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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挲声后，有人走下了床。
在宫殿外拖着扫把扫地的宫女抬头，窥见那半开半合的窗间倏地现出一抹人影。
秋水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那位属于洛国、手段强硬的掌权者悠悠踱步至窗边，并未完全合拢的衣领之中透出点点暧昧的痕迹。
似乎是注意到他惊惧的视线，那位狠辣的君主只是向他投来警告性的一瞥，紧闭的窗随后就隔绝了内里的景色。
最后的视线中，她看见的是那掩盖在那层层叠叠的纱帐中的、白玉般的手腕。
看着门前繁复精致的雕梁画栋，秋水愣在原地，细细思索着那节手腕的主人，直到前来端水送衣的侍女们依次走入殿中，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她才惊觉自己呆站在殿前已有好一会儿了。
这几日所发生的事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
老皇帝驾崩，洛国来犯，皇宫中的人逃的逃散的散，一群穿盔带甲的陌生人将整个皇宫包围得水泄不通。
紫宸宫，这座历代皇帝的居所也易了主。
没有人会忘记这一天。
一阵冷风刮过，殿内忽地传来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秋水打了个冷颤，目光又落在那紧闭的窗台上。
“殿下…身体…皇位…你的……”
“为什么要…不想见…走……”
断断续续的人声顺着风飘入耳中。
秋水侧耳倾听，总觉得那道稍低的声音说不出来的熟悉。
我一定认识那个人，秋水想到。
那道声音似乎因为身体的虚弱而压得很低，虽然微弱，秋水依旧能够从中听出压抑的怒意。
到底是谁呢？
凑上前去，秋水勾着腰，立在殿门前，眉毛挤在一起，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
“嘎吱——”
殿门倏地开了，秋水瞬间惊醒，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心中的竹扫把。
“你……”
洛商风极具威慑力的视线扫过眼前的宫女。
秋水又抖了抖，慌忙跪地，张口想要求饶解释，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声音。
她是个哑巴。
意识到这一点，洛商风神色稍缓，像是想到了什么，垂眸看向瑟瑟发抖的宫女：“你进去，照顾好里面的人。”
秋水茫然地抬起头，接触到洛商风审视打量的视线，忙不迭点头。
在眼前的人打开门，看向她的那一刻，她差点都以为自己已经没命了。
“等会儿会有人送来食物，无论你用什么办法，让他吃下去。”
不敢不听他的命令，秋水低着头，抬脚踏入殿内。
作为朱离国皇帝的寝宫，紫宸殿内部自然也是装饰得十分华贵，珍贵木材制成的梁木悬在头顶，红漆上色，卧龙盘旋，明珠点缀，精雕细琢的宫灯排在两侧，与窗隙中透出的亮光相得益彰，给殿内打上一层暧昧的光影。
绕过白玉屏风，秋水一手掀开层叠的纱帐，看向那张紫檀荷花纹大床。
那张熟悉面容映入眼帘，秋水心头重重一跳。
第248章 古代28
太子殿下……？
她总算知道那道声音隐隐约约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怎么会是太子殿下？
秋水向后退了一步，惊动了床榻之上的人。
透过交织纠缠的纱帐，她看见了一双清亮的眼，仿佛阳光下浮动的水面，波光粼粼，闪着细碎的光芒。
脱下那身繁复精致的朝服，只身着白色亵衣，顾扶砚靠坐在床头，通身气势不减，墨色长发披散在肩头，有几绺不听话地贴在脸侧，平添了一丝脆弱之感。
一时之间，秋水不知该走还是该留，踌躇半晌，还是上前跪在床头，端起搁置在旁的铜盆，举过头顶。
沉默良久，顾扶砚没有动作，扯开嘴角，轻声道：“是洛商风叫你来的？”
他现在并不需要他人服侍，不然也不会把那些侍女包括洛商风都赶了出去。
秋水抬头，飞快地看了顾扶砚一眼，点点头，举着装有温水的铜盆，往前递了递，嘴唇开开合合，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见眼前的少女睁大眼睛，战战兢兢，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又口不能言，顾扶砚还是没忍心直接将人赶出去。
“罢了。”
