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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南禺只能安慰李从深。
“有些时候话说开了就好了。”
这倒也是这些天他的感悟,却不想李从深却望着宋南禺道:“有的时候也很羡慕你,至少不会像我现在这样身不由己。”
宋南禺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羡慕吗?他的孤寂他的遭遇并没有值得艳羡的,只是在这个时候倒是让宋南禺更加清楚,他们是被困在这个府中的可怜人。
李从深自知找不到人,便离开院子走了。
金陵的雨总是带着寒意,宋南禺想了想还是回了自己的院子准备取个外袍。
宋南禺的院子他不在的时候并没有下人在,只是当宋南禺踏入院子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宋南禺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宋南禺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自己房间书房内的本不应该存在的账本。
宋南禺小心翼翼的拿起那个账本,只匆匆扫了一眼,顿时瞪大了双眼。
宋南禺想了想,还是来了醉仙楼,果然在酒楼里找到了喝的烂醉如泥的刘子岚。
这个醉仙楼这么多年倒是没怎么变化,宋南禺跟刘子岚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倒是对大人喝酒之事非常感兴趣,误打误撞找到了这个酒楼,只是还没等他们有所行动,便被外公寻了回去,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刘子岚被罚站了一天一夜。
刘子岚眯着眼看到是宋南禺的时候,把桌上的酒壶一掷。
“正好快来陪我喝酒。”
宋南禺抢过刘子岚的酒壶,随即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喝这么多酒只会伤身体。”
刘子岚却是不管不顾,又把酒往自己的嘴里倒着。
“自古唯情难过,一开始我就知道是错的,却让自己深陷其中,是我错了。”
刘子岚灌着一杯接一杯的酒,宋南禺知道拦不住,便也不再拦了。
刘子岚的酒量并不是太好,不过片刻就喝的烂醉如泥。
“李从深你这个骗子,坏蛋。”
刘子岚这个时候倒是宋南禺从没见过的那种样子,失控且无法言说的。
宋南禺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找到酒楼的小厮去李从深的公馆去叫李从深。
二楼临窗的包厢里,暮色正顺着刘子岚手中的白瓷酒壶往下淌。
宋南禺望着他泛红的眼尾。
“他跟唐督军表小姐的亲事已经快定下了。”
刘子岚突然嗤笑出声,指尖摩挲着酒壶上“百年好合”的描金纹样。
“我看到裁缝在给他量喜服尺寸。”
窗外飘来卖花女的吴侬软语,宋南禺摩挲着袖口中的鎏金怀表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情这个字,即使是他也并未参透。
宋南禺抽走他手中酒壶,琥珀色的液体在青砖地上漫开。
“他在找你,也许有话对你说。”
暮色渐浓,宋南禺望着檐角渐次亮起的灯笼:“子岚,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偷喝梨花白?”
醉意朦胧的人怔住。
那年他们不过十二岁,躲在酒楼地窖里对着半坛残酒。
刘子岚被辣得眼泪汪汪,却硬撑着说:“等我及冠,定要喝遍天下美酒。”
“后来你醉得抱着账本说胡话。”
宋南禺轻叩桌案,“你说幸得在宋家,却也不幸在宋家。”
“别说了!”刘子岚突然掀翻酒桌,瓷片在两人脚边炸开。
他踉跄着扶住雕花屏风,腰间他的玉佩与铜扣相击,发出碎玉般的声响。
宋南禺静静望着这个自幼相伴的好友。
月光穿透云层,照亮刘子岚衣襟上斑驳的酒渍。
“你总说让我活在当下,不要想太多,但是你又何尝不是呢?”宋南禺突然开口。
“把自己困这个礼法束缚内,是你不想挣脱才入困局罢了。”
刘子岚身形晃了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三日前那场争执突然浮现,刘子岚摔碎了那枚他亲自挑选送给李从深的翡翠袖口,头也不回,却回到主宅,帮钱巧修补摔坏的玉簪,李从深攥着他修补钱巧玉簪冷笑道:“你永远只记得你在这个院子内作为管家的职责,你有想过我吗?”
残月攀上飞檐时,宋南禺将人扶到临河的凭栏处。
秦淮河画舫的丝竹声顺水飘来,对岸戏楼正在唱《牡丹亭》的折子戏。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刘子岚突然跟着哼唱,泪水坠入漆黑的河面。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宋南禺还未接话,瞥见巷口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从深正攥着个锦盒在灯笼下徘徊,玄色长衫上沾满夜露。
“去吧。”宋南禺轻轻推了他一把。
“有人在等你。”
刘子岚扶着朱漆栏杆回头,正撞上李从深慌乱抬起的眼眸。
河风掀起他的头发,露出颈间那道淡粉的疤,是码头失火时,李从深给他挡住而落下的。
“你摔碎的翡翠袖扣我找城西的老师傅...”
