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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蒋秋君在一块儿吗?
不可能。
平常人碰到这种身世,只觉得难受委屈,而戴林暄只会否认自己存在的意义,根本不可能在当事人面前晃。
也不可能见朋友。
尽管戴林暄的人缘非常好,交心的朋友也多,但他只会带着笑见朋友,真正笑不出来的时候反而会选择独自一人。
有什么其他人不知道、但能让他哥一个人冷静的地方?
……如果别人不知道,那他也不会知道。
赖栗潜伏在贺成泽家里之前,给保镖通过气,如果戴林暄问起来,就说他和经子骁在一块儿,可戴林暄没去找他,说明也并不想见他。
墓园?
赖栗立刻就要去一探究竟,却冷不丁对上落地玻璃窗里近乎狰狞扭曲的面容。
他呼吸急促得厉害,有点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自己真实的神态。他只能当作是真的,并不断地深呼吸,喃喃地劝说自己:“冷静点……”
冷静点。
你会吓到他。
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你哥的错,那你应该做什么?
——掐死罪恶的源头,让那些非议的人全都闭嘴!
不不,这都不是当前最重要的。你要找到他,抱住他,吻他,说爱他,不管怎么样都还有我……
可戴林暄根本不相信,他只会装作相信。
他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你的爱。
比起你,他好像更喜欢下坠,死亡。
这个念头带给赖栗一股浓郁的、难以名状的恐惧,沉重又尖锐地挤压着他的心脏,赖栗从未感受到这么清晰真实的疼痛,好像全身的骨骼都被碾碎,无法呼吸。
他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跪在地上爬到床另一边,翻出抽屉里的药瓶倒出两颗送进嘴里,然后用力咬住早上被他哥拷过的那只手,就着血咽下去。
药片顺着喉结的滚动滑进胃里,赖栗终于清醒了些。
不会的,你还有病。
他不会放心死的。
*
“没呼吸了!”
戴林暄跪在地上,不断按压受难者的胸膛:“把她脸侧过来!”
冬天本来就冷,又在水里泡这么久,女人已然失温,戴林暄却因为不断地心肺复苏*冒了一脸的汗,即便膝盖完全泡在冰冷脏污的水里。
诞县大多数区域都是如此,房屋被浸泡,居民们借着具有浮力的家具漂在水面上,猫猫狗狗们无家可归,哆哆嗦嗦地立在碎冰上发出急促慌乱的吼叫。
“我的天!怎么能让戴总亲自来?”当地官员匆匆赶来,让救援队顶了戴林暄的位置。
戴林暄起来时没站稳,差点摔进水里。对方连忙搀扶住:“没事吧?你这身上都湿了,赶紧去换件衣服。”
“没事。”戴林暄问,“情况还好吗?”
“这大晚上的,又是冬天,救援难度和平常的洪水根本不是一个等级。”官员叹完气,又补充道,“不过还是非常感谢你们送来的救援物资和志愿者,实在太及时了!”
戴林暄:“需要什么就和我说,除了人以外我都能想点办法。”
他守在救援一线忙到天亮,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最近的安置点。
天气又转为了暴雨夹雪,给救援难度再次增加了一个等级。白天光线看起来和晚上区别不太大,都是昏暗得不见天日,跟世界末日似的。
由于全县停电,就算有发电机也很难供暖。戴林暄能做的也只是带来生活物资和保暖衣物,还有一些药品,其余的也无能为力,都得靠消防和特警。
情况最糟糕的是江河下游的农庄,桥梁、村舍、农田包括水利设施都被摧垮了。
戴林暄叫来李觉,又安排了一些物资的输送,尽可能让安置点里的人过得舒服些。
李觉犹豫了下:“医疗物资跟贺总他们对接一下会不会更快?”
“贺乾到得比我早。”戴林暄蹙了下眉,“按理说不应该缺药。”
以前没怎么听说过贺乾做这种事,连捐款都少有,这次怎么这么积极?
