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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柚微叹,十四五度仰望天花板,给裴于逍展示一个非主流的侧脸。
“大约是心里苦,”他喃喃:“只好吃些甜食来弥补。”
裴于逍:“……?”
陶柚摇头:“罢了,你不懂。”
他按了按鼻氧管,这氧吸得他有点想睡觉。
“怎么还吸上氧了?”裴于逍问。
“高烧,”陶柚指着自己的脑子:“缺氧。”
裴于逍顺着那根白白的手指看去,陶柚脸烧得通红的,眼皮有点肿,眼睛里像覆着一层湿润的水膜,看上去懵懵的不太聪明。
“嗯,”裴于逍若有所思:“确实像只烧水壶。”
陶柚:?
“好看的烧水壶。”裴于逍只好补充。
陶柚:^~^
可能是裴于逍带的那些“具有丰富营养价值”的食物,滋味的确有些平淡,陶柚哪怕嚷嚷着要投喂,最后却没吃多少点。
基本就是稍微填了填肚子,然后向后一倒,赖在枕头上发饭晕。
“真的不好吃吗?”收拾餐盒的时候,裴于逍思索道。
陶柚立刻睁开了眼,仿佛被触发了什么开关,挣扎着坐直了,抓住裴于逍的手臂摇摇头。
“其实还可以。”他认真道。
只是因为他状态确实不好。
裴于逍带的那些食物虽然看着没什么颜色,但味道是有的,而且做得很香很精致,起码比陶柚自己点外卖或者吃医院食堂好出千百倍。
但陶柚显然高估自己了,肚子是饿瘪的,喉咙是半点咽不下的。
事实上,每吞一口食物,都像有刀片在割他的喉咙。
“是我自己的问题。”他用嘶哑的嗓音说道。
他总觉得无论是不是好朋友,别人愿意在他生病时候来看他照顾他就已经很好了。
更何况是他自己先说想吃东西的。
要是说完,吃完,又还嫌弃人家带的饭菜难吃,属实是有点不知道好歹了。
于是他当下的神情相当认真。
落进裴于逍眼里,就是认真得有点委屈,像生怕别人误会他矫情有公主病。
裴于逍:“……”
裴于逍一时没有说话。
其实在他看来,陶柚就算真有公主病也无所谓。
裴于逍从来不觉得公主病是什么不得了的病,毕竟他妈和他弟都病得不轻。
相比起来陶柚算是可爱的了,撒完娇还会主动反思,反思完了还会求摸摸。
退一万步讲,这也只是一种很新的公主病,值得包容和理解。
裴于逍在陶柚头顶拍了拍,随即手掌一顿。
嘶……好软。
他投去奇异的目光,只用眼睛看不出这颗黑乎乎的脑袋居然这么软,可能是发量优秀的原因吧。
裴于逍心里也跟着软下去一块。
可惜他是那种心理活动越丰富,表情越寡淡的性格,对着陶柚的脑袋这样撸,脸上都没能挤出一丝笑。
“知道了。”他硬邦邦地说。
手却很诚实的没有收回来。
·
晚上,裴于逍没回宿舍。
医院有陪床专门用的折叠床,打开摆在陶柚边上铺层床单就能睡,现在是夏天,气温高也不怕会着凉。
简单收拾洗漱后,陶柚在床上合眼假寐,裴于逍就坐到椅子上玩手机,病房内一时安静无比。
只有其他老人不时发出几声咳喘。
陶柚没有真的睡着,他原本就属于失眠严重的那一类人,在医院呼呼大睡了两天,此刻是再也挤不出一丁点瞌睡,脑子清醒得能做十页高数题。
闭上眼睛后,周遭细微的声响都明显起来,陶柚一直隐隐听到身侧有手机在震动,应该是裴于逍在和别人聊微信。
他微微撇了撇嘴。
俏哥总是标榜自己高冷不爱说话,还老嫌陶柚话多闹腾,但他自己现在也网上叭叭呀,陶柚算了下,起码叭五分钟了。
哼,死双标。
有一个瞬间,裴于逍点开条语音,声音没有立刻关上,室友们咋咋呼呼的喊声就蹿了出来。
陶柚立刻无聊地醒了过来。
他想叫裴于逍,但嗓子痛得要命,于是只能敲敲床栏。
叩叩!
裴于逍抬起头:“怎么?”
“你在和刘东他们聊天吗?”陶柚亮晶晶。
裴于逍抿了抿唇,点头。
陶柚来精神了,朝裴于逍快速招手,又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掀开被子:
“你过来,坐这,我们一起聊呀!”
