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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下了马车,余长风刻意落后几步,走在顾扶砚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膀处朱红罗裙下隐隐现出一抹别样的深色,仿佛水渍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余长风小声抱怨:“我又不是不了解你,无论什么事都喜欢一个人撑着。”
顾扶砚低头失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余长风没有说话,满脸写着不信。
“我去给你找个大夫。”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顾扶砚叫住余长风:“你忘记如今我们的身份了吗?”
一个落魄太子,一个潜逃将军,如今满大街都挂着他们的画像,被人认出来,怕不是下一秒洛商风就会带着人将这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那你和我说实话……”
余长风转过身来,垂到小腿的衣摆滑过一道凌厉的弧度,目光如炬。
“那家伙是不是对你用刑了?除此之外,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顾扶砚眼神闪了闪:“一点轻伤,不碍事。”
“还有,我的伤真的好了。”
作势要解开披在身上的毛皮大氅:“不信的话给你看看?”
余长风觉得顾扶砚就是摸透了他的脾气。
“算了算了,”他按住顾扶砚的手,推搡着他的肩:“你快进去吧,免得又染上风寒了。”
他们金贵的太子殿下一边反驳:“我哪有这么脆弱?”,一边打了个喷嚏。
余长风挑挑眉。
顾扶砚默默系紧了大氅。
*
洛商风几乎要撕烂手中的大氅。
找不到,找不到,还是找不到。
“两个人,没有出城,躲在城中,派出那么多人都找不到?”
洛商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眼神冷得像窗外刮起的凛冽寒风:“那我养着你们做什么?”
还不如都剁碎了去喂狗,说不定狗吃饱了还能循着味道找到人。
找人这件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并不容易,就像是小孩子之间的捉迷藏,你找我藏,考验的是游戏双方的“综合实力”。
找的人多,自然是占优势,可这都城人多眼杂,躲藏的人也是个老手,将踪迹抹除得干干净净的,一时半会儿也拿他们没办法。
这注定是一场“持久战”,谁先粗心大意露出马脚,谁就输了。
顶着洛商风杀人般的眼神,跪在地上的人内心叫苦不迭,害怕下一句就是把他们拖出去斩首剁碎喂狗,直到一道轻快的铃铛声打破凝滞的气氛。
“继续找,”洛商风不耐烦地摆摆手:“滚吧。”
下属如获大赦,头也不敢抬,勾着身子告退。
“火气这么大?”
目送那人逃也似的跑走,叶莲心扭过头看着难掩怒气的洛商风:“别总发那么大的火,我听说男人总生气容易老的快……”
“再说你也滚。”
叶莲心赶紧捂着嘴,不说话了。
其实自她认识洛商风以来,也就见他发过两次火,一次是余长风把人劫走那次,一次就是这次了,现在想来,倒是都和那位太子殿下有关系。
洛商风心思深沉,心狠手辣,或许是因为幼时的经历、并不受宠的皇子身世,身上似乎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就像是冬日天际经久不散的乌云,与之对视,总令人遍体身寒,浑身湿漉漉的,洇出一身冷汗。
朱离国那位太子殿下则完全不同,洛商风不允许她靠得太近,叶莲心只远远地见过一次,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人果真如画中那般好看,第二个想法是他笑起来可真温柔,难怪少主那么喜欢,换她她也想要占着这人。
“你来做什么?”
等怒气稍微散了些,理智恢复,洛商风不咸不淡地问道。
叶莲心睁圆了眼睛,又捂着嘴摇摇头。
“说。”
“当然是来给你送点东西了!”
叶莲心捧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匣子,巴掌大小,闪着油亮的光泽,上面刻有心形花纹,一圈圈缠绕在面上。
“上次被打断了,我没说完,这可是我们苗疆特有的一种‘蛊’,名为‘红豆’。”
叶莲心小心翼翼地揭开木匣,一大一小两条红豆色的肉虫在匣中蠕动,偶然见到光明,兴奋地蠕动着身躯。
叶莲心赶紧盖上盖子:“吃下子蛊以后,他便会对吞下母蛊的人渐渐生出爱意,从此情根深重,再难自拔!”
“通俗来讲,就是所谓的‘情蛊’。”
叶莲心很是得意地看了洛商风一眼:“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怎么样?厉害吧!”
