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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正在检查青年身体状况,顾舟行也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猛地抬起头,厉声质问道:
“你对他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脉象会如此奇异,将断不断,仿佛一根细绳上吊着一把重剑,绳一断,悬起的剑也将斩下,将仅剩的生机彻底斩断。
就在众人争执之际,白发青年缓缓睁开眼,清凌凌的眼转了一圈,落在苍尽野身上。
“你不是说,带我去……”
青年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喘不过气,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带我去看鱼吗?”
“对,”苍尽野面上一喜,张开手,上前几步:“我现在就带你去。”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青年口中却涌出大口的鲜血,眼角划开一道血痕,那是流出的血泪,将雪白的发染成血色。
身躯抑制不住地颤动起来,痛苦地蜷起瘦削的身体,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顾舟行的衣袖。
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青年整张脸咳得都泛起了红,再抬头时,恍若变了一个人一般,眉眼之间尽是狠厉,落在苍尽野身上,仿佛拿刀子在割他的血肉。
“苍尽野,晚了。”
青年的话彻底割断了他的幻想,他眉眼带笑,那抹笑容一如那位曾短暂存在过的楚恒安。
楚恒安在哭,苍流荒却在笑。
他笑苍尽野痴心妄想,试图用这种手段困住他一辈子。
他笑苍尽野手段阴狠,最后却没狠下心杀了他。
“骨哨是给萧郁的,从来就不是给你的。”
他看向一旁的祁海楼,费力地蠕动苍白的唇,笑容之间尽是讽刺。
“祁海楼,你别自欺欺人了。”
彻底暴乱的内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全身经脉都撞碎。
痛得已经直不起腰,苍流荒自知身体撑不住太久,于是望向那两位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少年。
或许称为少年已经不太合适,他们早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侠。
“流荒……我们该怎么做……”
眸中含着泪,却固执地没有落下去,他不想在苍流荒面前哭,他曾暗自发誓,他再也不会像曾经那样,只会软弱地流泪了。
岳云生声音哽咽:“我们已经有了“焚心”的缓解药,你再也不用遭受那样的折磨与痛苦了。”
“我和顾舟行现在已经很厉害了,不需要你的保护了,现在该换我们来保护你了。”
“小镜天像你一样,很有练剑的天赋,他很崇拜你,说长大后要拜你为师,你留下来,教他练剑好不好?”
岳云生眼睁睁地看着青年勾起嘴角,眼中的光却越来越黯淡,他死死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大颗的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
“我们怎么才能救你?你告诉我们……无论是血莲花,还是什么东西,我们都给你找来,只要能救你……”
指尖颤了颤,青年艰难地张开嘴:“把‘笑梦’给我吧。”
“不行……”岳云生死命地摇着头。
额角的冷汗顺着侧脸滑落,声音轻得仿佛羽毛落在手心,他说:“这次,我不想再撑了。”
执念已尽,又何必苦苦支撑。
萧郁说的没错,做人太苦,下辈子还是做一把无心之剑吧。
服下“笑梦”,白发青年阖眼,陷入编织好的美梦之中。
梦中的他果然变成了一把剑,剑的名字也叫“恒安”,一位名叫楚镜天的少年背着他闯荡江湖,快活肆意。
于是他沉沉睡去,再也不愿醒来。
【江湖武侠世界正文完】
第218章 番外(上)
我叫楚镜天,他们都说我是清河楚家唯一留下的血脉。
但我知道,不是的,我还有一个哥哥,他叫楚恒安。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叫零一或是苍流荒。
我曾一度以为他就是我的爹爹,童言无忌,闹了很多笑话,后来才得知,他与我其实是亲生兄弟。
但无论我们的关系如何变,我们都是流着同一条血脉的、彼此之间最为亲密的家人。
到现在,对于哥哥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最让我忘不掉的,是他满身的风雪与带着暖意的怀抱。
他的剑那么冷,每每出剑,仿佛冬雪降临般凛冽,可他的怀抱却截然相反,就像是冬日午后的暖阳,落在身上,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令人不免生出贪念之意。
听云生哥说,我婴儿时期最爱哭闹,也最爱黏着哥哥,他抱着我,我才能安然入睡。
听舟行哥说,我刚学会说话走路那会儿,还闹着要玩哥哥的剑,等真正拿到剑时,我就展现了惊人的天赋。
或许冥冥之中,血脉早已将我们相连。
初入江湖,人人礼让忌惮我三分,我知道他们惧怕我背后的人。
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肆意妄为,不过是借着哥哥的名头,沾了他的光,才能在江湖上横行霸道,耀武扬威。
如果我说,那些尊崇、敬畏、巴结、谄媚我统统不要,我只想要他,你能将我的哥哥还给我吗?