裴于逍:“……”
这是不能说话憋疯了吗。
他叹了口气,起身坐到陶柚身边。
陶柚依旧黏糊,且没有骨头,且很爱贴贴。
裴于逍刚靠近,他就自己蹭着蹭着贴上来了,还把下巴搭到裴于逍的肩上,总之不让自己受一点累。
他欢乐地盯着裴于逍的手机屏。
聊天界面里刘东的消息不停地往外冒,间或夹杂着赵希的语音,听得陶柚心里暖洋洋的。
真好,室友们都很爱说话。
陶柚戳了戳裴于逍的胳膊,“不然换群聊吧,赵希在旁边扯着嗓子吼怪累的。”
裴于逍:“你还挺会心疼人?”
陶柚:骄傲点头。
“……”裴于逍去群里吱了声。
场地转换,陶柚仔细看了看,大家已经开始讨论接下来几天轮流陪床的事了。
[东边的云:明天换我和老赵吧,裴总你守一夜肯定瞌睡,明儿回去睡一觉,白天赵希过去,晚上我来守,你后天白天再去就行。]
[西边的雨:晚上我守吧,我白天有课,晚上正好去补觉哇。]
[东边的云:你是当人医院是旅馆呢]
陶柚在裴于逍脖子边上蹭了蹭,感叹一句好深厚的室友情,拿过他的手机噼里啪啦打字。
[x.:尔等心意,朕已知晓,守夜乃宫中人之职责,切莫争抢,以尔等之才干,朕自有他用。]
裴于逍:“……”
东西:“…………”
裴于逍脑子飞速转动,想了半天没敢明白,宫中人指的是谁。
“难道是我吗?”
他偏过头,喃喃自语,随即心中巨颤,有种莫名其妙被柚皇纳为后妃的不适,似乎哪里错位了,让他汗毛倒竖,浑身起鸡皮疙瘩。
手机里也安静几秒。
[东边的云:裴总你……被夺舍了吗?]
[西边的雨:明显是柚用裴总手机发的,你个蠢货。]
[西边的雨:敢问吾等有何他用?]
[x.:比如给朕带一份校门口的芒果夹心蛋糕猪。]
[西边的雨:陛下英明,臣也正有此意。]
[x.:善。]
[东边的云:不是,都是学理的你们好好说人话是会穿越吗?]
陶柚眉心一跳,好家伙,这都被你猜中了。
裴于逍全程一言不发,但架不住额角疯狂抽搐。
他眼见着陶柚捧着自己的手机和别人聊起来了,聊天内容还非常……非常崩人设。
叉点这样简洁高雅的网名后面接那种……那种虽然有点可爱但乱七八糟的句子,合理吗?
没有一个人在乎裴于逍的感受。
他把手机抢了回来。
[x.:别带,他嗓子越吃甜的越坏,其他的后面再说。]
[东边的云:哦吼,义父成功夺回了自己的舍。]
没手机耍了,陶柚安静下来,他自己的手机放在床头充电,中间挡了个裴于逍,拿也拿不到,就干脆看裴于逍聊天。
两秒后,他打了个哈欠。
裴于逍手一顿,“我无趣到你光是看着就能困吗?”
