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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谦撑起自己的身体,把耳朵凑到父亲嘴边。
这次他听见了,父亲说“对、不、起”。
父亲的眼睛睁不开,却还是艰难抬手,轻轻摸了摸黎谦的头。
护士走进来,说时间到了。
“先回家吧,明天再来。”小老头拉着他,“明天还能见到……”
小老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一直拉着黎谦怕他摔倒。
小老头把黎谦送回了家,还想再陪陪他。
“于老师,谢谢你。我自己呆着就好,您回去上课吧。”黎谦哑声道。
小老头踮起脚,抱着黎谦,拍拍他的后背:“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都在的。”
“谢谢老师。”
……
家里没开灯。
黎谦站在玄关,没脱鞋,站在原地。客厅的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昏黄的格子光。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抱着自己。
好安静啊。
……
黎谦只是觉得很安静。觉得自己被堵住了,怎么都喘不过气 。
为什么呢,他只是体会了别人的人生。
他想安慰自己,安慰自己说,这是别人的人生。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细密密地疼呢。
明明这对父母一直不关心他。
难道就因为一句“对不起”,他就真的能原谅他们吗?
黎谦一次次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别人的人生。
可是他无法分离,就像已经穿上了这层皮肉,血肉长合在一起,想要脱离只能剥皮抽筋。
没关系,没关系,这不是他的人生,他不能哭。
有本书里说“你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穿上他的鞋子,陪他走上一段。”
黎谦就这样穿上了“黎谦”的鞋子,走在“黎谦”走过的路上,他怜悯,他冷静,他从未发现自己穿上了自己的鞋子。
很晚,门锁被按开的声音响起,姚方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小卖部的塑料袋,目光落在沙发角落里的人。
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瘦弱,瘦长的腕骨抱着膝盖,睡了很久。
看到姚方隅进来,黎谦抬头看他,眼神有些空,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他是谁。
“放学了?”黎谦说。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理智些,但话一出口就完完全全将他的脆弱暴露。
“嗯。”姚方隅说,“怎么了?”
“我妈死了。”黎谦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他好像很平静,就好像死的不是他妈。
姚方隅的呼吸一顿,伸手想碰黎谦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
“回房间,这里凉。”姚方隅从玄关拿来拖鞋,握着黎谦冰凉的脚踝,给黎谦套上。
“好。”
黎谦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手却把茶几上的东西打翻在地,最后重重跪在了地板上。
“……”
“嗯……腿麻了。”黎谦低头看自己的膝盖,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扯起嘴角不知道该不该笑笑。
姚方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黎谦避开他的视线,手撑着地板想站起来,可手臂却使不上力,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试了两次,最后还是跌坐回去。
姚方隅没再给他第三次自己爬起来的机会。
他一只手绕过黎谦的背,另一只手超过他的膝弯,稍一用力,一米八的人就被他轻而易举地抱起来。
黎谦身体一轻,下意识抓住了姚方隅胸前的衣服。
“你……”
“别动。”姚方隅的声音很稳,手臂绷紧。
黎谦僵了一下,最终没再挣扎。他很累了,累得连指头都不想动,索性闭上眼睛,任由姚方隅抱着他进了卧室。
到了床边,姚方隅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黎谦放到床上。黎谦拽住了姚方隅的衣领,姚方隅站不稳,压在了黎谦身上。
黎谦呼吸有些急促,眼神里带着近乎执着的渴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稻草。
黎谦声音很小。
“姚方隅,我们做吧。”
姚方隅看着他,目光沉静。黎谦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显得很亮,却又蒙着一层雾,脆弱得让人心疼。他伸手,拇指蹭过黎谦的眼尾,那里没有哭过的痕迹。
他们的鼻息近在咫尺,彼此熟悉的味道萦绕在他们的周围。
黎谦以为他同意了,抬起头,想亲姚方隅的唇,掀起姚方隅的上衣,腿盘上姚方隅的腰,摸到他结实有力的背脊……
姚方隅没有回应,只是在黎谦的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嘴唇。
他知道,他知道黎谦只是害怕了,像曾经那样因为害怕分别才如此主动。
“等成年。”姚方隅冷酷道。
黎谦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翻了个身,背对着姚方隅。
过了很久,黎谦身后的床凹陷,姚方隅掀开被子爬了进来。
“你干什么?”黎谦冷声说。
“我冷。”姚方隅平静地说,手臂环着黎谦的腰,掌心贴着他的腹部,温度透过布料,滚烫极了。
窗外树影婆娑,风移影动。黎谦的呼吸渐渐平稳,姚方隅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黎谦父母的变故会提前呢。
姚方隅脑子里塞了很多谜团。上一次黎谦是因为自己的心里疾病导致整个高三很崩溃,这次黎谦心里没有问题,他的父母却提前离世。
难道高三时期的崩溃是黎谦必须要经历的吗……
他记得上辈子黎谦得的病和他父亲一样,是家族遗传。当时他父亲为了治病花了大把大把的钱,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他的母亲也因此心梗死了。
这辈子却是因为车祸……
按时间线来算,这个时间他父亲刚查出病,昨晚黎谦父母又打来了电话。
