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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越来越远,想必逃得很顺畅,陶柚终于一点一点松下了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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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风平浪静。
裴于逍和父亲走沿着湖面的回廊往湖心亭走,身后高耸的假山瀑布宛若一座天然屏障,恰到好处隔绝了一切。
裴权和几位老相识谈笑风生,裴于逍并未参与其中,落后他们半步,边走边拿出手机,点开陶柚的对话框。
[x.:你醒了吗?]
[x.:大家都来假山这里了,你要是醒了就和我妈一起过来,我在湖心亭等你们。]
没有回应。
[x.:陶柚?]
对话框空荡荡,裴于逍盯着静止的界面,心里像有一颗石子溅进水面,泛起不安的涟漪。
“你母亲他们还没来吗?”裴权问。
裴于逍摇头,“都没回我。”
宴会临近尾声,今晚月色极好,出现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银白弯月,大部分宾客都随主人一起前往湖心亭赏月。
柳静原本要和他们一起过去,但听说陶柚一直在睡觉连晚饭都没吃,主动提出要把叫来一起,还让厨房做了几个菜,到时候好一边赏月一边吃。
可现在菜都快做好了,他们还不见人影。
裴于逍不由转身,仰头望向假山后漆黑的夜空。
有风从远处吹来,像是幻觉一般,裴于逍仿佛嗅到了飘荡着的火焰的气息。
他眉心狠狠一跳。
“啊!着火了——”
凌厉的尖叫划破夜空,几乎同时,浓黑夜幕中荡漾开一片橙红,像有血色从中渗出。
·
陶柚坐在地上缓了会儿。
空气越来越稀薄,他摘掉禁锢脖子的领结,将领口的扣子也解开,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但依旧杯水车薪。
柳静似乎看出了他的不适,摇摇晃晃站起来,试图再拽出点什么东西,将逃生的出口扩大。
“阿姨?”陶柚眼前有点迷糊。
柳静回头冲他扬了扬唇:“再努力一把,咱们的命最终还是得握在自己手里。”
陶柚低头闷笑一声:“您说得对。”
他撑着地面勉力起身,“我也一起。”
他们用力推着墙面,但不再有用,幸运女神只会眷顾一次,到最后陶柚眼前都是密密麻麻的黑点。
轰!
地面轻微摇晃了一下。
似乎又有什么重物倒塌了,柳静泄了劲儿,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精致的裙摆破破烂烂,彻底被污垢沾满。
陶柚仰着脖子呼吸,眼前摇摇晃晃的,还以为是自己出现的重影。
下一秒,他浑身骤然紧绷,看清了那并不是重影,而是一段悬悬欲坠的黑色断木。
这栋房子几乎全是木制……
木梁不堪重负折断,轰然坠落,直直朝着柳静砸下。
陶柚甚至来不及叫她,行动先于意识扑了过去,带着柳静一同重重摔在地上。
木梁砸在陶柚背上,他将柳静推了出去。
“啊!”
柳静的惊呼被淹没在卷起的烟尘里。
木桩分量绝对不轻,那一下陶柚嘴里都有了血腥气。
剧痛和反胃侵袭而来,陶柚蜷在地上弓起了腰,感到后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在抽搐。
“小柚……小柚?”柳静歪歪倒到地爬过来。
她显然也摔得不轻,陶柚注意到她没有办法站起来,“小柚,小柚你怎么样了?”
陶柚一时说不出话,只能轻轻摇了摇头,稍微一动胸腹就一阵剧痛,内脏仿佛在痉挛,骨骼不堪重负。
他吞咽两下,深深的铁锈的气息在唇齿间漫开。
那一瞬间陶柚几乎就要吐出来,又咬着牙忍住,生怕呕出的是一口血,再把柳静给吓坏了。
他避开柳静的视线,悄悄撑了把侧腰。
他猜,可能有根肋骨断了。
·
前院乱作一团。
裴于逍眼见着滚滚浓烟直冲云霄,耳边全是惊慌失措的哭喊。
“暂时还没办法确定起火点,”管家焦急道:“但万幸的是,大部分客人都因为赏月不在别墅内,按目前的统计,里面应该没有很多人。”
裴于逍一错不错盯着升腾的黑烟,来自记忆深处的大火重新烧在他眼底。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那高扬至半空的烈火,和烈火地下亲人的残骸。
画面不断重叠,以至于他在霎那间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陷在那场噩梦中没有醒来。
“我妈呢?”他仿佛梦呓般喃喃:“我弟呢?”
