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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跌跌撞撞的,在空旷的房间里踩到一袋发出声响的东西。
是两包速食方便面,两瓶矿泉水,可能是领班趁他睡着时放在这里的,按摩院里的食物一定不多,张健康仔仔细细地把东西放在房间的角落,用一张破布盖上去当成伪装。
然后像是只趋光的蚊蝇向光亮前进,在二楼小客厅的电视机前找到了所有人。为了节省按摩院的剩余电力,整个屋子里只有电视机开着,发出微弱的灯光,因为信号不好偶尔还会出现一片雪花,领班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只要看到雪花就用力敲两下。
“六号来了,坐。”领班拍拍他旁边的位置,从神情上看不出悲喜。“这还是用黑猫先生买你的钱置办的呢,你走之后这里进行了特别大的翻新。”
怪不得,虽然周围黑漆漆的看不清,不过他还是能分辨出按摩院里不寻常的改变——一切都很新。
“他付了很多钱吗?”
领班点点头,“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活水平都好了不少,听说是他入股我们按摩院了。”
张健康有些惊讶,没再说话,加入所有人一起看电视上播放的节目,《万山暮雨》的大结局在昨天放完了,他还没来得及看,所以现在大家只能看一些新闻频道的消息。
虽然看不懂文字和主持猫的话,不过大部分人都能看懂有关于这次沸沸扬扬的猫科热事件。
视频里的猫们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正在对外面的场所进行消杀,有些像是按摩院的场所被一个个关停,就像张健康他们的这个。
张健康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打开手机上的翻译器功能,用小黑那件宽大的外套罩住光线。
【本台持续为您报道此次大规模猫科热传播相关新闻,近期,大量按摩院被临时关闭,建议所有市民非必要情况停止出门活动,等待度过第一波流行阶段,据专家预测,此次事件将会持续一到两个月左右】
主持猫的播音腔很标准,翻译起来没有什么阻碍,张健康才意识到他真的从来没有关注过新闻频道。
原来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外面的世界竟然正在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一到两个月……
不知道他们的水和食物还能不能坚持那么久。
张健康感觉自己后背上的一个地方有点痒——其实几天前就在痒,只是他在家里住得舒服,根本没有意识到。现在那个地方更痒了,用手抓了抓,指甲里渗出一些血迹。
他不能再让伤口恶化下去,也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他……
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办?”有人声音沙哑地问。
“不知道,老板被带走调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在那个下午,几个力气比较大、身体还算健康的按摩师试图撬开被木板封住的大门,可每一个钉子都有他们半张脸那么大,以人类的力气根本无法移动。
张健康想起了以前大门敞开的样子,还有不久前他在门外的日子。
“咱们的食物还能撑几天?”黑暗中有个颤抖着的嘶哑声音,朝着那个微弱的光亮发问。
“听管食堂的人说大概一周。”
“一周?应该也可以,到时候这病就能过去了,咱应该就能出去了。”
“看情况吧,不知道咋样。”
“有没有懂猫语的?电视里到底说的是啥?”
四周陷入一阵沉默,没有人知道。
“不知道。”有个人先说话了,“但是大概都能猜出来吧,就是按摩院危险,传播概率比较大,不卫生,就把咱们困在这里了。”
“那没有人管管我们吗?”
又是一阵沉默。
“狸花老板呢?”
……
“不知道,可能得病了,他肯定是得病了。咱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说话的人是店里的老人,从张健康来的时候他就在,可能他来的时候店还没有正式开起来,有人说狸花老板收留了他,可能是从街上,可能是在野外,张健康只知道他在这里很久了,一直跟狸花老板干。
领班也觉得现在正是需要有人出谋划策的时候,想多让这个老人说些什么。
“以前有没有这种事发生?”他问。
“有啊。”那人说话了,“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倒闭按摩院的故事?老板不知道什么原因跑了,可能是付不起租金,可能是不在了,那时候有猫也说是来查封,直接就把人困在里边了,一个都不让出去。”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等啊……先是把装食物的仓库撬开,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可是没有水,从老板不在的那天起,水龙头里就接不出来水了。”
“那他们喝什么啊?”有个年纪比较小的技师从后往前来,不出声的时候跟猫似的,没有动静。他好像刚睡醒,迷迷糊糊地往前走,走到老人面前。
领班笑了一声,把那孩子往自己身边一带,“你别吓他了,孩子还小,刚进咱院里就摊上这事。”
“我可不是骗你们,这都是我亲眼看见的,”他继续碎碎糟糟地说:“那时候还是冬天呢,屋里没有暖气,所有的人最后都冻死了。最后猫进去收尸的时候说有个盛水的饭盆冻住了,冰面上不平,全都是被人舔出来的小坑,他们就在一片黑咕隆咚里舔那点冰,最后也就冻死了。”
张健康听完缩了缩身体,把身上的衣服攥紧了,可是怎么都感觉冷。
他好像见到了那年的猫毛大雪、那间封禁的屋子,看见有个跟他长得一摸一样的人,端着一碗冰在舔。
他也很渴,他也很饿,于是等讲故事的人散了,回到屋里把那两瓶矿泉水藏的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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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写到饺子醋了,为了这点醋包的饺子!!