那必然是无法实现的事。
于是我全当做他们嫉妒我有一个这么好的哥哥。
*
云生哥是武林盟主、舟行哥是飞燕门门主、白姨是神医谷医仙、秋叔是移花宫宫主,崔姐姐和柳姐姐最低调,我去了一趟西域才知道两位姐姐是西域最富有的人,那边的人见了我都叫我“小公子”。
我问他们,我是小公子,那大公子是谁啊?
他们笑眯眯地告诉我,大公子是个身体不好。但又喜欢冒着风雪、看雪赏梅的怪人,每次一出来,抱着个手炉,要在那棵腊梅树下站大半天,直到崔小姐出来寻他。
于是我有了一个新的爱好,乐此不疲地找到曾经那些人,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拼凑凑,掀开记忆的一角,去追寻哥哥的身影。
曾有一次找到了前魔教教主祁海楼头上。
有传言说哥哥的死与那位失踪的魔教教主有关,我去问云生哥他们,他们却对此闭口不言,谈天说地,转移话题,就是不告诉我有关那位教主的事。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我撸起袖子,闯入魔教,大闹一场,势必要找出那个祁海楼,将魔教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惊动了他们的现任教主。
见到本人,我才知为何江湖中人要称她为“玉面修罗”,一半脸清丽淡雅,一半脸宛如修罗,可不就是“玉面修罗”嘛。
虽然我很讨厌魔教的人,但面对女人或小孩我都多了几分耐心,于是收敛了脾气,说明了来意。
对于我大闹魔教一事,她似乎并不生气,和颜悦色地给我添了一杯茶,然后告诉我,想要找到前任教主,就去找一个带着长箫和骨哨,名叫“萧郁”的少年。
找这个人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见到他时,他正坐在悬崖边吹箫。
那箫声凄凄惨惨,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藏着说不尽的悲凉伤感之意。*
我向来不通音律,听了这箫声,也跟着难受,心中止不住地泛起一阵酸涩之意。
我拍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对上那双无神的双眼,我才知他竟是个盲人。
“坐在这里不危险吗?”
我指着他脚下万丈悬崖,这要是掉下去,怕是会摔个粉身碎骨。
“不危险。”
他摇摇头,冲我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楚镜天。”
“轮到我问你了,”我见他还想开口,打断道:“你认识前任魔教教主祁海楼吗?”
他点点头:“认识。”
“他在哪?”
他却不答话了,那双无神的眼睛对着我,有一瞬间我竟觉得他是看得见的,仿佛在透过我去看什么人似的。
“轮到我问你了。”他缓缓开口。
好吧,这是我自己说的,一人一个问题,很公平。
“你过得开心吗?”
这问的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不过我还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我点头的动作,开口答道:“开心啊。”
我过得这般自在,怎么会不开心呢?
他应该很满意我的答案,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仿佛是真心实意地因为我的开心而开心。
“所以祁海楼在哪?”
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
我皱起眉:“你不是叫萧郁吗?”
就算不想告诉我,也没必要编出这种谎话来唬我吧?
“我以前叫祁海楼。”
他扭过头,‘看’向天际,沉到地平线的夕阳将他的侧脸染成橙红色,像是洒满了血。
“现在只有萧郁了。”
这番话没头没尾,我疑心他是受了什么打击,精神不太正常了,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转而问道:“你眼睛是怎么看不见的?”
