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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培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许知恒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是陈复年生病了吧,难道你不想给他买药?”
闻培到底停下脚步,回过头;许知恒脸上是意料之内的表情,藏着几分挑衅。
从药店出来以后,许知恒打了一辆车,和司机说了地址,两个人坐在后排,闻培手里提着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浑身散发着冷气。
如果他足够聪明,大概能理解这种不爽,即是对选择求助讨厌的人的屈辱,也是对自己无力的一种愤怒。
如果受伤的人是其他人,即便换做他自己,他都会毫不犹豫的走开,可偏偏是陈复年……闻培闭上眼,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多出几道月牙状的掐痕。
“他为什么会受伤?”许知恒看向窗外,问出这句话,然而车上一阵静默,只有司机放得流行音乐声。
没得到回答,许知恒没有再问,他心里有自己的答案,其余的都不重要。
车子开了将近四十多分钟,周围肉眼可见的荒凉,最后停在一座小山脚下,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墓碑。
闻培下车,淡淡抬眸瞥了一眼,没有太多起伏,心里只装着赶紧回去的念头,“什么时候,可以走。”
走得越远,他内心就越不安,这种不安并非是惧怕许知恒,仅仅是担心找不到回去的路,因此找不到陈复年。
“快了。”许知恒转头说:“再走几步就到了。”
许知恒走在前面,每每走几步,回头看看闻培有没有跟上,直到他停在一处墓碑前,墓碑上放着一张男人黑白照,四十多岁的年纪,能看出相貌不凡,而上面清清楚楚刻着许元凯几个字。
“你应该不知道这是谁,我不妨直接告诉你。”许知恒侧过身,“这是陈复年的爸爸……不对,应该说是生物学上的父亲。”
“当然,也是我的爸爸。”
闻培垂眸,只是往墓碑扫了一眼,神情几乎没有变化。
“不觉得奇怪吗。”许知恒冷漠地看着他,“陈复年为什么没有父母,孤身一人,又为什么要把你带回去?”
“很简单啊。”许知恒诡异地笑起来,指着墓碑说:“这个人长期出轨、冷家暴,数不清的缺点,居然有一个比我大的私生子,死得倒也不怨,猜猜他怎么死的。”
“陈复年妈妈杀死的!呵呵,恶有恶报居然真的应验了。”
许知恒已经完全不在意闻培能不能听懂,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的途径,回忆起过去的种种,狠得咬牙切齿,又无比恶心。
如果这个人对他足够坏就好了,偏偏这个人对他那么好,从他有记忆起,就是对方宽大坚实的身影,会辅导他做作业,给他买任何想要的玩具,像极了一个好父亲的样子。
许知恒继续冷冷道:“陈复年身上,居然流着这两个人的血,一个杀人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渣。”
闻培沉下脸,眼底只剩彻骨的寒意,带着满身戾气,他举起拳头猛得挥了上去,直冲许知恒的面门。
许知恒下意识转头躲闪,还是被打中侧脸,整张脸偏了过去,紧接着便被揪住衣领,他也不反抗,张嘴便是诋毁:“知道陈复年为什么会带你回来吗。”
闻培顿了一下,许知恒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笑起来,写满讽刺的眼神,指着墓碑说:“谁能想到,他的出轨对象还有男人!”
恶心!许知恒回忆起过去,恶心的想吐!
曾经懵懂无知,以为那常在他肩头摩挲的手、时不时的肢体接触、若有所思打量审视的目光,和那时他听不懂的、言语上暗示的挑逗,是可笑的父爱??
他又看向闻培,目光冷漠,“你长成这样,应该受到很多人的骚扰吧。”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陈复年呢,会是什么大善人?”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吗。”许知恒恶劣地一笑,“他想c/你,因为你长了这张脸能听懂吗。”
许知恒推开闻培的手,终于说出他铺垫已久的目的:“还不赶紧滚,离他远点。”
赶紧滚吧,除了会拖累他还能干什么,一点用都没有,像条寄生虫一样,陈复年也真是够肤浅,这就忘记自己目标了?
许知恒欣赏着闻培的怔愣,眼底才滑过一丝满意,他拂去肩头的薄雪,闲庭信步地迈出步伐。
可惜才下两层台阶,他就被一只手板住肩膀,一回头,闻培居高临下垂着眸,像是冰天雪地一尊无喜无悲的神像,吐出的话也一样冷漠:“带我回去。”
许知恒微眯起眼睛,一闪而过的意外,“怎么,你还想回去找他?”