“这……”
管家为难得跺脚,他确实还没在外面看见夫人和小少爷,但也不敢就这么信口他们一定没逃出来。
别墅在半山腰,消防没那么快赶过来,但宴会安保齐全,救火很及时,安保部门直接从湖里抽水灭火。
唯一棘手的是,因为不是专业的人员,没办法很快确认起火点,以至于水浇了半天,却没见到什么效果。
这次的火起得相当奇怪,不似记忆中那瀑布一般升空的大火,更多的浓烟弥漫,就好像……好像被压在哪里出不来似的。
裴于逍绕过前院往东边跑去。
“少、少爷!”管家失声追了上去。
果然,东边的烟比别处都浓,而东边是……
裴于逍目光缓缓下移,是地下室。
霎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静止了。
地下室里,还有很多烟花。
“少爷!”保镖队长从远处跑来,按着耳机神色凝重:“确认了,夫人和小少爷都在里面,还有……”
“——还有小柚老师。”
裴于逍猝然扭头。
那种眼神,几乎令身高八尺的保镖队长战栗着倒退两步,遍体生寒。
·
陶柚至今没能看见明火。
这场几乎快要了他命的大火仿佛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来自地狱的恶魔,陶柚始终只能看见他摇晃的影子。
他靠在墙上,胸腹的剧痛逐渐散去,他感觉好了些,只是开始有点困。
他觉得自己水淌淌的,身体不太像身体,而是一个盛满液体的容器,稍微晃动一下,就要从喉咙里溢出。
为什么一直看不见火呢?
他迷离地想着。
忽然脑中窜过一阵电流,他猛地睁大眼,随即全身血液开始倒流。
他想起他们现在正处于这栋别墅最东边走廊的角落,而别墅东边、他们的正下方,是前不久才和裴于逍去过的——地下室。
那天他们并没有将烟花全部放完。
霎那间,恐惧席卷全身,陶柚连睫毛都僵直了,呼出的气息滚烫灼热。
这真是,比火灾还要恐怖千倍百倍的事。
现在该怎么办?
极度恐惧下,脑子反而清晰了。
陶柚想起这是一段东西贯通的走廊,虽然西边没有楼梯,但事情似乎并没有走到绝路。
早上裴嘉钰带他走的小道,连接着西边角落最后的杂物间,是上个世纪这栋房子修建时,专门给下人通行的。
陶柚撑着墙站起来,肾上腺素的分泌让他再也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这大概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爆发过的最强烈的一次求生欲。
来不及解释,他立即搀起柳静,“您跟我来,我有办——”
“小柚,小柚!”柳静吃痛地弯下腰,轻轻松开陶柚的手:
“你走吧,我可能,还是得等你来救我”。
“抱歉啊,”她露出愧疚的笑意:“我腿骨折了。”
·
所有宾客全部遣散。
消防车终于赶到,裴于逍站在后院,眼前是已经被拆掉的竹门。
上午这里还堆满杂物,现在早已夷为平地。
“我需要您详细描述进入的路径,”消防队长对他说:“越是详尽,越能帮助我们提升营救速度,被困人员获救的可能性也就更大。”
毕竟这种建造历史过久的豪宅,里面的小道和密道几乎没有区别,很多时候根本不符合常规路径。
贸然进入相当危险,可能非但救不出人,消防员自己也会受困。
裴于逍接过队长递来的纸笔,很快将路线平面图画了出来,他信任自己的空间想象能力,确保这个路线足够清楚且没有一丝误差,然后将纸笔交出去。
他看上去还很镇定,除了握笔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少爷,少爷!”
