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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永大纱厂资金链断了,”
顾安靠在柜台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打火机,“日本人的东洋纱厂趁机压价收购,三百多工人马上就要喝西北风。”
林烬和程添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这年头,工人失业就意味着全家挨饿。林烬突然想起秦望那孩子前几天还趴在他膝盖上,咿咿呀呀地要糖吃......
“我有个主意。”顾安突然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顾家仓库还堆着去年积压的棉布,正好借这个机会......”
他话没说完,街对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方才那几个日本浪人正在砸绸缎庄的橱窗,嘴里叽里呱啦地吼着,分明是在咒骂“国货”。店老板跪在地上不停鞠躬,却被一脚踹倒。
程添锦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林烬悄悄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妈的,”顾安啐了一口,突然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砚台里,“早晚有一天......”
窗外,日本兵的狂笑声混着店老板的哀嚎飘进来。
林烬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想起21世纪那个和平年代——那时候他整天宅在家里打游戏,还总抱怨外卖送得慢。
现在想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添锦,”他轻轻唤了声,在桌下握住程添锦冰凉的手指,“晚上我去夜校替你吧,你休息一天。”
程添锦摇头,反手与他十指相扣:“一起去。”他声音很轻,却坚定得像在宣誓,“我答应过要教完《千字文》的。”
顾安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突然嗤笑一声:“两个傻子。”
他转身往门外走,却在门口顿了顿,“明天我让人送几袋面粉去老秦那儿,就说......”他回头冲林烬眨眨眼,“就说爸爸疼你。”
林烬抄起砚台就砸过去,顾安大笑着躲开,西装衣角在门框一闪而过。
程添锦望着晃动的门帘,忽然轻声问:“他最近是不是来得太勤了?”
林烬正弯腰捡砚台,闻言差点闪了腰:“程教授,你该不会......”抬头看见程添锦镜片后闪烁的目光,顿时乐了,“又吃醋啊?”
程添锦淡定地推了推眼镜,从袖中取出怀表看了看:“该去夜校了。”
林烬笑着凑过去,在他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走吧,程老师。”
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终于落下雨来。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林烬望着远处日军驻地飘扬的太阳旗,默默攥紧了拳头。
1935年3月,上海法租界
林烬站在明德书店门口,手里攥着刚送到的《申报》,报纸上关于红军的消息被压在社会新闻栏最下方,只潦草地写着“共军流窜黔北”,连具体动向都含糊其辞。
他眯着眼睛读完那几行字,心里稍稍安定——至少没看到“围剿得手”的假消息。
“哥!”林时风风火火地冲进书店,额头上还带着汗,眼睛亮得惊人,“你听说了吗?复旦和同济的学生今天要在外滩集会!”
林烬心头一跳,立刻合上报纸:“什么集会?”
“抗议日本人往华北增兵!”林时兴奋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油印传单,上面赫然印着“反对增兵华北!”“誓死保卫平津!”几个大字。
林烬眉头一皱,刚要说话,沫沫也从后门跑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叠同样的传单:“烬哥哥,我们也要去!”
“不行。”林烬斩钉截铁地拒绝。
林时和沫沫同时瞪大眼睛:“为什么?!”
“巡捕房已经开始抓人了,”林烬压低声音,“今早公共租界的包打听抄了复旦的学生会,连《密勒氏评论报》的办公室都被搜了。”
“那又怎样?”林时梗着脖子,“日本人的装甲车都开到塘沽了,再不吭声,平津就成第二个满洲国了!”
沫沫也攥紧拳头,传单上的字迹被手心的汗洇得发皱:“昨天纱厂的王大叔说,东洋纱厂又裁了一百人,再不反抗,我们迟早都要当亡国奴!”
林烬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他知道历史走向,知道未来几年只会越来越糟,可他能说什么?难道告诉他们,再过两年,连上海都会沦陷?
“你们俩别胡闹!”秦逸兴突然从后院走进来,脸色阴沉,“知不知道被抓进去是什么下场?”
林时不服气:“秦哥,你以前不也参加过游行吗?”
“那不一样!”
秦逸兴压低嗓音,眼里闪过一丝后怕,“那时候日本人还没这么疯,现在......”他顿了顿,“上周闸北有个学生,就因为给游行队伍递了瓶水,被日本宪兵队拖走,到现在还没消息呢。”
沫沫脸色一白,但很快又咬紧牙关:“那我们就更应该去!如果所有人都怕死,谁还敢反抗?”
林烬看着他们俩倔强的表情,心里又急又无奈。
这两个孩子,明明才十几岁,却已经比许多大人还要勇敢。
“要去也行,”他深吸一口气,“但必须答应我两件事。”
林时和沫沫眼睛一亮:“你说!”
“第一,不准冲在最前面。”
“第二,”林烬盯着他们的眼睛,“穿短衫却戴怀表的、总在街角修鞋的,那是巡捕房的包打听,看见就赶紧躲。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撤,别逞强。”
林时和沫沫对视一眼,用力点头:“好!”
秦逸兴急了:“林烬!你疯了吗?让他们去?”
林烬苦笑:“拦得住吗?”
秦逸兴噎住,半晌才狠狠捶了下柜台:“妈的!”
林烬和秦逸兴远远地站在街角,目光死死盯着人群里的林时和沫沫。学生们举着横幅,高喊着口号,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市民。
“反对增兵华北!”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沫沫站在人群边缘,正把传单分发给路人,林时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方才林烬说的“戴怀表的短衫男人”已经在街角晃了两圈,他攥着沫沫的手腕,随时准备拉她撤离。
“巡捕房的人来了。”秦逸兴突然低声道。
远处,几个印度巡捕和英国警官正朝这边快步走来,手里的警棍已经抽了出来。
林烬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林时!沫沫!撤!”