洛商风慢半拍地接过木匣子,他想起这蛊虫的颜色就像他额上的胎记,曾经有人轻轻抚过他的额角,指腹留下灼热的温度。
原来它应当是像那两条蛊虫一样丑陋,令人作呕。
可那人偏偏要说它像一朵梅花,纯洁又妍丽,招人喜爱。
“这个蛊……当真有此功效?”
“那当然了。”叶莲心拍着胸口保证:“童叟无欺!”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洛商风不自觉地低语喃喃,此刻,眼前的木匣子仿佛化作一条毒蛇,扭曲着滑腻的蛇身,张开深渊巨口,露出注满毒液的獠牙,等待猎物的到来。
不管这獠牙注入的是爱意,亦或是恨意,这都是一个洛商风无法拒绝的诱惑。
那年离开朱离国皇宫后,他就明白,他已经完全离不开他了。
他的太子殿下对他的嘘寒问暖,救他于水深火热之间,替他擦净满身的泥污,拉着他观雪赏梅,会为他打抱不平……
曾经午夜梦回之际,他想的都是顾扶砚的身影,那道真实又虚幻的身影,高高在上的身影,他永远也无法触及的身影。
他恨顾扶砚曾经推开他,现在又要离开他。
他恨得不到他,永远都在追逐那道虚幻的身影,求之不得,几欲癫狂。
恨来恨去,还是恨他不爱他。
第252章 古代32
“殿下,该吃药了。”
李立德敲响房门,一手撑着木托盘,托盘上放置着一碗黑黢黢、冒着热气的中药,药草特有的苦涩直冲鼻腔,光是闻着就知道这味道会有多苦。
“不是说了我没事吗?”
顾扶砚推开门,看着笑得灿烂的小太监迎上来,顺手合上门:“还有,现在情况特殊,不要叫我殿下了。”
“真叫‘小姐’啊?”李立德瞪圆了眼。
他叫“殿下”都叫习惯了,一时之间改不过来,叫“小姐”实在是僭越,暂且没这个胆子。
“……”
裙摆随着行动而划开一道好看的弧线,顾扶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身淡蓝裙装:“……随你。”
这座宅子虽然隐藏在大街小巷中,但附近有不少街坊邻居,难免引人注意,余长风与李立德进进出出之间,都打着照顾自家体弱多病的小姐的名义。
扮作马车夫的余长风特意跑到药材铺,提了一大包强身健体、养气补血的中药材,回来起了炉灶,拿来煮药罐,哼哧哼哧给顾扶砚熬了。
那中药味儿飘香十里,更加坐实了这位甚少露面的燕姑娘、燕小姐是个药罐子的传闻。
“小、小……唉——算了算了,没人的时候,我还是叫您殿下吧。”
李立德将托盘放好,捧着碗,小心翼翼地递给顾扶砚。
“我今天听别人说,街上来了好多官兵,正挨家挨户地敲门检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查到我们这里。”
作为堂堂太子殿下、朱离国未来的储君身边的贴身太监,李立德哪里经历过这般“人人喊打”的场面,不免悲从中来,为自己、更为太子殿下的未来而叹息。
听闻此事,顾扶砚只是平静地端起碗,啜了一口中药,任由中药材特有的苦涩味霸占舌尖的味蕾。
“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洛商风的目标是他,无论如何,他不会让他伤害其他人的。
“实在不行,你们就把我交出去吧。”
“殿下!”
被顾扶砚决这番话惊了又惊,李立德陡然拔高了声音,随即意识到自己又叫错了称呼,压低声音:“您这是在说什么话!我们怎么可能会这样对您呢!”
真被发现了,还不如给他一把剑,让他去刺杀了洛国那个狗皇帝!