“你过去看看,和贺乾聊聊,注意安全……”戴林暄又觉得不妥,起身道,“算了,还是我去吧,显得诚意足一点。”
李觉赶忙拦住,小声说:“我去就行,您先歇歇……”
李觉知道昨天寿宴上发生了什么,这时候让戴林暄面对认识的人简直太灾难了。
戴林暄拒绝了李觉的好意,忙了一晚上,他已经好多了。
走之前他迟疑了下,想问李觉,赖栗有没有联系他,不过想来是没有,否则李觉肯定会主动说。
然而戴林暄刚掀开门帘,腰都还没来得及挺直,就一眼扫见在安置点四处搜寻的赖栗。
戴林暄有种转身想走的冲动,可见赖栗浑身透湿的样子,还是下意识叫住了他。
“哥!!”
赖栗立刻冲了过来,发现戴林暄全须全尾,紧绷的神经才猛然一松。
戴林暄抹掉他脸上的脏污,抓着人检查了一遍:“你掉水里了?”
“没有。”赖栗拼命克制着呼吸,唯恐重一点就会伤害到他哥,“我走过来的。”
戴林暄立刻反应过来,现在通往诞县的路肯定堵得一塌糊涂,赖栗怕是等不得,直接弃车跑了过来。
“你来干什么?我最多明后天就回市里。”戴林暄拉着赖栗往自己的屋子里走,“赶紧把衣服换掉。”
赖栗好不容易积攒的理智差点因为这句“你来干什么”全面崩塌,他咬紧两腮,死死盯着戴林暄的背影。
李觉见状立刻插了一句:“那戴总,我过去交涉吧。”
赖栗喉结滚动,目光缓缓移开:“……做什么?”
李觉老实交代:“去和贺总交涉一下医疗物资的事。”
赖栗点点头:“你去。”
戴林暄看见赖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走不掉了,对此也没说什么。他找出一套衣服,转身时冷不丁对上赖栗近在咫尺的眼睛。
“……走路不带声音是要吓死谁?”戴林暄又转身找毛巾,“现在只有这些,凑合穿一下。”
赖栗:“你能穿我就能穿。”
戴林暄闻言笑了声。
赖栗不知道他哥怎么笑得出来,根本是又回到了老样子,明明心里难受得要死还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赖栗恨透了他这样。
“你给我擦。”
“一起擦,快一点。”
没有暖气,屋里很冷。戴林暄让赖栗自己擦身体,他则帮忙擦头发。
“以后别这么莽,路上遇到意外怎么办?”
赖栗浑身发抖,听他说的每句话都像遗言。
戴林暄被抱住了。
赖栗努力地回想来之前做的功课,要拥抱,要亲吻,要像他哥从前一样温柔,给予支撑……可真到了这一刻,赖栗的身体根本不听指挥,双臂如铁箍一骤然收紧,带着一股要碾碎骨头的狠劲。
不像拥抱,更像是俘获猎物。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戴林暄的喉咙深处挤出,戴林暄都能感受到赖栗身上透出来的阵阵寒意,他费力地开口:“你……”
身体太凉了,给你烧点热水洗个澡吧。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应该打过,这边信号不太好。
玩得开心吗。
手铐怎么挣开的?
你心中的“完美”哥哥彻底破灭了,要分手吗?
……
戴林暄仰了下脖子,想了想:“外面到处都是人,随时都会进来。”
赖栗手臂倏地一松。
戴林暄把衣服递给他,先给贺寻章打了个电话,双方都没提昨天的事,戴林暄直奔主题,想请他多派送些医疗物资来。
不管怎么样,这么大的天灾,支援到位也能博取不少好名声。贺乾人明明在这,却什么事都没做……
在这个互联网极其发达、舆论作为主场的时代,好名声有时候真的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戴林暄没进戴氏、自己做慈善的那些年,就能给家里带来难以估量的利益。贺寻章看在眼里,自然懂他的意思,立刻说其实自己已经在办了,只是还在路上。
说完正事,贺寻章又道:“你这是在诞县?”
