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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林暄到底吃不下蛋糕,岔开话题说想喝酒。
他们都喝了一点,赖栗黏上来,压在他身上说“哥,我想要你”。
身世于戴林暄而言就好比压在身上的一座大山,根本喘不过气来,而赖栗却在地上挖了个小坑,小狗似的舔舐他、安抚他。尽管世界还是黑暗,可起码能够呼吸了。
戴林暄是个俗人,根本扛不住这么直白的“诱惑”。
他舍不得推开,于是犯下了明明可以避免的、最不该有的错。
第二天早上,他便听到了赖栗的那句恶心,脑子一片空白。他当时应该想推门进去来着,想聊清楚赖栗到底怎么想的,还是想为昨晚的酒后冲动道歉?
不记得了。
总之下一刻,戴林暄就收到了鉴定机构发来的报告。
——报告结论证实了,从小疼爱他、教养他做人要“辨善恶、明是非”的爷爷才是他的父亲,而他喊了二十八年的父亲从血缘角度来说其实是兄弟。
……
如果说家庭构成了人的骨架,亲人的爱与记忆铸就了血与肉,那么对于戴林暄来说就是瞬间被抽空了一切,只剩下一副轻飘飘的皮囊,没了来处,也没了归途。
和死了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戴林暄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孑然一身,目光所至之处,无一属于自己,他的名字,以优渥家世为基础堆砌出来的声誉,所谓光明坦荡的人生,妈妈……就连赖栗的喜欢都是误会。
他想恨,可回过头来却不知道该恨谁,母亲是受害者,父亲成了植物人,而自己被加害者养育长大……至于赖栗,他亲手养大的弟弟,爱都来不及。
他出身即原罪。
“我之前说出国都是因为你,多少有点甩锅的意思。”戴林暄说的缓慢,目光虚虚的,他不习惯对外剖析自己,却又不忍心让赖栗背下这口大锅,“那时候没勇气面对,才拿你当借口,自欺欺人地逃避。”
赖栗呼吸不畅,倒宁愿戴林暄全是因为自己,高兴是因为自己,痛苦也是因为自己。
一想到戴松学给他哥造成了这么大的创伤……
他真的该杀了戴松学。
为什么会怕他哥难受而选择对贺成泽动手呢?如果早点弄死戴松学,根本不会发生寿宴上的事!
赖栗用力抱住戴林暄,哑声道:“哥,对不起。”
戴林暄后退了一步,坐在了椅子上:“不是你的错。”
赖栗顺势跪在了他腿|间,依然抱着他的腰,执拗道:“是我的错。”
“都过去了。”戴林暄也不和他争,“松松,给你手换个药。”
真过去了吗?
怎么可能。
戴林暄细细处理着赖栗手上被手铐剐蹭出来的伤,以及有点感染的咬伤:“小栗,我不想让你难受,可这个事……”
我控制不了。
赖栗误会了,立刻说:“那天我有不得不做的事。”
戴林暄顿了顿:“什么?”
赖栗没有说。
戴林暄:“做成了吗?”
赖栗:“差一点。”
戴林暄点了下头:“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诞县?”
赖栗:“……”
戴林暄来这里是临时决定,除了李觉之外没告诉任何人。
“小……许言舟被刺伤的那天,你定位明明显示在别的地方。”戴林暄点到即止,“如果被监控让你觉得难受,你就告诉我。”
赖栗猛得攫住他的手腕:“我没觉得难受!”
戴林暄:“那为什么伪装定位?”
赖栗焦躁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戴林暄托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事?”
赖栗很想把自己的一切都摊开在戴林暄面前,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说。
即便恨不得把赖栗锁起来,戴林暄还是逼迫自己放开了手:“赖栗,你是不是觉得,我爱你,你就一定要爱我?”
赖栗手一用力,在他腕上掐出了青印。
“从来就没这个道理,别为难自己。”戴林暄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两下,“没有你我也会好好的,不至于寻死觅活。”
赖栗问:“为什么?”
戴林暄:“……嗯?”
赖栗:“为什么不会寻死觅活?”