姚方隅不觉得黎谦父母是意外死的。
或许,是想把钱留给黎谦吗……
……
医院里。
黎谦的父亲突然醒过来。
他突然有了力气,碰到了自己身上的管子。
氧气管滑脱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第63章 难山路(八)
第二天, 黎谦的父亲也走了。
昨夜黎谦父亲自己拔了氧气管,没有救回来。
黎谦拿到了保险公司的赔偿金,和父母的遗产。办完葬礼, 处理完其他事, 黎谦就打算回到学校继续上课。
下葬之后的那天下了小雨。
黎谦穿着白体恤,站在墓碑前。
他想把伞打在墓碑上, 风却把伞吹跑了。
好吧黎谦, 跟你的父母道个别。
黎谦对这具身体的原主说。
总觉得天在哭。
……
黎谦休息了两天,在下一个周一, 他照常出现在教室。
校服熨烫平整,头发梳好,不像平时那样给鸟儿搭窝的模样。
有人小心翼翼地看他, 有人在见到他的时候笑声突然收敛。
黎谦本来已经收拾好情绪,在这些奇怪的目光中胸膛再次变得起伏。他回到座位, 尽可能不去打扰别人。
“黎谦……”前桌女生翻出两颗糖递过来,便也没了后话, 想说些什么,又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
黎谦笑着接过, 在女生面前晃晃自己手里的糖:“谢谢,我没事。”
女生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回去了。
高三的时间总是容不得一点放松。
黎谦的班主任劝他多休息段时间, 哪怕留级也没有关系。
黎谦还是摇了摇头。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黎谦每天六点半起床, 穿上衣服, 穿上袜子,穿上鞋,刷牙, 洗脸,出门,进教室,坐在座位上学习,晚上和姚方隅一起回家,再次脱鞋,脱袜子,换衣服,洗澡。
他要做很多,很多事,才能躺在床上。
黎谦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有二十四小时跟着他的姚方隅知道他变了很多。
黎谦做什么都觉得很累。上述的每一件小事都使他身心俱疲。每做一件事,黎谦就要花费极大的精力说服自己动起来。
他觉得自己太懒了。
只有姚方隅知道,黎谦病了。
黎谦变得非常不爱动,在教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中午下午也不去吃饭,有的时候让孙晋阳帮他带饭,有的时候姚方隅会要求黎谦陪他吃饭,黎谦并不拒绝,只是回来之后,他明显感觉到黎谦更累了。
“黎谦,我看你好久没去食堂吃饭了……”孙晋阳有的时候会问黎谦。
黎谦总是笑一笑,看看外面的天,然后说:“太热了,不想出去晒太阳。”
或者说:“食堂人太多了,我社恐。”
黎谦越来越害怕遇到阳光了。
下一次月考即将来临,黎谦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好,这个月没怎么听课。最后两个星期他强迫自己打起了精神,做好了看成绩的准备,希望自己不要考得太差。
可是看着无数叉叉的卷面,他的心还是咯噔一下。
通知栏贴着的成绩排名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忘了很多东西,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的身体。
以前,学业对他来说是开心的,轻松的,轻而易举的。
但现在学业对他来说,成了难以抓住,无法突破的高墙。
他站在大雾中间,不知道往哪里走。
“黎谦。”姚方隅叫住他。
“回家。”姚方隅继续说。
“哦。”
黎谦从座位上站起来,想去收桌上的东西,姚方隅却拉住他的手:“收好了,走吧。”
黎谦站在原地,好像忘了怎么走路。
“黎谦,黎谦在哪里?”姚方隅拉着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牵着他混沌的思绪往回拽。
“……在这里。”黎谦听见自己在说话。
黎谦的手很凉,姚方隅温热干燥的手心源源不断地将热量传递给黎谦。
姚方隅牵着黎谦走了一路,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黎谦低头看着被牵住的手,突然说:“我爱你。”
姚方隅捏了捏他的手:“嗯,我知道。”
回到家,站在玄关出,黎谦还在想接下来要干什么,姚方隅就蹲下身,帮他解开鞋带。
“抬脚。”
黎谦顺从地抬起左脚,然后是右脚。袜子被脱掉时,他冰凉的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
姚方隅的手掌包住他的脚踝,热度顺着皮肤蔓延上来。
黎谦把姚方隅蹬开了。
“脏的。”黎谦说,“我自己来。”
姚方隅不强迫他,看着他自己脱袜子,结果单脚站着没稳住,差点跌倒,被姚方隅揽在怀里。
姚方隅把他打横抱到沙发上坐好,给他脱掉袜子,穿上拖鞋。他的沉默好像在告诉黎谦:看吧,你什么都做不好。
黎谦用力锤了姚方隅一拳。
“要洗澡。”姚方隅说。
当姚方隅的手指碰到黎谦的衬衣纽扣时,黎谦才如梦初醒地抓住对方的手腕。
“……我自己。”
姚方隅没有坚持,只是转身去厨房热牛奶。黎谦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解开剩下的纽扣。
他看见,茶几上放着孙晋阳送来的鸡腿。
孙晋阳最近很少找黎谦讲话,但鸡腿一天都没少过。
等姚方隅回来,就看到一个赤/裸的人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走,洗澡。”姚方隅把他拉起来。
浴室里水汽弥漫,镜面上铺了一层水雾。黎谦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他的后背,皮肤渐渐泛起一层薄红。他低着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视线一片模糊。
姚方隅弯起袖口,手臂线条很清晰。他挤了些沐浴露在浴球上,搓出泡沫,然后从黎谦的肩颈,慢慢往下涂抹。
“抬一下手。”
黎谦抿着唇,抬起手臂。姚方隅的手掌贴着他敏感的侧肋,黎谦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姚方隅的手滑过他的腰腹,沐浴露的泡沫在皮肤上化开,带着淡淡的香。
黎谦的指尖扣着瓷砖缝隙,耳朵很红。
“转过去。”
黎谦僵硬地转身,背对着姚方隅。温热的水流冲走泡沫,姚方隅的手贴上他的脊背,顺着脊椎的凹陷一路向下,停在腰窝处揉了揉。
黎谦膝盖发软,差点没站稳,被姚方隅一把扶住腰。
那双手继续往下,滑过臀缝,黎谦一激灵扶住腰方隅的肩膀,弄湿了姚方隅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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