“带我回去。”闻培冷冷重复。
带个屁!你特么是谁啊,跟陈复年有半点关系吗,蹭吃蹭喝蹭习惯了,不舍得走?许知恒沉下脸,皮笑肉不笑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身上没钱确实不好脱离他。”
“这样吧,我好人做到底,资助你一些,帮你逃离魔掌。”打量着闻培的身形,许知恒变了脸色。
他佯装体贴道:“我身上没有足够的现金,不过带了卡,现在带你去取钱怎么样。”
“我让你带我回去!”闻培的目光阴沉而狠戾,最后一次冷声重复,许知恒刚才的话被他选择性忽略,他只惦记着一件事,现在、立刻、马上回去,见到陈复年。
他和陈复年的事,不允许任何人评判。
先前积累的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下一秒,闻培的拳头又一次擦过许知恒的脸颊,许知恒避让不及,失去了平衡,他没有坐以待毙,倏地抓住闻培前襟,许知恒虽然矮了闻培半个头,好歹也有一米八的身高,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许知恒被揍两拳,脾气和血性一起涌了上来,他舌尖顶了下腮帮子,猛得扑向闻培,两个人本来就站在台阶上,加上下了小雪,一起跌倒在地。
闻培或许脑子不灵活,身体的本能的反应速度却没有受影响,借着身形力量上的优势,他迅速地翻身掌握主动权,一只手掐住许知恒的喉咙,愈发的收紧,眼底仿佛捏死一只蚂蚁般淡漠。
许知恒很快呼吸不畅,白皙的面庞憋成了红色,他两只手艰难拉扯闻培的手腕,在临近窒息之前,他口齿不清地说:“回、回去……”
闻培这才微微松开一些力道,眼神睥睨,“现在,走,我要见到他。”
一得到呼吸自由,许知恒猛得干咳几声,生理眼泪打湿了睫毛,窒息的感觉太过可怕,眼眶发黑,每一次心跳都像重击胸腔,让人不想回忆第二遍。
短短一两分钟,许知恒就意识到他不是对手,甚至是碾压式的溃败,再一方面,闻培下手明显没有轻重,跟这样的人打架,真的可能闹出人命,他不得不认输。
许知恒垂下眼皮,掩盖那一丝恶意,喉结滚了滚,随着闻培站起身,身上的压力消失,他的呼吸才逐渐平稳。
两个人再没有说过话,一起从墓地出去,许知恒打着甩掉闻培的念头,真正实施才知道没可能。
闻培的目光锁死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头脑看似不灵活的人,一旦认了死理,比正常人还难缠。
即便如此,依照许知恒睚眦必报的性格,他决计不肯这样回去,秉着折磨闻培的念头,他不在意把自己一块折磨了,一直不肯打车。
将近二十公里的路,两个人硬生生走了四个多小时,中间甚至没有休息,走到天都黑了,也没有一个人喊累。
靠着欣赏对方偶尔流露的痛苦强撑。
眼前终于出现熟悉的街道,闻培躁怒的情绪得以平息一些,他未置一词,撇下许知恒转弯了,手里提着装药的袋子,哪怕刚才打完架也没忘捡起。
真得太累了,足弓发酸发涨,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钝痛到尖锐的刺痛,再到完全失去知觉,脚掌、小腿、腰背无一不是折磨。
最后一公里有多艰难,大概只有闻培自己心里清楚,看到熟悉的居民楼,熟悉的昏暗路灯,以及路灯下,那一抹坐在路沿的孤寂身影。
长途跋涉的辛苦,一瞬间找到意义。
陈复年低着头,碎发垂落,遮盖住锋利的眉眼,露出半截高挺的鼻梁和抿起的唇,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只有指间夹住的一支烟,忽明忽暗,照得这张脸晦暗不明。
然而下一秒,耳边响起熟悉的一声:“陈-复-年!”
他忽而抬起头,对上一双跋扈又委屈以至于隐隐泛红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在写这本的时候,除了死掉的渣爹,并没有想塑造一个彻底的坏蛋,至于许知恒,他大概就是那种:毒唯只对真嫂子破防
第26章
接下来的几秒钟,陈复年没有任何动作,唯有乌黑的瞳仁微微颤动,像是在反复确认。
再之后,他眼底的沉寂骤然褪去,站起身来,长腿迈开三步化作两步,径直朝闻培的方向而去,让人无法忽视其中的冷意与怒气。
“你跑哪去了。”陈复年怒而冷斥,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不复以往的平静,含着凌厉的攻击性,“谁允许你走的,以为我这里是酒店,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闻培不想听陈复年又说恶毒话,他伸出长臂,一把抱住陈复年,收紧胳膊恶狠狠地去勒他,缓缓闭上眼睛,却提高音量:“凶什么凶!没有走!”