戴林暄:“对。”
贺寻章心想,那还真是内心“强大”,反应迅速。
刚出那档子事,自己就跑到救灾现场,等身世掀起轰响,再找人爆出自己亲自到救援一线的照片,就能缓冲掉很多外界的抨击。
贺寻章都能想得到届时的舆论走向:戴林暄才是最无辜的,他又没得选,谁会想要这样的身世啊,多可怜……
作为名正言顺的婚生子,他难免有些不屑。
贺寻章现在处于一种很微妙的状态,作为同龄人,又同性别,他被迫和戴林暄从小对比到大,这么多年始终低人一等似的。
早先发现戴林暄并非表面那么良善,他心里舒服多了,如今又知道戴林暄不堪的身世,更是感觉自己赢了一筹。
“那先挂了,等你回来我们再聚聚。”这种并不在意戴林暄身世、依然把他当朋友的态度会让贺寻章有种怜悯弱者的快感。
“没问题。”
戴林暄挂断电话,注视着赖栗的手。等他换好所有的衣服,戴林暄才轻声说:“昨天寿宴上的事情我事先不知情。”
赖栗缓缓偏头看向他:“你觉得我会以为是你安排的?”
这是一个合理的推论。
毕竟戴林暄有硫酸事件的前科,寿宴早上又把赖栗拷在了床头,他自己安排了这一切也不奇怪。
赖栗:“哥,我说过,我是最了解你的人。”
戴林暄听见这话,却没有感觉舒服。他轻轻扯了下领口,不知道怎么的脱口而出:“赖栗,其实你不了解我。”
赖栗等着他的下一句。
戴林暄说:“我知道真相的第一天,就想过这么做。”
“可是你没有!”赖栗猛得提高声音,又克制地落下,“——因为你不会伤害蒋秋君。”
戴林暄微微怔了下。
是的。
如果这桩“陈年旧事”里只有他和加害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揭露出去,可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受害者。
作为一场罪恶延伸出来的证据,难道他要亲自给蒋秋君二次伤害吗?
“哥……”赖栗软化语气,上前抱住戴林暄,“没事的,我在这里。”
戴林暄不太相信。
真的没事吗?
赖栗那么在意他的名声,连性取向的曝光都避之若浼,何况这么肮脏的身世?
不过现在也没空聊这些。
戴林暄由着赖栗抱了会儿,等他觉得赖栗的呼吸平复许多后,才轻轻推了下:“来人了。”
赖栗没动。
戴林暄:“没骗你。”
安置点负责人走进来,看到拥抱的两人微微一愣。赖栗火速松开手,站到一边。
戴林暄介绍道:“我弟弟。”
“哦哦……”负责人也没想太多,只当弟弟担心哥哥的安全,所以找了过来,“戴总,是这样,我们这里的物资已经很充裕了,城东那边还差一些,所以想分过去一点,虽然很多支援在路上了,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不一会儿,又进来了一个地方官员,他们都听说过戴林暄的为人,想和戴林暄争取一下灾后重建的捐款。
这一忙就是三天。
赖栗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哥后面帮忙,寸步不离。晚上,他们就挤在逼仄的小床上,相拥而睡。
戴林暄掀开帘子,脱掉潮湿的袄子,突然想起来说:“今天早上药吃了吗?”
赖栗:“吃了。”
“不是故意忘记监督你,这几天实在是……”戴林暄拔下刚烧热的暖水宝,揣赖栗怀里,“太忙了。”
“什么时候走?”
“明早。”戴林暄说,“等会儿我去下游的农庄那边看看,预估一下重建需要的款项,其它就没什么能用得到我的地方了。”
赖栗垂了下眼,说好。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回去我们聊聊。”
“不用了。”赖栗说,“就现在吧。”
戴林暄心里咯噔了下。
赖栗给他倒了杯热水:“说啊。”
戴林暄:“……”
这么突然,戴林暄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赖栗眼眶微微泛起了血丝,“为什么不告诉我?”
戴林暄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赖栗蓦然反应过来:“两年前,你生日那天?”
戴林暄移开视线,喝了口有点烫的水:“生日第二天。”
“……”赖栗瞳孔微颤,指尖抖得厉害。
戴林暄倒是心平气和:“之前是怀疑,不敢验证,可一直逃避也不是事……”
于是他便在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提交了自己与戴松学的DNA样本,并选择远离戴家其他人,和赖栗单独过这个生日。
其实他并不想过,一旦证实了他和戴松学的父子关系,生日这个本来值得庆祝的日子都变得罪该万死起来。
戴林暄看着点燃的蛋糕蜡烛,只觉得流下的不是蜡油,而是母亲割腕的血。
滴滴答答的,尽数落在了他心上。
他根本不敢想前二十七年来的每一个生日,蒋秋君看他笑着吃蛋糕、收礼物时是什么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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