笸箩,指尖扫过晒得酥脆的七星椒,椒皮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樱桃红的长卷发用松石蓝发带松松束起,随着她转身调配酱料的动作在肩头跳跃。
“幺妹儿!把新到的汉源花椒递我!”时燃的声音混着油锅爆响传来,靛蓝围裙带在腰间系成利落的蝴蝶结。她正对着案板上的兔肉比划,刀刃精准切入筋膜缝隙,剔骨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跳一支与食材对话的独舞。
周梨抱着手臂立在一旁,“时大老板今天亲自下厨,这位大教授还真是有口福。”
时燃盯着锅里的火候,听出周梨话语中调侃,懒得抬眼看她,“毕竟是我主动邀请人家来试菜……”
周梨在一旁撇嘴,一脸“对对对,你说的都对”的表情。
玻璃门被推开时,铜铃撞碎满室喧闹。温见微立在晨光里,风衣垂落利落的线条,公文包夹着本《中国饮食文化地理》。她摘下眼镜擦拭雾气的瞬间,时燃已漾着梨涡走到跟前:“温教授来得正好,怪味兔丁刚出锅!”
周梨听到声响,急忙从后面走出来,惦记看看这位让时燃如此上心的大教授是个什么样子。
“温教授,这是我的好朋友周梨,目前和我一起经营燃味坊。”
“周梨,这是清大社会系的温见微教授……”还没等时燃说完话,周梨上前一步,握住了温见微刚伸出的手,力度大的惊人。
“可算见到真人了,要是再见不到,我还以为时燃是撞到了桃花煞,遇到什么聊斋里的女妖精了,您不知道她……我们这片是老城区,都说晚上闹……”话没说完,被时燃捂住嘴,连拉带拽的拖走了。
周梨一番摸不着头脑的话,让温见微一愣。
八仙桌上青花瓷盘腾着热气,深褐色的兔丁裹着晶亮红油,花生碎与芝麻堆成小山。时燃递来个铜柄小勺:“先尝尝原版,这是外婆留下的基础方子。”
温见微夹起一块兔丁,贝齿咬下的瞬间瞳孔微缩。麻辣率先占领味蕾,紧接着是若有若无的陈皮甘香,最后泛起的话梅酸在舌尖打了个旋,像暴雨后乍现的虹。她下意识去摸笔记本:“怪味的层次比文献记载的更......”
“更不讲道理?”时燃笑着递来冰镇醪糟,“外婆总说‘怪’字要落在意料之外。”她俯身时围裙擦过青花瓷泡菜坛,发梢垂落的阴影里,琥珀色眸子亮得惊人。
温见微的钢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西南大学2017年的味觉研究表明,酸甜苦辣咸的感知阈值存在个体差异。我建议......”她突然顿住,镜片后的睫毛轻颤,“或许可以调整九制话梅和陈皮的比例?”
温见微很认真履行自己试菜的职责,后厨排风扇的嗡鸣突然清晰,时燃望着温见微鼻梁侧那颗浅褐泪痣,恍惚看见幼时外婆在灶台前调配香料的身影——老人总说最好的食客要懂食材的叹息。
“教授再细说说?”温见微指尖轻点瓷盘边缘,“话梅的盐渍味抢了陈皮的后韵,或许......”她忽然抿唇,像课堂上发现学生论文漏洞却犹豫是否要点破的教授。
“或许什么?”时燃好奇凑近,温见微嗅到她发间混着花椒香的山奈气息。
“或许用枇杷蜜代替部分冰糖,既能柔化咸味,又能呼应陈皮蜜香。”温见微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椒籽。
今天早上,温见微起床的一瞬,才突然想起自己这时灵时不灵的味觉,如何能去给时燃试菜,今天的自己不能理解昨天的自己为什么答应的那么快。厨房里,温见微试着闭眼区分盐、糖,确认今天的味觉反应是可以给时燃试菜的。想到这里,喉咙里好似还回荡着精盐咸涩的味道。
时燃刚要说话,后厨突然爆发出欢呼,店里的年轻服务员举着手机冲进来:“燃姐!抖音有探店达人说咱们的红油抄手能排进全市前三!”时燃转身查看视频时,温见微望着她发梢跃动的光斑,笔尖无意识在纸上描出个樱桃形状。