林时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沫沫的手腕,转身就往小巷里钻。可就在这时,一个日本浪人突然从侧面冲出来,猛地推了沫沫一把!
“啊!”沫沫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林时怒吼一声,转身就要冲上去,却被林烬从后面一把拽住:“跑!别回头!”
三人一路狂奔,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才停下。沫沫喘着气,脸色发白,但眼神依然倔强:“我们……我们明天还去!”
林烬又气又心疼,抬手想敲她脑袋,最终却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先回家。”
——
程添锦坐在灯下,听完林烬的讲述,眉头紧锁:“学生运动只会越来越激烈。”
林烬叹气:“我知道,可我拦不住他们。”
程添锦沉默片刻,突然开口:“与其让他们莽撞行事,不如教他们怎么保护自己。”
林烬一愣:“什么意思?”
“明天开始,”程添锦推了推眼镜,“我教他们辨认包打听的特征,怎么甩掉跟踪,怎么用暗语传递消息。”
林烬怔怔地看着他,突然笑了:“程教授,你这是要开班授课啊?”
程添锦唇角微扬:“总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窗外,夜风掠过梧桐树,沙沙作响。林烬望着远处租界闪烁的霓虹灯,心里默默想着——这个时代,连活着都需要勇气。
但至少,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
1935年4月,上海法租界
明德书店的煤油灯在夜色中微微摇曳,林烬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申报》。
报纸上关于《何梅协定》的消息被刻意淡化,只含糊地提到“华北局势缓和”,而关于红军的动向,则被冠以“残匪流窜滇西”的字样。
“呵,残匪?”林烬冷笑一声,指尖用力,报纸边角被捏皱。“再过几年,你们就知道谁是‘残匪’了。”
门帘一掀,程添锦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叠油印的文稿。他脸色凝重,镜片后的目光沉得吓人。
“看这个。”他将文稿递给林烬。
林烬低头一看,是一份手抄的《告全国同胞书》,落款是上海文化界联合会,密密麻麻的签名里,赫然有鲁迅、茅盾等人的名字。
“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林烬轻声念出标题,抬头看向程添锦,“这能发出去吗?”
程添锦摇头:“租界工部局已经下令查禁,巡捕房正在搜捕参与联署的人。”
林烬沉默片刻,突然问:“你签了吗?”
程添锦没回答,只是推了推眼镜。但林烬已经明白了
他签了。
“......疯子。”林烬低声骂了句,却忍不住伸手拽住程添锦的袖子,“你知不知道被抓到会怎样?”
程添锦垂眸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那你呢?你抽屉里那本手抄的《西行漫记》笔记,又算什么?”
林烬一噎,随即恼羞成怒:“那能一样吗?!我又没署名!”
程添锦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
次日,闸北工人夜校
林烬抱着一摞伪装成《论语》封皮的进步书籍,刚拐进巷子,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哨声。
“快走!巡捕来了!”有人低声喊道。
林烬心头一紧,刚要转身,突然被人一把拽进旁边的杂货铺。
“别动。”秦逸兴压低嗓音,将他推到柜台后,“外面全是便衣。”
透过门缝,林烬看到几个穿长衫的男人正挨家挨户搜查,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名单。
“他们在找谁?”林烬低声问。
秦逸兴脸色难看:“昨晚有份宣言泄露了,听说......鲁先生已经躲起来了。”
林烬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竟是这样的惊心动魄。
——
深夜,程公馆
“你最近别去夜校了。”林烬盯着程添锦,语气不容反驳。
程添锦正在书桌前整理教案,闻言头也不抬:“不行,下周要讲《正气歌》。”
“你——!”林烬气得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毛笔,“你是不是非要等巡捕房找上门才甘心?”
程添锦终于抬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林烬,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林烬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程添锦是对的。
在这个时代,沉默就是纵容,退缩就是背叛。
“......至少带上这个。”林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顾安给的磺胺粉和止血带,“还有,别走固定的路线。”
程添锦接过布袋,指尖轻轻擦过林烬的手腕:“好。”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
林烬望着程添锦伏案工作的侧影,突然想起21世纪那个和平年代——那时候他总觉得“爱国”是句空洞的口号,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是在抗争。
——
三日后,明德书店
“最新消息!”林时气喘吁吁地冲进书店,手里挥舞着一张传单,“红军渡过金沙江了!”
林烬一把抓过传单,上面是手写的简讯:“滇西大捷,赤匪突破封锁。”
沫沫凑过来,小声问:“烬哥哥,这是好事吗?”
林烬看着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突然笑了:“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角落里,程添锦放下手中的《申报》,镜片后的目光与林烬遥遥相对。
两人谁都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同一个念头
“希望还在。”
——
1935年5月初,上海法租界
煤油灯在柜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杜老坐在角落的藤椅里,慢悠悠地翻着一本《金瓶梅》,时不时啜一口浓茶。张冠清则伏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眼镜片上反射着冷光,嘴里还骂骂咧咧:
“狗日的东洋纱厂,把《申报》广告费抬高三成!再这样下去,书店连纸钱都赚不回来!”
林烬正整理书架,闻言回头:“怎么,连报纸都要看日本人脸色了?”
“何止报纸?”张冠清咬牙切齿,“闸北的码头工人今早罢工了,就因为日清公司的工头又打死一个苦力。”
杜老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这世道......”
话音未落,门帘猛地被掀开。顾安大步跨进来,西装革履依旧,脸色却阴沉得吓人。他径直走到柜台前,甩下一份文件:
“看看这个。”
林烬展开一看,是份日文商业合同,落款处赫然盖着“大日本纺织株式会社”的鲜红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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