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略坐坐,打听事情就走,不要一壶了。”汤显灵话说的直白。
茶馆客人不多,小二一听就知道客人意思,便没立即离去,笑呵呵说:“我瞧您面生,怕不是我们坊间人,客人想打听些什么事?”
“我想找位讼师,劳烦问问,这怎么请?”
小二笑说:“您能跑到居德坊来,想必是有人跟您说了,但他没说清,我们坊间讼师有,有四位呢,具体价钱,我不知道,要是要请讼师,要么就是有人做中间人……”
汤显灵听小二一通说,具体价位没打听出来,就跟现代律师一样,价位高低不一,厉害的律师那得有中间人做引荐,小二跟他说了一位有空的——这就是比较清闲,寻常百姓也能请来,说了地址,让他去碰碰。
若是不满意,还能往上头的宁德坊去,宁德坊也有,还多着,足足有六位讼师,这边住的都是师爷、坊吏等等。
……
汤显灵在此正街买了一份点心,按茶馆小二说的路往巷子里去了,这边住户明显比八兴坊少,院子就敞快大一些,典型的四合院一进院,其实汤家也是‘四合院’,那是老汤头为了扩张店面,连着前头铺子顺带把隔壁院子买了下来。
到了。
汤显灵整了整衣衫,抬手敲门,很快隔着门有人问:“请问找谁?”
“打搅了,我叫汤显灵,前来聘请讼师。”汤显灵答。
“稍等,我问问我家先生。”
汤显灵便在门口候着,过了一会,门开了,是位胖胖的婶婶,穿着朴素却很干净,请客人进,汤显灵又念了句打扰,才进。
“您稍等。”
“好。”汤显灵被引进到一处西厢房偏厅,坐下又等了会,就听到外头脚步声到了门口,他一看,是一位穿着藏青色长衫的老头——留着花白的胡子,面容严肃消瘦到苛刻。
不是汤显灵以貌取人,只是对方审视他的目光,带着一丝丝轻蔑,他便估摸今天要白跑一趟,这位讼师可能跟他不投眼缘,不过不要紧,办什么事都不是顺顺当当没波折的。
能问出讼师费用,打官司的步骤,给咨询费都行。
这会汤显灵还想得挺好,给自己宽宽心。
他万万没想到,一炷香后,会跟这个老头‘干起仗’来。
简短介绍,进入正题,说了原委。
“……你冥顽不灵,人一死,古话有死者为大,你作为他的夫郎,本理应为他守节孝顺侍奉在世的母亲——”
“敢问先生家里可有姑娘哥儿,是否嫁人了?夫家要是狼子野心狼心狗肺变着法子谋害你家财产,想要钱的时候,喊亲爹,许诺种种,得势了翻脸不认账,我们一家奉公守法小老百姓,我爹现如今还瘫痪在床上,我岂能不讨回公道。”汤显灵扯着老汤头做大旗。
那老头摇头扶着胡须,坚持自己道理,说:“他是不对,但人已死,不由就此作罢,你何苦还要得理不饶人上衙门告一告。”
操!
汤显灵忍了脏话。
“你走吧,念你父亲重病,我就不多说了,这桩官司我不会接的。”老头说完,又说:“胡举人已逝,都是你空口说话,即便你说的是真的,也该有远见,心胸开阔,莫要在意眼前小小得失,应当孝顺公婆,抚养胡举人留下的血亲——”
“我抚养你大爷的!”汤显灵忍不住了,拍桌而起,破口大骂:“你个死老头,莫不是考举人屡次落败到了如今仕途无望做起讼师行当,你干讼师都是最不入流没人找,知道为什么嘛,你心跟胡康一样黑,满肚子歪歪肠子,不想老百姓苦楚委屈,你还没考上举人就开始举人相护了?”
“他得了报应,早早死了,还是老天有眼,最是公道。”
“就你还二两银子?老子二文钱请条狗都不会请你!”
“你你你——”老头被骂懵了,从没见过此等市井泼夫。
“就你这舌头还讼师,呸!早早换行当干,不然迟早饿死,我这话可是为你好。”
老头铁青脸,自持身份说不出市井粗鄙骂人言语,只让下人送客。
“不必送,我自己走。”汤显灵拿着点心到巷子口,想了下,不能这么算了,转头往正街茶馆去了,他眼眶泛红,神色装的委屈凄苦。
茶馆小二一见,“您怎么回来了?”