陶柚眨巴了下眼睛,愣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他体温似乎下去了一点,脸蛋虽然还是红的,但人没那么烫了,贴在裴于逍身边就是温温热热的一团。
要是在冬天,大概会勾得人抱住就舍不得撒手。
“哟,找到朋友来陪了呀?”护士小姐姐端着托盘走进来。
陶柚于是从裴于逍身上起来,熟练地配合护士换药量体温。
裴于逍被挤去了一边,空调风往身上一吹,那点温热的体温就散了。
他怔了一瞬,似有些遗憾地偏了偏头。
“嗯,体温好多了,”护士欣慰地笑笑:“我们刚都还在说呢,要是你晚上没人陪,就帮你找个护工。”
她看了眼裴于逍,觉得这帅哥长得还算正派,个子高身形也好,挺给人安全感的,下意识点点头:
“这下好了,大家都放心。”
又突兀地变成了护工的裴于逍:“……”
习惯了。
短短一晚上,他的身份已经做出无数次调整,就差成变色龙了。
陶柚拍拍裴于逍的胳膊,朝护士竖起大拇指:这人,靠谱。
护士姐姐笑起来:“靠谱就行,我看你们关系也挺好的,有这种随时可以在生病的时候陪自己的朋友其实挺难得的。”
见陶柚状态好些了,她把氧气管撤了下来:“这玩意儿不能老吸,吸多了会醉的。”
陶柚恍然大悟。
难怪他一晚上都觉得轻飘飘的,跟喝醉了酒似的,原来是醉氧了。
·
半夜,病房里熄了灯,只从走廊透进隐约的灯光。
裴于逍在折叠床上躺下来。
这种简单的小床,比专业的病床矮二三十公分,以至于裴于逍从这个角度看去,根本看不到陶柚的脸。
他无法分辨陶柚有没有睡着。
陶柚的右手搭在床边,手背贴着胶带,药水顺着透明的输液管一点一点流进血管里。
他的手指很细,自然地在床边垂落,指甲没什么血色,手背却有明显的肿胀。
是这两天频繁输液插留置针导致的,凸出的青紫的痕迹在窄瘦的手上格外显眼。
裴于逍出神地看了好一会儿。
深夜,周围的咳喘声更大,十二人的病房住的都是呼吸道有问题的,夜间往往更加难受,忽高忽低的咳嗽一刻不停。
裴于逍没能睡着。
他看着陶柚雪白的指尖,估摸以这人的睡眠质量应该也很难睡熟。
果然陶柚手指抖了一下。
“陶柚?”裴于逍轻声的。
但没人回应。
此起彼伏的喘声里,裴于逍敏锐捕捉到一丝突兀的呼吸声。
离他很近,不同于其他病人咳痰似的沉重的呼吸,而是一种很急促的,胸肺被挤压一般的,极其艰难的喘息。
裴于逍心里蓦地打了个突,立即坐起来。
果然是陶柚那里发出的动静。
视野清晰了,裴于逍才发现陶柚早已不知不觉侧躺过来,眉心紧紧皱着,嘴唇微张,一手揪着衣领艰难喘息着。
但他没有醒过来,仿佛陷在梦魇里,仰着脖子,徒劳汲取着上空的氧气。
裴于逍当即按下了呼叫铃。
很快,护士带着值班医生小跑进来,床边的围帘拉上,灯光亮起,护士立刻给陶柚带上了氧气罩。
裴于逍看见他嘴唇都紫了。
他心脏猛地跳了跳,伸手摸了下陶柚的额头,一片汗湿里不用体温计都能知道温度高得有点过了。
“来,让一让。”护士小声说。
裴于逍连忙退后两步,手指有些发颤,在衣摆上蹭了蹭才勉强控制住。
他从没见过陶柚这种模样。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可就当下这瞬间,他结结实实地感到一阵惊心动魄。
或许和陶柚本身就比较脆弱的外貌有关,他一旦生病或者无声无息闭上眼睛时,就会让人没由来地感到心慌。
所以哪怕医生此刻仍然很镇定,裴于逍也不受控制地悬起心神。
“帮我扶他坐起来一点。”医生对裴于逍说。
裴于逍不明所以,但还是不敢耽搁地照做,来到床边,托着陶柚的后颈,将他慢慢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对就这样,”医生拿出听诊器捂在掌心,指挥裴于逍:“上面三颗扣子都解开。”
裴于逍猛地一顿。
“怎么了?”医生丝毫没有察觉到隐晦的氛围。
“……没有。”裴于逍抿了抿唇,手指略微僵硬地捏住了陶柚胸口最上面那颗扣子。
或许是不小心碰了皮肤,陶柚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水汽,好像下一秒就要有泪珠滑下,裴于逍略微心惊。
陶柚明显是烧懵了,眼神都是迷离的,裴于逍和他对视短短片刻,强硬地逼自己错开了视线。
扣子很快被解开。
陶柚单薄的胸膛袒露出来。
好瘦好瘦……
就像骨头上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呼吸间骨骼撑起皮肤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陶柚烧得身上都粉了。
裴于逍沉默地托起他的后背。
医生拿着听诊器凑近,锐利的目光看向陶柚:“听得见我说话吗孩子?”
陶柚眼皮动了动,而后迟缓地点了点头。
“那还好。”医生稍稍松了口气,把捂热的听诊器放到陶柚胸口,“吸气……对,再慢慢呼气……嗯对,就这样……”
每变换一个角度,陶柚就跟随医生的指示深深呼吸,裴于逍托着陶柚,感觉怀里仿佛抱着一只装满热水的气球。
瘦削的后背抵在他胸口,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牵动着裴于逍心跳的频率。
啪嗒!
某个瞬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到裴于逍虎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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