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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介绍了一下自己,大概意思是自己是投资公司的,很喜欢他的作品,问他有没有意向营销。
席清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讪弄得有些意外。粉丝?投资公司?营销?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疏离和警惕。
他礼貌性地握了握夏邑的手,很快松开:“你好,夏先生。”
语气带着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夏邑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冷淡,笑容依旧阳光灿烂,甚至带着点自来熟的热情,他顺势在何楠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位置离席清很近。这个动作让席清微微蹙了下眉,身体不易察觉地向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
“席先生别误会,我不是那种急哄哄要签合同割韭菜的。”夏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速轻快,“我是真心喜欢您的画,尤其是您早期那些城市街景的速写,光影捕捉得太有味道了,有种……怎么说呢,很真实的孤独感,但又不绝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上次在城市之光画廊上看到了您那幅《雨巷》,画面很漂亮,印象很深刻。”
席清微微一怔。
《雨巷》是他四年前的作品,在一个小型联展上展出过,并不算广为人知,对方能准确说出作品名和展出地点,看来并非客套,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
“谢谢。”席清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所以,今天在拍卖会上看到您,真是意外之喜。”夏邑兴致勃勃,“我就想着过来认识一下,交个朋友,至于合作,那是后话,不强求。艺术嘛,首先要自己喜欢,才能打动人,对吧?”
他说话时眼神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对艺术的某种真诚的向往。
席清看着他真诚的眼神,那份戒备又卸下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嗯。”算是认同对方的观点。
夏邑朝他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双手递给席清:“这是我的名片,纯粹是认识一下,席先生以后要是办展,或者有什么想法,欢迎随时找我聊聊,不谈生意,聊聊艺术也行,我很喜欢听创作者聊自己的作品。”
他又和席清闲聊了几句,又重新提起那幅《雨巷》:“说起来,您之前应该是接触了一些像我这样的投资人吧?后来没有合作过了吗?”
席清完全愣住了,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他确实没有接触过任何投资人。他的世界一直很简单:画室、颜料、画布,最多再加上几个画廊老板。
资本运作、营销推广这些东西,离他非常遥远。
夏邑显然很意外,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探究:“咦?那是我消息有误?不应该啊……我听说您几年前和一位非常有实力的投资人走得挺近的,好像姓……陆?”
他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名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清的脸:“那位陆先生眼光独到,在艺术投资圈子里也很有名,只是后来好像很低调,我还以为您和他……”
夏邑后面还说了什么,席清一个字都没听清,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席清是大学毕业一年后碰见的陆行舟。那时候他是个刚从象牙塔里走出来的自由画家,带着对艺术纯粹的热爱和对未来模糊的憧憬,因为刚毕业没多久,他的短期目标清晰而又务实,只是积累实践经验和掌握新那些在学校里未能完全吃透的新技法。至于打造个人品牌、在艺术市场里占据一席之地?那太遥远了,这在他的规划里属于暂时不考虑的事情。
他本来打算在导师的引荐下去给某一个业内德高望重的大拿做助手,或者退而求其次,尝试去叩开某个中小型画廊的门,寻求一个签约的机会,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和陆行舟的遇见算是意外。
和陆行舟在一起的日子,是他灵感如井喷的时期。画笔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色彩在画布上流淌得前所未有的顺畅。他画城市的灯火,画雨中的街角,画窗台上沐浴阳光的花草……每一笔都饱含着一种近乎失真的幸福和饱满的创作激情。
那段时间,连老天爷似乎都对他格外偏爱,他的画意外地在某个新兴的艺术平台上爆火,掀起了一阵不小的热潮,无数人蜂拥而来,名气骤然大涨,那些曾经需要他仰望的画廊主动递来了橄榄枝。
他跳过了所有预想中的尴尬成长期,不必再去给谁当助手积累经验,不必在无数小画廊的拒绝信中挣扎,他直接签约了顶级画廊,提前步入了建立个人品牌的快车道。
他曾经以为那是命运对自己的偏爱。
夏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了声,他仍在笑:“您的天赋在那里,正是因为有天赋,才让投资人趋之若鹜,我当初也是看了您的作品才有了合作的想法,不过这几年一直没您的消息,有点惋惜。”
他还要说话,然而一道阴影笼罩住了他。
他抬头。
陆行舟正站在他的面前。
高达的身影瞬间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白得骇人,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不知是不是夏邑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好像在生气。
他被陆行舟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吓了一跳:“您是?”
陆行舟缓缓伸出手,微微笑了一声:“你好,我姓陆。”
夏邑:“……”
他这是当着别人的面挖墙角被发现了?
他露出尴尬的笑:“哈哈,你好你好。”
他寒暄了两句,实在憋不住,灰溜溜地走了。
陆行舟顺势在他空出来的位置坐下。
席清微微回神。
他没有说话,陆行舟也沉默着。
这是他们两个人再次重逢之后难得的静谧时刻,没有憎恨,没有厌恶。空气里的香水味漂浮着,混杂着柑橘的清香和浮尘的味道,台上拍卖师的声音高昂,台下议论声嗡嗡,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两人之间那片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席清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陆行舟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冰凉,他不敢侧头,视线死死盯着前方拍卖台上正在展示的一件珠宝,但那璀璨的光芒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紧接着,就是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在喉咙深处的咳嗽,短促而又痛苦。
席清微微偏过头。
他看见陆行舟紧蹙的眉头和额角渗出的冷汗,还有抿紧的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嘴唇。
拍卖师热情洋溢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席清先生的作品《微光》,起拍价二十万。”
席清小有名气,在场的人都听过一点,更何况是慈善拍卖,不论是作秀还是真的喜欢,都挺捧场,有好几个人出价。
画作价格很快达到了五十万。
和席清预想中差不多。
一般来说,他的画作拍到这个价格就差不多了。
拍卖师正在定锤,才敲了一下,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点不甘示弱:“六十万。”
是夏邑,他又回来了,坐在稍远的地方,高高举着牌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的画,他出完价,又遥遥看了席清一眼,朝他露出一个笑。
席清看懂了,意思大约是他真的是喜欢他的画。
然而,他的这种行为大约是让陆行舟产生了什么误解。
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缓慢地抬起,他没有看夏邑,也没有看旁边的席清,只是平静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冷,举起了手中的竞价牌。
他的动作很稳,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再平常不过的操作。
“一百万!”拍卖师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一百万,这位先生出价一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一百万第一次!”