午市将至,温见微被时燃安置在雕花窗边的座位,并美其名曰“教授专座”。八仙桌角燃着柏子香,青瓷碟里盛着时燃特制的灯影牛肉——薄如蝉翼的牛肉片透出窗外的天光,麻辣中混着淡淡橙皮香。
“三号桌加份醪糟冰粉!”“幺妹儿给五号桌换骨碟!”时燃的指令如珠落玉盘,温见微看她穿梭在逐渐拥挤的大堂,靛蓝围裙旋出漂亮的弧线。
咬破牛肉的瞬间,她忽然理解文献中“食色性也”的真意——美食与美人,皆是人间绝色。
温见微的钢笔悬在田野调查表上方,清大社会系正在进行的《餐饮空间口述史》项目需要记录商户的日常运营,此刻她的学术观察却频频被那道明艳的身影打断——时燃俯身为老人调整座椅的弧度,发丝垂落露出后颈一块雪白的肌肤;她踮脚拿下柜子上的泡菜坛时,围裙系带在后腰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甚至偶尔思虑时的蹙眉,都像宋徽宗笔下灵动的工笔画。
“你好,这里有人吗,可以拼个桌吗?”一个年轻的男人走到温见微桌前问道,不过走神的她没有听清对方话语。
几秒钟后,意识到面前站了人的温见微抬起头刚准备开口,“不好意思,这是我的朋友,这里已经有人了,那边还有座位,您看……”在大堂里忙个不停时燃走了过来,看着旁边那么明显的空位,这人明显是奔着搭讪温见微来的,见座位上的温见微没有说话,男人悻悻的被时燃引向空位。
“温教授想什么呢?看好我的座位呀”清脆的叩击声拉回温见微的思绪,莞尔不语,在她的店里还得给她这个老板占座位。
“应该还有胃口帮我再试一下改良版怪味兔丁吧?”时燃倚在桌边,指尖还沾着新调酱料的琥珀色。
时燃的银镯撞在青瓷盘上,叮咚声阵阵。她将改良版怪味兔丁推过来,兔丁裹着晶莹的琥珀色蜜汁:“按教授建议加了枇杷蜜”,温见微诧异她的速度。
麻辣在舌尖炸开的刹那,温见微睫毛猛地颤动。枇杷蜜的温润包裹住野性的辣,陈皮的醇厚与话梅的酸在喉间达成微妙平衡,像暴雨后青石板缝里钻出的嫩芽,带着摧枯拉朽的生命力。
“如何?”时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裂痕。
“《山家清供》说‘食无定味,适口者珍’,好吃。”
时燃莞尔,因为她看见,温见微的眼角又在辣椒的刺激下,泛红了。
暮色漫过辣椒风铃时,温见微的笔记本已记满燃味坊的运营细节。
她望着在收银台后哼歌盘账的时燃,折射的光将她睫毛染成蜜色,腕间的银镯随动作滑到手肘,露出淡粉的烫伤旧痕。温见微想起翻阅过的文献——那些关于女性餐饮从业者的艰辛描述,此刻在燃味坊这位年轻的女老板身上化作具象的烟火气。
第七章完
第八章灶台社会学
这几天都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上午十点半,燃味坊后厨已腾起醉人的烟火气,大家都在忙碌准备迎接午间饭口。时燃踮脚去够吊在房梁的竹编笸箩,笸箩里躺着晒足一百八十天的干辣椒,深红的皱褶里藏着去岁秋阳的温度。她将辣椒倒进石臼时,周梨急慌慌跑进来,险些撞倒时燃:“时燃!那个百万粉丝的美食主播‘美食判官’来咱们店探店了!”
石杵“咚”地砸在辣椒堆里,溅起细小的绯色烟尘。“来就来呗,”时燃满不在乎地碾碎椒壳,“上回区里美食节,他给隔壁王婶的糖油果子打零分,说像裹了沥青的陨石——”她模仿主播浮夸的拖长音,逗得周梨直拍大腿。
“这次不一样!他说要试试‘镇店红油秘方’,八成冲着外婆的手艺来的。”她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他最近专扒老字号黑料,城南李记汤包店就被他骂的快要倒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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