戴林暄怔了下,掉进了赖栗的语言陷阱里:“我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不说别的,我要是死了,只会给妈添加一些不必要的负担,小翊也会伤心……还有你。”
“不在一起,又不意味着要断开所有联系,我一辈子都是你哥。”戴林暄不太明显地笑了笑,彻底放开了赖栗,“你总不至于狠心到逢年过节都不回来看看我吧。”
翻译过来就是,你想走就走吧。
骗子。
说什么需要他的爱,都只是安抚他的甜言蜜语,其实戴林暄根本不需要,也不想要。
赖栗其实早有预感,尽管这三天他们形影不离,可戴林暄没有主动抱过他一次,更别说亲吻。
赖栗:“你说的每一句都没有自己。”
戴林暄:“……什么?”
赖栗平静地给出正确答案:“你应该说,‘我自己想活着’。”
“……这不是最基础的吗,谁不想活着?”戴林暄拨了拨赖栗又长了些的头发,“你总是因为我的事不舒服,可能就是因为总在围着我转,其实去外面走走看看,心里装点别的事情就会舒坦很多。”
赖栗:“你是在说分手?”
戴林暄轻轻嗯了声。
又这样。
一难受就要把别人推开。
有的人痛苦,会选择宣泄在旁人身上,可戴林暄痛苦,只会把受到的伤害全都转化为朝内的尖刀利刃,全部扎向自己,鲜血淋漓也不吭一声。
但推开谁都可以,为什么要推开他?
赖栗双眼胀得通红,用力地咬了下舌头,才勉强控制现在就把他哥弄晕的冲动。
风险太高了。
安置点人很多,车子不好进来,他没法当众把他哥偷走。一旦有哪一环安排得不妥当,就会引起追查,将来再想这么做难如登天。
别冲动。
别冲动。
“戴林暄,你别后悔。”赖栗缓缓起身,顶着一副要弄死他的表情转身离开。
戴林暄嘴唇动了动,没有挽留。
人就是这样虚伪。
嘴上说着分手,可真当看见赖栗的背影,戴林暄又忍不住在脑子里描绘那座与世隔绝的海岛,盘算着怎么把赖栗关起来。
敲晕的成功率太低,万一敲的位置不对,还容易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用药……没提前准备。
让贺寻章的人捎一支?
戴林暄掏出手机,打开赖栗的消息框敲下一行字:回来,晚上不安全,明早再走。
微微颤抖的指腹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戴林暄闭了下眼,翻出之前救援队递的烟,燃了一根含在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微垂着眼眸翻看自己和赖栗的聊天记录,不由自嘲地笑了笑,有一瞬间感觉自己真的像个瘾君子。
太久没抽,戴林暄呛得直咳嗽。他手没拿稳,烟滚落到了手腕上,将衣袖烧出了一个小洞,烫红了附近的皮肤。
戴林暄本能地一抖,感受到了阵阵刺痛。
有这么疼吗。
戴林暄捡起掉在地上的烟,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朝着刚刚被烫到的地方摁了下去。
也还好。
然而他刚抬眼,就看见赖栗站在门口。
“……”戴林暄倏地清醒过来,喉结微微滚动着。
赖栗很冷静。
至少看起来是的。
他静悄悄地走过来:“好玩吗?”
戴林暄清了下嗓子:“我……”
赖栗拿走他手里的烟,轻声道:“让我也玩玩。”
戴林暄眼皮一跳,下意识去抢,然而预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赖栗只是将烟头摁在了他的伤口上,碾了一圈。
戴林暄垂眸,愣了一下。
“这会让你觉得舒服?”赖栗像是真心发问。
“……”戴林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以前我以为,没有我你会更完美,可你总是自甘下坠,我只是离开两分钟找人说点事,你就这样……”赖栗掐灭烟头,烟灰随风散在了空气里,“哥,离开我你怎么活啊?”
戴林暄语塞,想继续做个伪君子,可事情太突然,所有可用的词都在大脑里混成了一团,组不成完整的句子。
一时冲动?
不会有下次?