第65章 猫行动
当按摩院外再次传来汽车的声音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能了解到外面的途径只有电视,上面偶尔闪过雪花,断断续续地播放着一些新闻。
人类是害虫一般的存在,没有猫希望在这个时候见到他们,很多人类感染了猫科热,一些死去了,被拉到城市边缘的大坑里集体处理。
没人知道下一车会送来或是带走什么,也没人知道车上的人有没有病,多一个人就少一点食物,少一个人就少一份力气。
绝望的气氛困在三层楼之间,被木板封住,想散都散不出去。
车灯透过窄窄的木板缝隙,他们又看到了那辆运送人类的货车,停稳后从上面下来两个魁梧大猫,全副武装地站在车旁,这次他们没有打开后备箱的门,而是直接走向按摩院大门。
门开了,三月的风呼呼地刮进来,给大厅里带来一阵寒意。
呲——
两个猫分别手持一根长杆,毫不吝啬地将一种透明液体喷洒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张健康从楼上走下来时闻到那股气味,被熏得止不住地打喷嚏。
“嘘。”
有个人捂住了他的脑袋,告诉他别出声。
液体箱只剩下一半,两个猫一起停下,站在一楼的中央朝里面喊人。
“有管事的吗?”
黑暗中的按摩师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回答,在楼梯角上的领班从后往前磨蹭过去,颤颤巍巍地开口:“我就是,我就是。”
猫对他的殷勤很满意,隔着厚重的胶皮,用力揉了几下领班的头。领班其实有点不舒服,还是摆出一副笑脸。
“我们来挑一挑用得上的人。”猫说。
“用得上的?按摩还是?”
“干力气活,要健康的,你就不错,”猫看着领班点点头,对身后的另一个猫说了句猫语,大概是让他把人抱起来的意思。
后面的猫三步上前,捞起领班的腰,引得领队大叫一声:“啊!”
“哈——!”
猫下意识低吼着,本意是想让领班闭嘴,没成想却让周围的人更加恐惧,人跑、猫叫,顿住乱作一团,有个懵懵懂懂的新人想要趁机跑去门外,被猫一脚踹翻在地。
呲——
“啊啊啊啊!”
猫为了控制住局面,开始在人的脸上喷洒大量消毒液,人痛苦地叫着,没能换来猫的一丁点儿怜悯。
张健康看到那个人大口大口地呛水,趁着混乱,蒙上小黑的外套,从喷枪口救下他拖回暗处,外面的路灯照进来,拖动痕迹被映成一条银色的路。
“咳咳咳咳……”
“别叫!都老实点。”
一些人聚集在大厅四周的暗处不再出来,猫的脚步没有停下,朝着周围的小房间走去,他们开始逐一检查任何能抓得住的人,先看看牙齿和皮肤,觉得没有问题就让他们去大厅集合。
不一会就在大厅里聚集了一小撮人,张健康没有往楼上跑,有点期待地坐在楼梯口——他想出去,也许有猫用得上他,他就早晚能回到家里。
他是个被猫宠爱过的人类,明知道猫这种生物不会伤害他,只要能让他见到外面,只要让他能重新站在阳光下——他就早晚能回家。
一个猫过来,发现坐在楼梯上的张健康,好像觉得他很乖,一把提起他的衣领上下打量。
“这个看着营养不错,长得也行。”
他先是看起来很温柔地跟张健康说话,结果还是用消毒器喷了一下张健康的脸。
张健康忍住要跑的本能冲动,用双手捂脸的姿势被浇遍全身。
就快好了,他就快要能离开这里了。
只要再忍一下下,猫没有恶意,他们只是需要检查一下他是否健康。
消毒液顺着衣领流进后背,弄得他全身传来强烈的灼烧感,于是下意识地抓了抓身上很痒的地方,这举动让猫面色一沉。他放下张健康,用长杆指着他,“你,把袖子撩起来。”
张健康一开始没敢动,愣愣地看着猫,那猫把他刚刚抓挠的地方掀了起来。
猫在张健康的手臂上看到了一个钱币型状、有些发红发紫的凸起,一个张健康知道一直存在,但一直在逃避,没有敢亲眼看的东西。
“有病,这个有病!”猫恐慌地大叫起来,用那个锋利的器材对准张健康,刚准备开启喷头,却发现液体耗尽了,便开始用那根长管招呼在张健康的肚子上和胳膊上。“滚!上去,上去!”
