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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的。”
“那妖怪带走的还真多,脑子也真好,能有时间仔细在现场观察,还能有目的的带走这么多东西”条野采菊咬着重音,语气难免有些阴阳怪气“哦,其他几个地方也是这样吗?我以往见过的妖怪大多都是干净利落的杀人的,看来这个妖怪格外的与众不同呢?”
这下子就连一直一无所察的贺茂保宪都听出来不对劲了,不过他还没有琢磨明白从脑海里面闪过的那一点灵光,于是只是皱了皱眉。
“每一个地方都是这样?”
面对严肃的阴阳头,神官明显有些管不住自己的表情,他看起来都快哭出声了。
“是,是的……”
条野采菊冷冰冰的笑了,他把这些话语在自己的舌尖上滚了一圈,紧接着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尖锐的讥诮“哦?都是这样,那这真的是……妖怪做的吗?”
第52章 052
“怎, 怎么会呢?杀了那么多的人,肯定是个妖怪, 而且除了妖怪,哪里还有什么东西这样的凶悍?”小神官的语气更艰涩了,磕磕绊绊的,语气里面的那种心虚实在是太明显,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却又莫名其妙的坚定了起来。
看来平时其它“前辈”、“师长”教导他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样的话术,听的多了,虽然看到事情发生还是会下意识觉得这不是好事, 但一想起那些教诲,良心给出的三两句提醒也就被随意的抛之脑后了。
而对于并没有条野采菊这样的能听见心声的bug能力的其它人来说, 至少对于久经官场的几位年长阴阳师来说,青涩的神官的破绽与窘迫并不难发现。
而且可能就是慌张太过了,神官连条野采菊话语中的试探都没有听出来。
比方说木板的问题,明明能死不承认,就说神社的人也并不清楚, 毕竟就算是没有由的不愿意认又怎么样,条野采菊再怀疑也是没有证据的。
但神官却慌张太过了, 听最后脱口而出的话语里面的意思, 他竟然就这么承认了,要是被质问的是其它更有心机的神官巫女,这种事情可能就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而且要再次强调的是, 条野采菊之所以不能明确指出异样,就是因为,这些人清证据是真的清的很干净, 并没有什么残留的证据能明确的说明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没有证据不代表就是无辜的,年轻神官的心素质太差,而而巫女殿下的袖手旁观,给了条野采菊引诱对方暴露破绽的时机。
虽说就是没有证据,但人心里面的怀疑已经开始发芽,所以无论最后怎么处,是阴阳师收取贿赂息事宁人还是清正严明追查到底,反正怎么都不会叫这些人脱罪脱的那样轻易了,而且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拉不少人下马。
当然,能达成这样的目标的前提是,带队的阴阳师并不会为了笼络盟友,而选择视而不见。
不巧了,贺茂保宪还真不是这种人。
到不是因为什么正义,因为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正义这种东西最是无用,有用的是权势、地位还有利益。
贺茂家在平安京的地位稳固,再加上连任两次阴阳头,天皇也会觉得势力不够平衡,难免心生忌惮,所以哪怕是为了安天皇的心,他们不需要也不能笼络旧都城的这些贵族。
那么,顺从内心,严格审查,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了。
贺茂保宪的眼神沉了下来,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个不言不语的巫女——她的年纪大,地位高,原来才应该是最大的拦路者,但看她对条野采菊逼问神官的行为充耳不闻就应该知道,她与真正犯下罪行的人,应当不是一个阵营。
但不是一个阵营又怎么会被派来这里呢?
贺茂保宪想不通,他更想不通的是,条野采菊怎么就能确定巫女一定会漠视他的行动,是觉得这次试探成不成功都不要紧,还是他又知道了什么其它人没发现的东西?
不能怪贺茂保宪这么想,条野采菊就像是一片表面清透的水潭,真正淌进去,就会骇然发觉里面其实是一湖深渊沉郁,一眼望不见底。
相处了有一段时间了,贺茂保宪就没弄懂过条野采菊在想什么,只是那双从未挣开的眼睛,似乎总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只有敌人才希望你单纯、弱小,只是长辈对于辈多少是不放心的,怕到出事的时候没办法托底。
如果这孩子愿意做事之前找长辈商量一下就好了……
贺茂保宪想着,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在越来越冷凝的气氛面前,年轻的小神官不敢说话,巫女则是闭着眼睛安静祈祷,冷漠的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予。
而阴阳师这边则大多都是神色各异,许多人都在交换眼神,诡谲的眸光之中,是算计与利益纠葛,尤其是家族的那几位,应当已经想好了要怎么从那些神官城主的手上讨要利益。
但谁都没有先开口,阴阳师是因为贺茂保宪没说话,神官则是不敢再开口了,怕越说越错,他们僵持着僵持着,直到片刻之后,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只听见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有人脚步急促,踩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偶尔还能听见鞋子踩断枯叶枯枝的声音,脚步声逐渐接近,然后停留在了门前,脚步的主人急切的按住两侧门框。
“神社……神社受到了袭击,妖怪找到神社那边去了!”