顾扶砚叹了口气，手心撑在柔软的床铺上，缓缓挪动身体：“你起来吧。”
轻手轻脚地放下铜盆，秋水伸手扶住顾扶砚的手臂。
“啊……”
她指了指铜盆中的水，意思不言而喻。
“我知道你的意思。”
顾扶砚终于挪到了床边，赤脚踩在地毯上，嘴角勾出一抹讽刺的弧度：“不用着急。”
洛商风倒是摸准了他的性子，知道他不至于因为他而迁怒一个无辜的宫女。
秋水守在一旁等顾扶砚洗漱好，门外的宫女踩着点，拎着雕花食盒鱼贯而入。
揭开盖子，一盘盘精致的餐点整齐摆放在木桌上，顾扶砚随意地扫了一眼，燕窝鸡丝汤、水晶鹅、翡翠白玉羹、琼浆玉液鸡……都是些清淡滋补的食物。
宫女们沉默地布置好餐食，偌大的寝宫只剩碗碟与木桌碰撞声。
苍白的唇角的抿起，顾扶砚无言地看着这桌丰盛的餐食，所有复杂心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拿起搁在玉瓷碗边的长筷，顾扶砚食不知味地往口中塞了一口，朝眼巴巴守在身旁的秋水看了一眼：“吃了吗？”
秋水摇摇头。
“坐下吃吧。”
扫了眼一大桌子的美食，顾扶砚语气不咸不淡：“反正我也吃不下这么多。”
因为顾扶砚侧过头的动作，被黑发遮挡的侧颈暴露在空气中，秋水隐约瞥见了一抹红痕，一直蔓延到衣领之下。
她忽地不敢再看了，咬住唇角，侧过头去，却没来得及掩饰眼中的情绪，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雾。
就算此前她还抱着一丝幻想，这下也不得不认清真相了。
几年前她因为口不能言而受到其他宫女的排挤和欺负，一有什么脏活累活全都扔给她来做。
当初她抱着一大堆脏衣服去浣衣局，恰好遇见了顾扶砚，跪地行礼之际被垂落的衣角绊了一跤，从满地散乱的衣物中爬起来时，一句“紫宸殿缺了个丫鬟”，就此改变了她的命运。
能够待在皇帝身边的都是些大宫女，自然没时间来欺负她这个小丫头，在殿门前扫扫地，倒也是份清闲的差事，秋水求之不得。
这些年守在紫宸殿，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从门口经过的顾扶砚，秋水只敢远远地看上一眼。
注意到秋水情绪有异，顾扶砚侧目认真看着她泛着泪花的眼：“是他威胁你了？”
秋水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
也不知道洛商风对这小姑娘说了什么话。
顾扶砚干脆放下筷子，宽慰道：“你放心，他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的。”
此话一出，小姑娘眼睛又红了一圈。
顾扶砚这下是真的搞不懂她的想法了，拉着人坐下，递出一双筷子。
“快吃吧，等会儿饭菜都凉了。”
*
“怎么不吃？饭菜都凉了。”
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乌子皓看见桌上摆好的吃食，掀起衣摆，一屁股坐下，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肉，送入口中。
这些天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总算能歇口气，吃顿饱饭了。
“吃不下。”
李立德看着乌子皓狼吞虎咽的样子，叹了口气：“乌大人，咱们什么时候能去找太子殿下。”
一想到太子殿下还留在皇宫之中，还呆在那人身边，他就急得夜不能寐，茶饭不思。
“我也想啊……”
乌子皓塞了满嘴食物，艰难地吞咽下去：“没办法，现在皇宫围得铁桶似的，苍蝇都别想飞进去一只，混进去不容易。”
“都怪陆策那个家伙。”李立德忍不住迁怒那个拦住他的暗卫：“如果他当时快点返回去，说不定还能救出殿下。”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只听命于太子殿下。”
乌子皓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饭，猛灌了一杯茶，长长呼出一口气：“当时殿下下令让他取到玉玺后立即离开，其余一概不论，既然是你拿着玉玺，他当然就把你连同玉玺一起带回来了。”
如果还返回东宫的话，说不定两人连同玉玺都一起被留在皇宫了。
“可是——”
李立德还想说话，随后又哽住，双手环住搭在桌上，下巴无精打采地搁在手臂上，长叹一声：“算了。”
“好了，别这么垂头丧气的。”
用手帕擦擦嘴，乌子皓拍了拍他的肩：“小将军今天不是去打探消息了吗？我们……”
嘎吱一声，门开了。
来人脚踩黑色皂靴，一身简单的深蓝素面袍子，长发高束，眉眼愈发坚韧凌厉，眼角留下的那道淡痕不减英气，反倒增添了一丝历经磨练后的锐气。