“离我远点!滚!”
张健康身上被打得生疼,因为很久没有进食、也没有任何还手的力气,慌忙在猫的驱赶下逃窜,掠过楼道中同样惊恐的同伴,在黑暗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双腿脱力地滑坐下去。
后面的猫没有追上来,他在这个房间里是暂时安全的,沸沸扬扬的声音安静下来,张健康爬到窗边看到那辆落荒而逃的货车消失在小巷的尽头处。
他有病,没有猫会要他了。
他还有半瓶水,两包面还没有动。
他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只是他撑下去的结果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又过了几个小时张健康才敢站起身,身上一定有哪一块骨头断掉了,胸腔和肋骨都在不断地传来放射性的阵痛,口腔中的干燥感被另一种味道代替,像是铁锈或腥味正在从喉咙里不断涌出,房间里很黑,他也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二楼电视机开着,剩下的人不多,都围坐在这个发出光亮的小盒子旁边,里面还在播放着重播的新闻。
有个跟他情况一样的同事坐在电视机前,在猫检查她的身体之前就躲进了厨房的碗橱里,身上除了那些红色的凸起之外没有外伤。
看见张健康一瘸一拐地来了,她给张健康让出一小块位置。
“六号,你是不是有点发烧了?”同事摸摸他的额头,顺着发丝向下,在张健康的嘴角摸到一块已经干涸的血迹。
“你情况不太好。”
张健康抿抿干巴巴的嘴唇,知道自己情况确实不好。
“我们这里没有药,也不知道怎么给你处理……要不,要不你回房间里躺一会吧,躺一会应该能好。”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以前很多前辈都是这样的,受伤就自己躺一会,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张健康觉得躺下和坐着都差不多,都是撕心裂肺的疼,不如聚在同伴的身边。这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起码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世界上,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一个能让疼痛感最小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就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希望接下来不要再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最好就让他这样安静地睡一会,当他闭上眼,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还是听不懂啊。”同事看着电视里的信息淡淡地说着,让张健康想起内侧口袋里的手机,当他拿出来后发现屏幕已经碎了,破裂的钢化玻璃有点漏电。他没再掩饰,当着同事的面把它点亮,上面显示还有百分之五的电量。
“这是手机?”
“嗯。”张健康轻轻答复一声,点头这个动作都省了,因为脖子上的疼让他有点受不了。
“是那个黑猫给你的吗?”
“嗯。”
张健康用百分之一的电量看了一些小平安的照片,觉得不能再贪心了,他得把电用在别的地方。
“那他对你真好。”
“嗯,他对我很好。”
张健康再次打开翻译器,音频接受装置可能也出了问题,只能尽量把手机靠近电视才有反应。
【我们会对所有公共场所内的人进行无害化处理,请公众放心,行动将在今日晚间进行】
接下来的画面已经不用翻译了,一个巨型猫在视频中举起一个人类,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人还没有断气,他面色惊恐到全身硬直,无助地接受一次又一次的重击。
画面截止到这里。
【现在,这项工作已经在首都全面覆盖,我们的清理队伍正在前往周边二级城市,请大家放心】
张健康看着文字逐字出现,几乎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心理的恐惧盖过身体上的疼痛,他怕得直打哆嗦,“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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