他刚刚跑得太快了,所以说话的时候还有些喘不过气,缓了一会儿抬起头,才注意到门厅内的异样,但来不及多观察,就看见条野采菊拉了拉贺茂保宪的袖子,然后阴阳头大人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冷静的给出了下一步的命令。
“二十五以下的阴阳师留在这里,剩下的人跟我一起过去。”
严肃的阴阳头伸手拍了拍条野采菊的肩膀,难得语气软化了几分“这里就交给你了,把剩下的地方也都好好的检查一遍。”
条野采菊点了点头。
贺茂保宪收起了脸上的温柔,表情重新变得冷凝了起来“留下的阴阳师,听安倍传平的指挥。”
他是刻意说这句话的,其目的就是在为条野采菊造势,毕竟这位小师侄还年轻,他怕其它背后世家强大的阴阳师不给面子。
毕竟如果真的是藤原京的神社做了什么出了什么问题,这其中肯定会涉及到一些利益、势力纠葛,万一就有哪一个愚蠢的家族忍不住要在这里做小动作,那条野采菊恐怕很难管住这些人。
条野采菊听到了面前长辈的心声,纯粹的关心最是动人,哪怕是他这样常年冷硬的内心也忍不住软化了,他的眼睫控制不住的颤了颤,嘴角勾起一抹柔软的微笑。
而耳畔,是其它阴阳师的应答声“是,阴阳头大人!”
等到贺茂保宪带着其它人从这里离开,条野采菊思考了一会儿,并没有搭其它各怀心事的阴阳师,而是上前一步主动跪坐在了巫女的身边。
时间已经不早了,室内最亮的光源就是桌子上的那一捧烛火,影子投在墙上,随着风摇灯火摇曳,巫女看起来格外的冰冷,冷的几乎不像是人,而像是留在原地的一尊石像。
那灵魂呢?灵魂似乎早已经封闭或者死去,悄无声息的,没有应答的声音。
其实不应该是死了,而应该是麻木僵硬了,哪怕她早在从前,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抛弃那个孩子了。
那是个畸形的孩子,是她身为父权时代的女性却失去了贞洁的惩罚,其实这也不能怪她,身为家族的女儿,与联姻的未婚夫培养感情,本来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但错就错在她不应该太相信那个人,以至于被接着醉酒的名义,夺取了贞洁。
这时候日本社会还没有形成夜爬的习俗,贞洁对于女性而言,还是一个沉重的枷锁,婚前发生这种事情在那个时候就是丑闻。
但好就好在那个借酒发疯的人并没有移情别恋的意思,勉强没让事情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算是峰回路转,结果似乎是命运在开玩笑,想让她重拾希望,又重重的跌落谷底。
不过一年,男人的家族就在斗争中失势了,她的未婚夫失踪了,至今生死不知。
哈,不过是好听的说法,别说二十多年了,在这个时代,失踪一年都能确认死亡。
而她,当时还不是权高位重的巫女大人,而只是个小姐,已经失贞的小姐在父权的家族之中是没有用的,她已经失去用婚姻换利益的价值了。
只幸好,母亲还爱着她,没有放弃她。
神官家族的当家主母是藤原氏的后代,地位高,利用母家地位与权势,主母很快就重新扶持起了自己的女儿,代价是那个刚刚生下来的皱巴巴的,肩膀上有一块月亮形状的胎记的孩子,被迅速送走,之后再也没有见面。
紧接着小姐就成了巫女,为了不失去最后的价值,她不敢见***也不能见那个孩子。
再加上那就是耻辱,是他面对男性力量的时候无法反抗,再加上没有权势护身,以至于完全没办法保护自己的耻辱。
没有杀了那个孩子就仁至义尽了,更不要说爱。
所以在之后的许多年里面,她都没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孩子,而是专心致志的投入全部心神在神社的权利斗争之中,慢慢的艰难又坚定的一步步走上了高位。
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再强迫侮辱掌握众多阴阳术的伊邪那岐神社第一巫女了,敢伸手,那就准备好失去自己的手吧,哪怕是她有把柄在,也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做。
是的,那个倒霉的被诅咒的孩子,千里迢迢来到了藤原京,并被某些心怀不轨的人发现了来历。
“可能是命运总不想让我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吧,说实话也不是为了那个孩子,我只是恼怒于居然有人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欺辱我的血脉,哪怕我对那个孩子弃之若履。”
巫女在年轻神官恐惧的视线中轻轻的笑了一声,语气嘲讽又冷漠的“他们一直都知道那是我的孩子,并以此要挟,甚至把对我的不服气与嫉妒报复在那个孩子身上,欺辱、压迫,仿佛只有在最原始的欲望上面,他们才能找回自己那可怜的岌岌可危的自尊一样。”
“但我不想让出我的位置,更何况还是给这些人,既然都迟早要被他们压下去了,不如大家一起死,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而且我自认为……我现在还有可以谈条件的价值。”
第53章 053
话语落下, 许多阴阳师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就连旁边僵硬的站着, 脸色发白的那位神官,脸颊两侧都出现了几分血色,似乎是羞惭,又或者是挣扎与同情。
但条野采菊却没有被巫女话里话外表达的意思所触动,他相信巫女殿下说是是真的,但也相信这绝不会是完全真的。
谎言该怎么说才让人信服,条野采菊也具有发言权,无非是要半真半假,还要符合倾听者的内心想法, 才能显得真实。
如果在这里的只是一群二十五岁以下的阴阳师,哪怕是花开院少主那样的地位与见识, 不曾经历过太多政治争斗,多半也就会这么相信了。
但条野采菊在这里,一来,他能听见别人的心声,二来, 从横滨平民窟摸爬滚打踩着阴谋诡计人命血泪往上爬到高位的人,当然不会像娇养出来的少爷一样单纯。
“不, 只是因为这个的话, 我不认为您就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白发的阴阳师神情冷淡,他的话语犀利,就仿佛巫女声声泣血的那些悲惨过往与泪水, 一点都进不了他的内心。
“对于一个只有家族的女子来说,被神化的贞洁廉耻或许确实重要,但对于一个居于高位的巫女来说, 一件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事,真的会产生那么严重的影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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