一想到害他们沦落至此的某人,李立德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生啖其肉。
“我只是说如果。”
顾扶砚被这药苦得直皱眉,硬着头皮一口气全喝下去,只觉口腔、鼻腔中似乎全都溢满了这苦涩的滋味,久久都未散去。
灌了口茶水,冲淡了些浓厚的苦味,这才分出心神安慰一旁的人。
“我知道你们的心意,只是洛……他大概也不会将我置于死地。”
但顾扶砚也只能相信洛商风不会危及他的性命。
他左右不过是又将他囚在宫中罢了,可对于自己身边那些人,顾扶砚可就不能保证洛商风会不会突然发疯,将其赶尽杀绝。
“您知道那个疯子都干了什么事吗?您现在可千万别对他还抱有幻想,觉得他不会加害于您,他从来都不是个好人!他、他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李立德满脸都写着恨铁不成钢,要不是顾及着尊卑有别,恨不得摇着顾扶砚的肩膀,让他认清那家伙凶恶残忍的面目。
仿佛顾扶砚即将面对的是个茹毛饮血、青面獠牙的怪物。
“您可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掉入他的陷阱里去了。”
踱着步子在房间中转了一圈,李立德在顾扶砚耳边不断碎碎念。
“我听陆策说,他在洛国,为了争夺皇位,弑父杀兄,血洗朝廷,忤逆他的人一个都不留,这分明是个暴君,狼子野心,夺了洛国还不够,现在还想把咱们朱离国也吞了,您落到他手中,怕是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呐!”
洛商风的所作所为顾扶砚也有所耳闻,手下送来的那厚厚一沓调查文书还桌角,到底是没来得及翻阅,还是下意识地逃避这些渗出淋漓鲜血的文字,或许顾扶砚都无法做出解答。
“立德,你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望着李立德愤愤不平的脸,顾扶砚舌尖的苦涩似乎并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几乎要使他丧失了味觉,只余下无尽的苦涩之意弥散。
“他变得……我有些不认识了。”
他半合着眼,轻声道:“或许,当初是我做错了。”
“您哪里有错?”
李立德一听这话可不干了:“我跟了您这么多年,哪能不清楚您的性子,做的都是好事!要怪只能怪那养不熟的白眼狼,他这样对您,辜负您的信任,以后迟早要遭天谴!”
“我倒是无所谓。”顾扶砚苦笑一声:“就是连累了你们,连累了朱离国。”
“唉——不谈这个了,您喝完了?”
不忍心看顾扶砚满目愁容,李立德瞧着桌上的空碗,主动转移话题:“这药我闻着都苦,我这就去找找还有没有蜜饯,给您散散味儿。”
“我倒没这么……”
话还未完,李立德就已经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寻蜜饯去了。
不等李立德回来,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顾扶砚耳尖微动,暂且没有声张。
顾扶砚端坐在屋内,隔着薄薄一扇木门,听见李立德脚步声停了下来,应了一声。
“谁啊——?”
“是我,隔壁老王。”
顾扶砚至今仍未出过门,并不清楚这小院的左邻右舍。
“噢,是老王啊。”
李立德倒是认识,保险起见,没有开门。
“您是有啥事吗?”
“我媳妇在院子里闻着有中药味,寻思着大概是隔壁在替燕姑娘熬药,特意嘱咐我来送一点果脯蜜饯。”
李立德正愁没找着蜜饯,没想到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于是打开了一道门缝,仔细瞧了瞧那人,粗布麻衣,长相气质也十分普通,属于放在人群中完全不起眼的角色。
“真是有心了,我替我家小姐道声谢,以后有什么事都别客气!”
“嗐,这都是邻居嘛!”
那人连忙摆手,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听说这里来了新邻居,我媳妇儿一直想来拜访一下,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
“我家小姐身体一直抱恙,所以甚少出门,等会儿我一定转告小姐,等身体好些了,再来拜访。”
挥别了好心的邻居,李立德捧着一罐子蜜饯,喜不胜收,赶忙给顾扶砚送去。
将门外发生的一切听了个大概,等李立德先试过之后,顾扶砚捡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怎么样?”李立德满脸期待。
“嗯。”
顾扶砚点点头,蜜饯在舌尖滚了一圈,又酸又甜的味道瞬间驱散了残留的苦涩味。
李立德也往嘴里塞了一颗,鼓着腮帮子:“没想到这个蜜饯味道还不错,不比咱们皇宫中的差嘛。”
顾扶砚一愣,迅速捏起一块,放入口中,仔细品尝,这次没有了中药味道的干扰,他依稀尝到了几分熟悉的味道。
“这个味道……”
“是云水斋。”
云水斋作为朱离国都城规模最大的酒楼,既接待达官贵人、富人商贾,还专门为皇宫提供各种甜品点心,其中当然就有果脯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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