“那位先生瞧不上我,唉,骂了我一通,我没忍住还了嘴,实在是我人年轻,受不住委屈。”汤显灵可可怜怜说。
茶馆有人好奇询问何事,小二见茶客不说话只是发愁,便替茶客说了原委,那人就说:“可是第四巷尾那家?诶呀,这位讼师最古板了,不爱给商贾打官司、不爱替妇人夫郎出头。”
小二讪讪说:“我只记得他最便宜,才介绍了这位茶客去访,我的不是。”
“自是不怪你,我在慢慢寻吧。”汤显灵在这儿装了一通,擦了擦眼睛没有的泪水,起身离开了,走的时候还连连叹气。
茶馆内。
“榆木先生估计是说狠了人。”
“人家上门拜访是客,还带了点心,这榆木疙瘩怎么这般不讲究,将客人连着礼赶出来。”
“这人最古板清高,就是讼师费再便宜也不能找。”
“听说以前有人找,也是没谈好差点打起来。”
“打过打过,你可能没听过,早年间挨了一拳呢。”
……
汤显灵上正街拦车回,坐在车上倒没有气了——他当场骂了回去,气撒过,心里不存气,再一想吵架发挥时,对面老头气得脸铁青除了一个你你你什么话也没说完就让他跑了。
对面肯定更生气了。
汤显灵想到此就舒坦,至于骂对方会不会被对方找麻烦——倒是不怕,那老头只是个讼师,他们都是平头百姓。
报官抓人也是讲究基本法的。
就像之前车里那位妇人说的,市井百姓生活,有摩擦要么忍要么骂回去出出气,要是此等小事告官——官老爷一人打五大板。
最最主要,那老头穷讲究体面人,有本事就跟坊间邻里说他骂了他什么话。
汤显灵觉得对方肯定说不出口。
请一条狗都不请他,传出去他讼师名声要坏要被取笑的。
汤显灵把此事抛到脑后,重点还是替五哥儿告官这事,不管是八兴坊还是这个老头,从百姓言论能看出来,坊间邻里虽然多是同情他、同情汤家,但是胡康已死——
时下真的很讲死者为大。
人死了,前尘旧事什么恩怨都一笔勾销了。
舆论不会一边倒向他,要是老汤头死了,倒是能对轰一下,他站在为人子孝道高地上,去报官讨公道天经地义,还会被夸一声孝顺孩子。
还有一个,就是证据。
那老头这一点说得对,空口白牙得要有胡康上门当赘婿的证据,之前胡康写过保证书的,但当了举人回来后哄着老汤头撕毁了。
汤显灵想了一路,今天也不算白跑一趟,起码知道了讼师费低的二两银子,高了看案件——自然好讼师他还摸不到人家门。
还有一事,打官司不能急,钱是一方面,舆论也是一方面,不能让胡家那等黑心没脸没皮的打到一耙。
回到了八兴坊正街,汤显灵还顺手买了菜,昨个就想吃鸡了,买了一只活鸡,一些花生,还有黄瓜,又见卖菜的夫郎,菜晒得有点蔫吧,外观像小青菜,叶子是锯齿状,他没认出来是什么,估摸是本地人的菜。
汤显灵要了一把,打算回去煮了试试口感,要是这菜口感合适,可以定这家的菜,让多送一些,好做梅干菜。
“五哥儿买了鸡啊。”有人打招呼。
汤显灵也不认识,不过都是坊间住户,便笑着搭话:“是啊,我爹最近想喝鸡汤,我晌午太忙没空熬,现在得闲买了鸡正好煲汤喝。”
“真好啊。”
汤显灵两手拎着东西回家了。
蒋芸开门,见五哥儿带了这么多东西,先上手接了鸡,说:“晌午吃过鸡汤馄饨了,下午还吃鸡?”
汤显灵嗯了声,问:“我爹醒来了没?”他虽然盼着老汤头死,但不至于下毒手,虽然在末世见惯了生死,可是杀人——
他只会杀鸡,还是被末世逼得。
上大学那会,别说杀鸡,就是遇到老鼠都要吱哇乱叫。
“一个多时辰前醒了会,人有些糊涂不知道饥饿,我喂了一些馄饨汤,又睡过去了。”蒋芸说完,见五哥儿皱眉头,误会了去,以为五哥儿担心他爹,便说:“不然明个去请郎中看看?药也快吃完了。”
汤显灵:……
“药吃完了,那得我爹醒来要钱去买药材,咱们挣的钱不够,我明日要买的东西有很多。”
“还有件事,娘,胡康那狗东西之前立了做赘婿的书据,我知道我爹毁了,就真的毁了?是烧了还是撕了?没留下只字片语?”