陈复年胸膛起伏不定,手掌扣住闻培的肩头,面无表情地去掰开他,一晚上寻觅不得的焦躁,不是那么好平息的。
尽管不顺路,陈复年每次回去还是能路过闻培所在饭店的门口,大概往里扫一眼,偶尔瞥到一个忙碌的身影,再若无其事的离开。
这两天跟闻培吵架,陈复年心里烦得慌,在遇到闻培之前,陈复年的人际关系复杂又简单,复杂在于看似朋友很多,简单则是基本不往心里去。
闻培在陈复年这太过特殊,没有先例可言,陈复年针对其他人的处事原则不再管用,连生气都要考虑骂得不能太狠,否则闻培倒反天罡地更生气,不知道要在背后瞪他多少次。
甚至在想,是不是没有必要生气?或许有温和一点的处理方法?
下午六点,陈复年为自己摇摇欲坠的底线感到烦躁,同时准时“路过”饭店门口。
停了将近五分钟,却意外地没有看到人,又等几分钟,再确认闻培不在里面后,陈复年走进了店里。
从赵良吉口中,陈复年知道了闻培下午没来上班,他第一时间回去,看闻培是不是午睡太沉,没有被闹铃吵醒。
发现闻培不在房间后,陈复年接下来的三四个小时都在找他,闻培一路走回来的过程,陈复年也没有歇过几分钟。
自从闻培开始在饭店上班,生活尤其规律,定时定点的两点一线,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陈复年无可避免的想到,是因为他们吵架的事,闻培气恼之下玩起了离家出走。
在这样的猜测下,陈复年压制的情绪愈加累积,不告而别,又或是离家出走,是能用来开玩笑的吗!?
然而寻找的时间越久,愤怒反而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慌,再到最后,看着大街上空无一人的茫然、孤寂。
陈复年罕见地点了根烟,一起干活的大哥给的,苦涩又呛人,并不好抽。
直至看到闻培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绪才一起活了起来,恼怒首当其冲。
陈复年火气根本压制不住,冷着脸去推他;闻培差点被推开了,没有真的被推开,大概是他在陈复年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陈复年,我好累好累……”
像是为了表示他真的很累,闻培脑袋顶着陈复年的颈窝,轻轻蹭了两下,那么高挺的一个人,像挂在陈复年身上似的。
这类似于服软的行为,让陈复年熄了不少火,只是嘴上不饶人,语气依旧冷冰冰:“你去哪里了,今天下午是怎么回事。”
闻培也就软了那么两下,听到陈复年的语气,又硬气起来,凶神恶煞地说出一句恶毒话:“和你没关系。”
陈复年:“……”
两个人今天都没少累,眼看天上又下起小雪,陈复年说了句先回去,扯着闻培的袖口把人往回拽。
“手里拿得是什么?”上楼梯的时候,陈复年注意到闻培手上的小袋子,瞥了一眼问道。
“……没什么。”闻培手臂向后,欲盖弥彰地藏了藏,完全是下意识反应,主要是他一想到这药实际上是许知恒付得钱,就忍不住想直接扔进垃圾桶。
这个话术过于敷衍,不过陈复年已经看出袋子里是什么,没和他计较,闻培心里虽然不爽,还是在刚一推开门,就拿出里面的伤痛贴,让陈复年脱衣服。
陈复年视线下移,原本泼天的怒气再次微妙地化解一些,连带着看闻培那张飞扬跋扈的漂亮脸蛋,也品出一丝委屈可怜的意味。
陈复年暂且没有把闻培消失的一下午,和他拿回来的药联系上,不过他确实在疑惑,闻培的身上是否有钱去买这个。
他作势问了一句:“你买药买了一下午?”
哪成想,闻培像是被踩中尾巴一样,刚要发作却露出警惕的眼神,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眼珠子转了转,喉结轻滚两下,反倒嗯了声。
倒不是闻培不肯说,今天一整个下午,接收的消息太多,闻培根本没消化完,买药反而是最小的事。
至于许知恒说得话,大部分他都没听进心里,在闻培看来,陈复年就是陈复年,陈复年的妈妈是谁,爸爸是谁,他们分别又做了什么事,和陈复年有什么关系。
闻培一开始对许知恒动手,只是因为他言语上表露出对陈复年攻击性,这是他不能忍的,至于对闻培影响最大的那句话……他至今不想去细想。
坦白来说,这种话对闻培来说侮辱至极,无论是说出这话的许知恒,还是话里的主角陈复年,他都应该由衷地感到厌恶。
但实际上,闻培模糊听懂这句话,大脑是一片空白的状态,偶尔闪过陈复年的脸,仍然无法和肮脏下流联系上。
说不上反感,却有种诡异地不真实。
偏偏许知恒的话如此肯定。
以至于闻培无法生出一种准确的情绪,来应对这句话,唯有下意识去忽略。
闻培不肯说,陈复年也不能从他嘴里挖出来真相,其实他对别人的事好奇心没那么强,只是事关与闻培,这家伙惹事的能力和他的外貌一样凸出,陈复年没少收拾烂摊子,才想问清楚预防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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