裴于逍回头,看见管家牵着裴嘉钰。
裴嘉钰甚至嫌老管家跑得不够快,甩开他的手扑到裴于逍身边,将自己摔了个大跟头。
“嘉钰?!”裴于逍一把将他拖起来。
“哥……哥!”裴嘉钰仿佛看见救星,死死抓住裴于逍的衣袖:“你快去救他们,陶柚,还有妈妈,他们在里面、他们在二楼——”
“我知道。”裴于逍轻轻按住他的背:“我知道。”
“你怎么会……”裴嘉钰抬头,看见那扇被拆掉的竹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而后骤然懈力。
“呜呜呜!”他终于忍不住爆哭起来:“哥!呜呜呜我答应了一定要救他们,我……”
“好了,好了,”裴于逍抹掉他的眼泪,问道:“你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吗,你怎么逃出来的?”
“是陶柚,”裴嘉钰抽噎着,眼里满是惊恐和羞愧:“他把我推出来了。”
“呜呜呜我、我自己跑掉了……他还说我是光之使者等我救他,呜呜呜我没出息……”
这些话像是一把刀子插进心脏,钝钝地刺破血肉。
裴于逍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心里好像又血在流,又好像空了一块。
他蹲下来,将弟弟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弱小的脊背:“没关系,没关系的嘉钰,你已经很勇敢了。”
“……有、有人。”
周遭忽然喧杂。
老管家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颤巍巍地抬起手,肩膀抖成了筛糠。
“小、小柚老师……”
裴于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扭头,下一秒猝然起身。
火光映得他眼底一片赤红。
而在摇晃的烈焰里,出现一道摇晃的人影。
他脊背被压得很弯,每一走步都仿佛踩在血淋淋的刀尖上。
他走得很慢,但也用尽全力将吃人的大火甩在身后。
是陶柚。
裴于逍看见,陶柚背着他母亲,从夹杂着浓烟的大火里走出来了。
不再是焦土,不再是骸骨。
陶柚脸上布满黑灰。
但裴于逍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无比清晰。
他注意到,陶柚甚至没有穿鞋。
万箭穿心。
耳畔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那一刻,裴于逍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大梦初醒。
以及梦醒后,那仿佛抽断筋骨,挖空心脏的剧痛。
周围人前赴后继涌上去。
陶柚将柳静安安稳稳交给了消防员们,甫一松手自己也像被抽光了力气,踉跄着向后倒去。
然后他被人用力抱住。
“陶柚……”裴于逍尾音都是颤抖的。
陶柚觉得他喷洒在自己耳边的气息比火照在脸上还要烫。
“裴于逍。”
他轻轻推了推,对方却将他抱得更紧。
他的身体是个盛满滚烫液体的容器,口鼻里全是铁锈的味道。
陶柚张了张嘴,想深深呼吸一下,没能得到氧气,却让那些液体却争先恐后涌了出来。
霎时,脸颊一片温热,他看到裴于逍的衬衫被染成了鲜红色。
久违的钝痛从身体深处袭来,陶柚不由地倒抽了一口气。
“裴于逍……”他抓紧裴于逍腰间的衣服:
“你抱得我好疼啊。”
第77章 谁干的
裴于逍肩膀全湿了。
浓稠的血液浸透衣领,喷洒在侧颈和耳后,是滚烫的,和陶柚的体温一样。
寒风瑟瑟,扑在裴于逍僵直的脊背上,很快又吹得冰凉。
这简直是裴于逍人生中见过的最糟糕的画面了。
几乎令他心神俱碎。
“哪、哪里……”裴于逍嗓子里发出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陶柚,哪里疼?”
陶柚说不出话,轻轻动一下嘴唇,就有更多的鲜血从唇齿间溢出。
鼻腔全是讨厌的血的味道,陶柚想呼吸,却发现吸进来的气撑不起胸膛。
像有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胸口,他从未感觉到呼吸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
“唉……”
陶柚泄了力,在裴于逍肩头很轻地叹了叹。
裴于逍倏而绷紧了。
这么一声轻微的叹息落在他耳边像是什么洪水猛兽,让他在一瞬间如临大敌又手足无措。
“陶柚?”
他托着陶柚的背,细细检查过他身上的每一个地方,确信找不出任何严重的外伤。
而这个认知非但没能让他安心些许,反而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未知的恐惧。
“是后背,”柳静挣脱掉身边人的搀扶,哽咽着:“刚才有段木头掉下来,小柚他为了救我……他……”
她甚至没办法连续说完一整段话,捂住脸泣不成声:“他还背我出来……小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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