话未说完便被扑了满怀。
刘子岚咬住他肩头的织锦面料,呜咽声闷在潮湿的夜雾里:“李从深你个混蛋...”
宋南禺悄然后退时,指尖触到袖中的怀表。
昨日在春晖园,那人也是这样从背后环住他:“少裳,我的愿望就是跟你一起平凡的走过一生,相伴到老。”
黄包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中,宋南禺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李从深抱住瑟瑟发抖的刘子岚,两人依偎的身影倒映在秦淮河粼粼波光里,像极了书本上交颈的鸳鸯。
第35章 棋局已开
待到回到春晖园,沈西昀还在房内翻阅着书籍,沈西昀似乎是有某种执念,不会早于宋南禺入睡。
宋南禺看着房内亮起的明灯,不知道为何觉得可能这就是家的感觉。
宋南禺从背后轻轻环绕住沈西昀,熟悉的龙涎香让宋南禺的心一下子便心安起来。
沈西昀抬手阖上手上的书籍,只任凭宋南禺在他的肩膀上汲取专属于宋南禺的养分。
某种心照不宣,沈西昀先是开口。
“你那个大哥,说是督军的女婿,但是督军交给他的都是一些无用的东西,并没有掌握什么实权,这个唐督军野心也很大,你爹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顺手好用的棋子,这个唐督军可是借着你爹敛了不少财。”
宋南禺的手一顿,搂着沈西昀的双手松开。
“所以我爹找了钱生来制衡他,老奸巨猾谁能比的过他李明荣。”
宋南禺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沈西昀的后颈。
宋南禺只觉得面前的人一愣,宋南禺的手还想恶作剧般的向前,却被沈西昀狠狠的握住。
“唐督军今日见了日本正金银行的襄理,谈的是理财合作。”沈西昀握住他游移的手。
“荣昌刚刚上市,唐督军就迫不及待的做资产转移,说明唐督军本人也并信不过你爹本人。”
宋南禺冷笑一声:“李明荣在法租界购置的三栋洋楼,用的都是钱生钱庄的暗股,不过都是互相提防罢了。”
宋南禺的呼吸拂过沈西昀的耳际,还带着酒楼的梨花白香气,不知道为何沈西昀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
“你连钱庄的暗账都能拿到?”沈西昀握着宋南禺的手紧了几分。
宋南禺的身子一顿,这个账本是自他跟钱生见面后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的,他不知道是谁给自己的,连这个账本是福是祸都不清楚。
所以他去醉仙楼先去找了刘子岚,他怕是钱生给自己设下的圈套,如果贸然直接回春晖园,可能更是危险。
思绪还未回笼,春晖园院内的树枝突然发出脆响。
沈西昀瞬间揽着宋南禺滚进书案下方,三枚铁蒺藜钉入方才倚靠的黄花梨屏风,那暗钉上还雕刻着双尾蛇的图腾,这个图腾宋南禺在钱生的衣服上看到过。
“看来这个给你钱庄暗账的人并没有做的很利落。”
沈西昀贴着宋南禺耳廓低语,手指已摸到床边暗格中的勃朗宁,这把枪一直藏在春晖园中,防身用的从未开过火,宋南禺甚至不知道沈西昀是什么时候发现这把枪的。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照射出交叠的影子。
宋南禺忽然咬住他解枪栓的腕骨:“别动。”
他扯开沈西昀的靛青长衫,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把沈西昀推倒在床上褪下自己的织锦外袍,随即放下了帐幔。
两件衣衫凌乱搭在书案边,乍看竟像极了缠绵时的模样。
当黑影摸到窗前时,看到的是满地狼藉的衣裳与晃动的雕花帘。
宋南禺的呻吟适时响起,带着江南烟雨般的黏腻:“西昀...轻些...”
沈西昀的掌心沁出薄汗。
他从未听过宋南禺这般声音,像浸了蜜的刀锋划过心尖。
黑影仓皇的在屋内找着什么,而那个暗账的账本早已被宋南禺藏在自己的里衣之下。
黑影搜索了半天一无所获,只能仓皇褪去。
宋南禺掀开帐幔,脖颈处还留着自掐的红痕:“沈律师的定力也不过如此。”
他瞥见对方泛红的耳尖,忽然将沈西昀抵在博古架上,“方才心跳得这般急,是怕黑影还是怕我?”