那“玉面修罗”可没说过萧郁是个瞎子。
“我自己弄瞎的。”
他的语气格外平淡,仿佛是在谈论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话题。
于是我愈发确信他就是个神经错乱的疯子了。
“那你为什么要弄瞎自己的眼睛?”
他又不回答了,扭头问我:“你的剑使得如何?”
他怎么知道我会使剑?
我瞧了一眼放在手边的剑,暗自嘀咕。
“除了我哥,江湖之中应该没有能比得上我的人了。”
我夸下海口,虽然现在还没达到那种境界,但我相信以后一定会的!
他点点头,竟丝毫不觉这番话有什么问题。
“我舞一段给你看。”
得了认同,我高兴之下脱口而出。
不过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被冒犯到的样子,高兴地弯起了眼睛:“你舞吧,我看着。”
话都说出口了,我脚尖勾起剑,握在手中,认真地舞了起来,横挑竖劈,左刺右削,动作之间带起凌厉的剑风。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专注得似乎正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
“好了。”收起剑势,我挽了个剑花,将剑背在身后:“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
他毫不吝啬地夸赞,夸得我越发飘飘然。
“你都看不见,怎知我舞得好?”
“不用眼睛去看,用心感知,当然就知道了。”
“这就是你弄瞎眼睛的原因?”我试探性地问道。
“先前我眼不盲,却盲了心。”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心口:“现在盲了眼,才看清了我的心。”
“噢——”
我似懂非懂,又不想暴露我没太听懂这件事,于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该回去了。”
他慢慢站起身,弯着脊背,脚步蹒跚,不像是个年轻力壮的青年,更像是个风烛残年的垂暮老人。
在山头最后一抹夕阳中,我沉默地看着那抹萧瑟的背影走远,看着残照落幕。
第219章 番外(下)
不知道是不是捅了怪人窝,第二天我又遇见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人。
看见他时,他正躺在酒肆中喝酒,满身酒气,好似下一秒就要醉倒在地,人事不省。
我见他虽满身狼狈,可从那张脸和身上的衣着来看,非富即贵,怀着好奇心凑上前去,让小二上了一坛同样的酒。
眯起眼睛,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却一反常态地端坐起来,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我的脸来。
又是一个认识兄长的人。
我在心中默默想到。
自从我年龄渐长,那张稚嫩的脸长开以后,哥哥那些旧相识见了我就要愣一会儿神。
原因无他,我们兄弟俩的脸长得相似,又都是剑不离身,愈发相似。
只不过我从来没有他那般沉稳冷静,小时候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所幸凭着那张脸逃过很多次责罚。
假模假样地哀嚎几声,再装一装可怜,云生哥和舟行哥他们便心软了。
这人盯了我半天,随后又像是意识到我并非他所想的那个人,无甚兴趣地扭过头去,继续喝酒。
我戳了戳他的手,低声问道:“你又是何人?”
他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他,所以我得知道他的名字。
他灌了一口酒,不言不语。
既不聋也不哑,明明听见了我的话,又不回答,实在是太不尊重我了。
我有些生气,伸手去取他手边的酒。
“不吱声我就喝光你的酒。”我恶狠狠地威胁道。
还没碰到那酒,一晃眼,我的手便被他扣住了,我甚至没有看清他到底是何时出手的。
难道这人还是个武林高手?
我兴味更甚,反手挣脱,你来我往,坐在桌子两侧,脚下不动,手上却是过了十几招。
他一只手稳稳地拎着酒坛,溢满酒的坛口却未撒出半点酒水,平稳地仿佛放在地面一般。
越打越心惊,这人的招数套路我从未见过,却又莫名感到几分似曾相识。
就在我疑惑之际,这人却突然顿住,手中的酒坛哗啦落地,酒水流了一地。
他像是失了力气,向一边侧倒,我躲闪不及,也被连带着倒在地上,酒水打湿衣物,极为浓郁的酒香直冲鼻腔,令人带上几分醉意。
晃了晃头,我刚想责问发难,就见他死死拧着眉,额角青筋暴起,面色发白,口鼻隐隐流出血来。
这酒中有毒!?
想不到今天我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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