太没有说服力。
赖栗再次半跪在戴林暄腿|间,含|住了他手腕上的伤口,水蛭似的用力吸吮溢出的血液,眉眼间浮现出了不加掩饰的、病态的迷恋。
戴林暄不适地抽了下手:“小栗……”
赖栗顺从地放开他,扯着嘴角说:“我是不是没告诉你,寿宴那天我为什么要挣开手铐?”
戴林暄:“你如果不想说……”
赖栗:“我要杀了贺成泽。”
其实见过竹叶青与宋自楚的样子,戴林暄对于赖栗的病情状态就有了些预感。叶青云也和他打过预防针,说赖栗有非常鲜明的反社会人格障碍。
可听到赖栗亲口承认的这一刻,戴林暄还是不由眼前一黑:“你——”
“解决掉贺成泽,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贺寻章、霍敬云。”赖栗扣住戴林暄的手,人模人样地弯弯眼角,“我会弄死所有让你下坠的人,戴松学,蒋……”
“啪!”
赖栗脸歪到一边,多了几根泛红的手指印。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戴林暄第一次动真格地打赖栗。
打完他就心疼了,下意识碰了下赖栗的脸,临了又蜷起指尖,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跟你没有关系,哥。”赖栗眉目阴翳,亲昵地蹭了蹭他哥的掌心,“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刚到家的时候我就很想弄死戴翊,她总是会抢走你的注意力。”
“还记得她有次骑马摔伤吗?那是我动的手脚,可这却让你亲自照顾了她好多天,如果她死了,你会一直伤心难受吧。”
“我不许的。”
“所以还是我自己受伤比较好,这样你就会一直看着我。”
“……”戴林暄指尖止不住地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没有任何一个词汇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第102章
不应该说这些的,起码该等戴林暄戴上镣铐,届时就算害怕也无法逃跑,只能接受现实。
可当赖栗看见戴林暄用烟头烫自己,理智就被烧成了灰,脑子里全都是“我没允许,你怎么可以破坏自己”。
一次又一次。
从最开始的硫酸,到用仙人掌球扎得满手是伤,还有所谓给他献血扎出的针孔……赖栗“如数家珍”,全都记得。
戴林暄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已然到了无法修补的地步。
赖栗明知道不能再让戴林暄伤心,嘴上却不能控制,像是被魔鬼操控了大脑,说着残忍而不自知的话:“你从来都不知道我可以有多糟糕,不知道这些年每一个靠近你的人都曾被我划入死亡名单里……可是哥,我忍住了,他们还算有分寸,没有对你造成破坏。”
“但是贺家不行。”赖栗缓缓起身,刚被暖水宝捂热的手寸寸摩挲戴林暄的脸,“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可你就是不懂得保护自己,一定要和他们走那么近,他们身上是臭的,你闻不到吗?待久了,你也会变成那样。”
戴林暄抓住赖栗的手:“不会的,我接近他们是为了——”
“你会的,你已经碎了。”赖栗指尖下移,沿着戴林暄的脖子划至身体,执拗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裂痕。”
“叶青云说我没有痛苦反馈,不是,她是个庸医。”
“我每天发现你身上多了新的伤口,里面的肉一点点地溃烂,我都好痛苦。”赖栗手压着戴林暄的心脏,俯身蹭在他脖颈间,面目扭曲,“我都闻到味道了哥,只有杀了那些人,你才能,才能……”
戴林暄手轻轻搭在了他背上:“……你今天真吃药了吗?”
“我吃了!”赖栗突然激动地吼道,“为了让你高兴,让你安心,我每天都听话吃药,即便你忘了我都没有忘,为什么你还是要任由他们破坏自己!?”
戴林暄喉咙烫得厉害,也许是因为中午才被胃酸腐蚀过。
他好像被割裂成了两个人,心脏刺激得厉害,可大脑却极为平静。甚至还有心思走神,这药还真没改变赖栗失忆的情况。
也许还得吃一阵才能见效。
“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戴林暄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略带促狭的浅笑,“你说我自甘堕落。”
赖栗看着他。
戴林暄想了想:“这么说也没错。”
赖栗脸部的肌肉僵跳了跳。
戴林暄抵开他的牙关:“别总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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