五哥儿就聪明多了,胡康写了休书,五哥儿一直留着,压箱底里。一会吃完饭,他翻出来检查检查。
蒋芸想了一通,说:“好像是撕了——”
汤显灵眉头一喜,撕了只要有纸片能黏上去。
“这些事你爹管着,不让我管,那会说好哥婿考上举人,这等书据就是证据,怕哥婿做了官后被其他人眼红给害了,到时候官做不了,就给撕了。”
汤显灵:……无语。
胡康这套骗傻子说辞,老汤头宁愿信个没血缘的外人,都不给五哥儿留个保障——就算不说保障,脑子该有吧,做了这么多年买卖,真没脑子吗。
“算了先吃饭,吃完饭我找找。”汤显灵不把希望寄托在老汤头醒来,从老汤头那儿问话,不如他翻箱倒柜找找看。
蒋芸小心翼翼说:“五哥儿是不是讼师不好请,还是官司不好打?要么就这么——”
“别说就这么算了。”汤显灵望过去,“要是遇到一点困难就算了,人生就稀里糊涂浑浑噩噩过去,没意思的紧。”
小事无所谓,但总有些原则得坚持。
蒋芸点点头,有些吓到,木楞了会,去了东屋。
汤显灵在灶屋烧热水杀鸡,处理鸡毛,一边想B方案,比如老汤头身体越来越好——想不下去了,要真是如此,他得找木匠做个手推车以后摆摊自己白手起家。
要是蒋芸愿意那就跟他过日子,要是蒋芸想留在这儿,他就单过——
不对,也不是单过,他还可以去找皇甫铁牛同学。
嘿嘿。
他可以也做个小猎户!抓到鸡今个就吃烤鸡,捕到了鱼,就吃烤鱼,秋天爬树当猴子摘野果板栗,夏天山里河水潺潺还能打个水仗嘿嘿嘿。
玩闹想了下,思绪又正经回来,不行就鱼死网破按照市井百姓活法行事——先花钱找戏班子把胡康胡家恶行传播开来,再拼一把去告官,黎大人各打五大板。
他年轻,身板能扛得住,胡康老母定扛不住!
厨房里叮叮当当案板剁鸡,汤显灵想着一半做炸鸡一半吃宫保鸡丁,花生米去壳铁锅炒炒,略微一撮,吹一口气,花生衣四散开,露出干干净净的花生米。
扒蒜、拍黄瓜——
窗外蒋芸声:“五哥儿、五哥儿,你来看看,这些是不是你说的书据。”
汤显灵没听清,等蒋芸说第二遍反应过来,当即放下菜刀,擦了擦手出了灶屋,蒋芸手里捧着个盒子,木盒盖子没了,能看到里面是本子、字据,有些乱。
“你看看,平时你爹不让我碰。”
五哥儿是不识字的。蒋芸作为亲娘自然知道,现下她找到了东西第一个拿给汤显灵看,其实蒋芸心里明白只是逃避装糊涂,但她知道一件事——
面前的五哥儿是个好人,是个心疼怜惜她家孩子的好人,是五哥儿能托付给对方,能安心离去的好人。
汤显灵不知道蒋芸心里想什么,拿了盒子,一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很是郑重翻开看,汤老头字迹比较幼稚板正,写的很清楚,那个本子最初是记账用的,只有前面几页。
后来就是花销:给胡康一笔笔花的钱。
笔墨纸砚、考试费用、同其他秀才出游商讨文章交际费用、打点疏通考场衙役、买书、给夫子送礼束脩、人情往来……
往后一页页,时间日期,最后总数竟然有四百二十八两银子。
他爹的,胡康这死人,将汤家快掏了个干净。
手札翻了翻,夹在其中零星纸片掉了下来,撕碎的纸片,是另一个人的字迹,‘赘婿’、‘生子随汤姓’、‘立重誓’等字眼。
第23章
“娘,这个给我。”
蒋芸有点害怕,“你爹不让我碰,他要是起来了——”
“他现在能直起腰板翻箱倒柜?”汤显灵打断问,又果决说:“他要是真发现了,你就说我拿的。”
“好、好吧。”
汤显灵拿着木匣子到了西屋,从他衣柜最里面翻出那封休书,休书拆开,与匣子里撕毁的零星字片上的字如出一辙,能对比上,就是胡康写的。
有证据了。
汤显灵将休书塞回信封,同账本、书据放一起,他收着,放自己衣柜里,不由心里轻松了些,有证据就好,起码不是无故报官,正想着前院门响。
“来了来了。”蒋芸在外头先应。
汤显灵收拾好东西关上柜门,也一并出去了。来人是木匠小徒弟送匾额的,蒋芸请人到铺子里坐着歇歇脚喝口水,小徒弟摆手说不用谢谢您检查过货,没问题我就走了,回去还有活。
“我看看。”汤显灵正好到铺子前,上去一看,不由笑了起来,“这字不是你师父写的吧。”
是铁牛的字。
24/199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