青瓷瓶中的晚香玉簌簌坠落,沈西昀的金丝眼镜滑至鼻尖:“少裳可知何为引火烧身?”
他突然扣住宋南禺腕子,一个翻身身份对调,沈西昀俯身凑近宋南禺的脖颈处,用牙齿咬住,又轻轻的舔舐过。
沈西昀的腿抵在宋南禺的腿间,像是察觉到什么,宋南禺猛的一惊,推开沈西昀。
“我还没有准备好。”
宋南禺的脸顿时涨的通红。
沈西昀嗤笑一声,用手指刮了刮他的鼻子。
“我知道。”
第二日宋南禺来到主宅,却见李广岳跪在祠堂内,祠堂内站了不少人,钱生也在。
钱巧站在一边又哭又闹。
“他才多大他能懂什么,这一定是搞错了。”
李明荣哼了一声。
“你生的好儿子,日防夜防,倒是家贼难防,你说你拿没拿账本。”
李明荣手上拿着鞭子,是宋南禺最熟悉的那条,经历过千百次这个鞭子,他怎么不清楚这个鞭子的痛。
钱巧见状一下子扑倒在李广岳的身上。
“要打就打我,他就是个孩子他懂什么,怎么能听风就是雨呢。”
宋南禺瞧见这个阵仗知道不是自己说话的份,便默默的退到了一边站着。
钱生倒是什么都没说。
李明荣的鞭子毫不留情的落下,一鞭子下去,钱巧紧紧的搂着李广岳,身上的苏绣旗袍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的伤口清晰可见。
钱生望了一眼给李明荣使了个眼色。
李明荣心领神会。
“把太太给我带下去。”
钱巧还在挣扎着却被众人架起脱离了这个地方。
李广岳的模样倔强自若,丝毫没有慌乱的感觉。
李明荣的第二下鞭子狠狠的抽在李广岳的身上,衣帛撕裂声清晰可闻。
第三下第四下,一鞭鞭下去,李广岳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祠堂青砖瞬时浸透了新鲜血渍。
似是回忆起多少个熟悉的场景,宋南禺的手不自觉的发抖,他紧紧的握住了袖口内的怀表。
“够了!”钱生翡翠扳指叩击供桌的声响,惊飞檐下栖着的寒鸦。
李明荣的鞭梢悬在半空,鎏金倒刺上挂着的血珠坠在青砖缝隙里。
“这么倔,倒是像极了我钱家人,既然他不想说,那就罢了,只不过我的账本可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拿在手里的,拿着这个账本的人也要有命拿才行。”
钱生这话是对着祠堂在场所有人说的。
宋南禺嗅到空气里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那是父亲惯用的安神香混进了曼陀罗花,每逢府上要处置不听话的仆人或者主子,便会飘出这种甜腻的腥气。
祠堂霎时死寂,唯有鎏金香炉里的青烟扭曲成蛇形。
李明荣颈侧青筋暴起,那是宋南禺幼年时才见过的可怖神情,当年母亲被撞破所谓私情时,李明荣也是这样的神情。
一个身着白衣的医生,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宋南禺借着搀扶的动作贴近李广岳,少年滚烫的额头重重磕在他肩头,宋南禺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撑住。”
宋南禺看到李广岳的眼睛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听见还是没有听进去。
钱巧守在李广岳的房内,其他的众人都退了出去。
刚退出房门的刹那,宋南禺感觉到李明荣阴鸷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游离,结合昨晚的事情,宋南禺知道李明荣已然已经怀疑自己。
“之前怎么不见你跟你这个弟弟这么亲近过。”
李明荣突然出声,钱生的目光也落在了宋南禺的身上。
宋南禺望着钱生淡然一笑,倒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毕竟是自己的弟弟,再怎么样也不能视而不见父亲用极刑。”
宋南禺侧目望着钱生,果然看见钱生面上也是漏出一丝不悦来。
“你是想打死他?”
钱生出声倒是露出不怒自威的气场来。
李明荣瞬间慌了神。
“钱老板说笑,再怎么这孩子也是你的外孙,我自然没有下狠手。”
宋南禺笑了笑,微微挪动站在了钱生的身边。
“父亲说家贼难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有的时候可能人心更难防,比如贼也可以喊抓贼。”
宋南禺微微看了李明荣一眼,那个账本想来对钱生如此重要,那李明荣必然也是知道的,那李明荣自然也可以把这个作为把柄掌握在手里。
宋南禺不动声色的望着钱生。
钱生微微笑了笑。
“听说昨日广岳曾经去你的院子里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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