“说曹操曹操到。”
乌子皓看着满面肃然的余长风：“情况不妙？”
“嗯。”
似乎不愿多说，余长风径直坐下，李立德连忙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期待地看着他。
“消息瞒得很紧。”余长风顿了顿：“特别是有关殿下的。”
想办法混入皇宫后，他联系到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可除了一些不知真假的流言外，没有人能够给出顾扶砚的具体消息。
有人说顾扶砚可能已经被暗中残害了，也有人说顾扶砚受了刑，现在是奄奄一息，也有人从别人口中听说，顾扶砚没死，只是被囚禁在了地牢中。
听了那么多流言和猜测，又亲自往地牢走了一趟，余长风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顾扶砚没死，一定是被洛商风藏在某个地方。
可这皇宫这么大，一一找过去根本行不通。
为了不打草惊蛇，余长风没有太接近皇宫中心。
“这几日我多走几趟，把宫中的布置的守卫摸清楚，想办法确定殿下的位置，再将殿下救出来。”
余长风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沉声道：“我一定会找到殿下的。”
那日是他来迟了，这次就算搭上性命，他也要将殿下找回来。
第249章 古代29
洛商风伏在案前，笔尖沾墨，一笔一划，仔细地批改堆在手边的文书。
“少主！”
“少主——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红衣少女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木门一开一合之间，带起一阵风，吹得压在文书下的宣纸哗哗作响。
叶莲心立在洛商风身前，双手啪地撑在桌面上，质问道：“不是说好了干完这件事，就和我们一起回苗疆嘛！”
“墨没了，研墨。”
洛商风气定神闲，看了眼砚台，一边自顾自地批改文书，一边开口道：“这件事还没完全了结，自然还不能和你们离开。”
老老实实地替洛商风研了墨，叶莲心又问：“那什么时候算是了结了？”
“你不是都住进朱离国的皇宫，当上这至高无上的皇帝了吗？”
手上研墨的动作不停，叶莲心小声嘀咕：“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对这个位置这么执着，每天批不完的文书，我看着都眼花，一个头两个大……”
洛商风斜睨了她一眼：“谁说我要当朱离国的皇帝了？”
“那你费尽心思攻入朱离国做什么？”
叶莲心更加疑惑了，随后想到了什么，张大嘴巴：“为了那个人？”
洛商风从鼻腔中溢出一丝轻哼，似乎完全不知自己这个想法在别人眼中是多么不可理喻。
皇位是朱离国名正言顺的太子的，但顾扶砚这个人是他的。
顾扶砚坐在这个位置上，当上这个皇帝做任何事，他都不干涉，但他要他这个人，要他留在他身边。
“你想要这个人，当上朱离国的皇帝后，把人纳入后宫不就好了。”
叶莲心自幼在民风奔放的苗疆长大，本身更是离经叛道，不在意各种礼教伦常，对于男子之间的观念也是异常开放。
“不行。”
洛商风搁下毛笔，看着桌案上的文书，沉默半晌。
“……至少现在不行。”
至少他们现在还不应该走到这般地步。
连着吃了好几日的闭门羹，洛商风算是明白了顾扶砚看着脾气好，但在某些地方倔的很。
要是顾扶砚有宫中那群下人们一半贪生怕死、见风使舵，他现在也不会这般伤脑筋。
“既然少主你这么喜欢，我们苗疆有……”
叶莲心撇下墨条，才开口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
“陛下、陛下——”
“何事如此慌张？”
来人满头大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紫宸宫那位……不见了！”
*
“不见了，好一个不见了！”
望着层层纱帐中空荡荡的大床，洛商风面色阴沉得可怕：“你们都是瞎了吗？连个人都看不住？！”
下人们颤颤巍巍跪倒了大片，不敢吭声。
“现在又哑巴了？”洛商风怒气反笑：“不会说话，那以后就都不用开口了。”
“大人息、息怒。”
守门侍卫鼓足勇气开口：“是突然出现了一个太监打扮的人，说是您要召见我们，将我们支开打晕了其他人，闯进了紫宸宫，带走了那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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