整个会场猛地一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一百万,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并不多,但对于席清这样正处于上升期、但远非顶级艺术家的作品来说,这绝对是一个令人咋舌的高价。
席清猛地扭过头,看向陆行舟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忍不住开口:“陆行舟,你拍它做什么?!”
陆行舟终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席清。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额角确实渗着细密的冷汗,在会场变幻的光线下闪着微光。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再是冷凝,而是沉沉的疲惫,像经历了长途跋涉后濒临极限的旅人。
他看着席清眼中的不解,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自嘲地扯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席清的问题,反而用一种极其低哑的声音,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带着明显的气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他腹部疼痛的语调:“那只耳朵带三花的猫……”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不稳:“你问到了吗?”
席清愣了一下,他大脑空白,有点没跟上陆行舟的思路,他无法理解在两个人毫无关系、他用一百万拍下自己的画作的时候,陆行舟为什么会突然问起一只流浪猫。
陆行舟的目光没有离开席清的脸,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席清错愕茫然的表情,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强忍着另一波咳嗽的冲动,然后,用那微弱得几乎要被拍卖师定锤声音盖过的气音,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我在群里看见你发的消息了。”
“我……可以养。”
席清哑然了一瞬。
他认真地看向陆行舟,目光清透坦诚又认真:“你养不了。”
陆行舟困惑。
席清保持着心平气和的语气,仿佛两个人真的是在讨论小猫领养程序的朋友:“猫狗和人一样,需要长久的陪伴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嘲讽,没有抱怨,也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你养不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扎破在了气球上。
陆行舟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血色似乎又褪去了一层,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的疲惫瞬间凝固,被一种更深沉、更无措的东西取代。
喉咙深处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痒意再也无法抑制。
“咳……咳咳……”陆行舟猛地侧过头,用手背死死抵住嘴唇,压抑的咳嗽声再也控制不住,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地撕扯着,肩膀因为痛苦而剧烈地耸动。
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硬生生掏出来,带着沉闷的、令人心惊的回响。额角的冷汗瞬间汇聚成珠,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一百万!成交!恭喜这位先生!”
会场骤然响起掌声,夏邑不甘又无奈地低下头叹息,席清的耳朵里轰然一片。
陆行舟的声音被盖住了。
席清的目光回到拍卖台上。
“身体不好的话,还是好好休养比较好。”
他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丝温柔,很残酷的温柔。
让人想起温瑞安里苏梦枕使的那把红袖刀。
——血河红袖,不应挽留。
拍卖台上的物品已经换了一件。
陆行舟咳嗽了很久,才勉强忍住自己继续的欲望,他掏出手帕,默不作声地擦了擦嘴唇。
会场已经慢慢安静下来,早先出去的何楠又在侧门出现,他身后跟着连连道歉的助理,何楠没有不耐烦,而是低声安抚着他,时不时地露出笑。
会场里灯光朦胧,何楠有点找不到原来的位置,他在门边张望了一会儿。
席清看见了,朝他招了招手示意。
陆行舟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何楠一脸惊喜,已经在朝这边走过来。
如果陆行舟知趣,就该在这个时候离开。
但他迟迟没有动作,在席清投来疑惑的表情的时候,他自顾自凝视着一脸喜意的何楠。
席清不想让何楠看见他们两个坐在一起:“陆总,您该走了。”
陆行舟嘴唇微动:“那只猫……”
他想说自己可以尝试一下。
但被席清打断了。
“你不必为了靠近我去做什么不相干的事情。”他的手握在扶手上,大有他不走自己就走的意思,“这不是你的强项,很没有必要。”
陆行舟脸色难堪又狼狈,还有一丝茫然无措的钝痛。
他看向席清的脸,那张脸上依旧平静,带着一种几乎悲悯的疏离。
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无力地垂落。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何楠已经越靠越近。
陆行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慢、吃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虚弱和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微微摇晃,但他很快稳住了,他不再看席清了,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
席清听见他低微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空中,带着惯有的骄傲。
“你放心,我不会做小三。”
他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何楠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问席清:“怎么感觉有点眼熟?我认识吗?”
他没认出来,席清没有多嘴,他摇了摇头。
第35章
席清来的时候是自己开的车,这会儿回去,车上坐着何楠和他的助理。
何楠在副驾驶,兴致勃勃:“我听他们说你的画拍到一百万了?”
席清专心致志地握着方向盘:“今天算意外,之前没这么多的。”
助理在后面看手机,闻言晃了晃手机:“我看到有媒体说席先生身价涨了。”
网上的议论更多一些,因为当天参与的人里有明星,所以现场有媒体,连带着当天其他参与的人都被讨论了一番。
媒体不懂艺术,但看脸,起初以为席清是哪个糊糊的男明星,照片发到了网上,评论区才解码说是个画家,以前小火过,中间沉寂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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