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源垂着头。
片刻后他又抬起头，说：“我当然同意在电影杀青之前取消一切拍摄……但大王哥，能不能……等我一天？你就明天再给陈导那边答复，好不好？”
王川奇怪道：“你要干什么？”
程思源看了一眼手机上刚发来的一条消息，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扔进挎包：“下班了，大王哥。我去吃顿饭。”
“哎！你这人……你跟谁吃饭？？”
程思源就像没听到王川的质问，对他说了声再见，离开了星辉大楼。
楼下。
程思源走向一辆陌生的车，车窗摇了下来，程思源看到了杨启航微笑着的脸。
“思源，好久不见。”杨启航亲切地跟他打招呼，仿佛他跟宗政祁之间的龃龉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程思源露出一个浅笑：“小杨哥。”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下意识往后座瞥了一眼，是空的，于是上车关上了门。
“你换车了？”程思源问。
杨启航笑：“今天临时开了朋友的车。思源现在不是大明星了嘛，要小心一点。”
杨启航还是跟从前一样妥帖，路上也没问关于宗政祁的事情，光跟程思源聊了些各自的现状和圈里的小八卦，就好像他跟程思源只是朋友，中间没有别的什么关系。
但程思源的心情也确实因为杨启航的举动而放松了不少。
——他和宗政祁也算是正常、体面地结束，这段关系的结束似乎并不会从程思源这里带走太多东西，包括因他而认识的朋友。
带走的……可能也只有宗政祁本人，和程思源付出过的那点感情了。
不多时，二人到了明珠大酒店。
还是熟悉的雅间，程思源去的时候刚好碰到张远帆走出来。后者对他点了点头，说先生也是刚到，让程思源直接进去。
程思源和张远帆擦身而过时，意识到现在他只有一个人来面对宗政祁了。
这还是他们结束以后，他第一次独自面对宗政祁。
程思源有些忐忑地敲了敲房门。
宗政祁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思源来了？进来吧。”
程思源推开门，跟坐在主座的宗政祁恰好四目相对。
他的思绪凝固了一瞬，接着让自己露出一个很有礼貌的笑：“祁老师。”
宗政祁微一点头：“嗯，过来坐吧。”
程思源走了过去。
他还是沉默着，沉默看服务员们进来布菜，然后沉默着看着他们出去，关上门。
……没关系，现在自己面对宗政祁时本应该更轻松的，不用去看他的眼色、揣摩他的心意，只是比陌生人还多套着一层“朋友”的皮。程思源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今天约宗政祁吃饭，就是为了揭开这层“朋友”的皮。
他没说话，宗政祁却先开了口：“思源有什么想问我的？”
程思源安静了几秒，说：“杂志和电影的事情，谢谢祁老师。”
宗政祁勾了下唇角，没有否认自己在其中的作用，只将程思源喜欢吃的那盘点心转到他面前，温和道：“《时尚都市》封面的事情一直在推进，但真正敲定下来的原因，还是《侠影录》成绩让你达到了杂志方能够接受的咖位。至于电影……
“陈导一直在观望你的演技。恭喜你，思源，你达到了他的预期。”
“但……其实也有比我更好的选择，对吗。”程思源问。
宗政祁微笑：“没有比你更好的选择。思源，你是投资方唯一的选择。”
程思源瞳孔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终于有勇气去看宗政祁的眼睛。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问：“投资方？”
“天下集团和启明娱乐共同投资了这部电影，而季明昼把决策权交给了我。”宗政祁漫不经心道，“他相信我能给他赚到钱。”
而宗政祁也相信，选择程思源不是一个会辜负伙伴投资的决定。
“为什么……”程思源轻声开口，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但宗政祁还是听到并且回答了。
“因为你有才华，因为我还有约定的内容没有履行，因为——”
“不……”程思源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急切，“请不要这样……我不需要您履行那些约定了，我们应该结束得更痛快一点，祁老师。”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眼眶泛起一点红来。
“就，就这样吧，祁老师。请您不要再试探我了，这样只会让我觉得……很难堪。
“您总是什么都知道，对吗？那请您把最后一点体面留给我吧，好吗？”
说到最后，程思源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央求。
宗政祁深深注视着他，黑色的瞳仁里是程思源看不懂的情绪——
“所以我们之前的事情，还有我这个人，对你来说都意味着痛苦和不体面吗？”
程思源呼吸一滞，然后哀伤地摇头：“不……我不后悔之前做过的决定，还有跟您一起的那些时光。”
宗政祁脸上总是从容的笑意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影踪。他倾身靠近，紧紧盯着程思源的眼睛，薄唇紧抿着：
“可我后悔了。思源，后悔的人是我。”
第105章 鸿沟
……他刚听到了什么？
后悔？宗政祁说他后悔了？
程思源想过宗政祁是想再一次温水煮青蛙一般，让自己像之前那样渐渐陷进他那张暧昧的网里，然后重新服软妥协。
他们都知道，再来一次，程思源可能仍然无法抗拒，所以程思源才想在事情发生前就跟宗政祁彻底划清界限，掐掉苗头。
但不论如何，他都想不到宗政祁居然会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后悔”两个字。
程思源没说话——他也说不出话来。他没有任何宗政祁会先服软的预设，也没有任何应对。
宗政祁却没让他开口。
他看着程思源，紧紧抓着程思源的眼神，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那天在这里，我不应该就这么放手……思源，我很后悔。”
面对年轻人带着难以置信和迷茫的、在灯光下显得清透又干净的眸子，宗政祁不禁伸出手，抚上程思源的侧脸。
程思源轻轻一颤，但本能的反应让他没有躲开，也因此失去了躲开的时机。
“我应该更强硬地把你留下，应该彻底解决你的顾虑，应该……”他顿了顿，“应该更信任你。我总是预设你随时会离开，但没握紧绳索的是我自己……对不起，我后悔了。”
他盯着程思源的眼睛，认真道：“……我该相信，你对我的确是基于喜欢，而不是所谓的契约精神。”
听到那个一直被他狼狈藏起的字眼，程思源瞳孔骤然一缩，然后“啪”地打开宗政祁的手臂，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就在他要站起来前，宗政祁拉住他的手臂，强硬地把程思源拉进怀里，胳膊的力量让年轻人无法挣脱，只能徒劳地在狭小的空隙挣扎。
宗政祁紧紧按着程思源的后背，顺着脊柱一下下捋：“不喜欢我们之前的关系吗？没关系。如果‘包养’这个关系让你无法完全信任我，那么我们可以开启一段新的关系。
“比如说，基于爱情的恋人关系。这样你会更安心吗？”
程思源人僵住了，短暂停止了挣扎。
宗政祁缓缓放松了手臂的力道，声音也变得轻柔，带着奇异的温和：“不是金钱交易，而是你爱我、我也爱你的关系。喜欢这个吗？”
半晌，怀里传来一声闷闷的：
“……不。”
宗政祁抚摸程思源脊背的动作顿住了。
程思源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膛，看不清表情，声音沉沉的。
“听上去……很好，但我不想。”
宗政祁沉默很久，仍温柔地问：“为什么？我以为你会喜欢。思源，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又能给你什么？”
“……我不知道。”程思源说，声音里有一点茫然。
“就算您真的──”他顿了顿，“可以付出爱情，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爱情，恋人。
即便是之前的包养，他和宗政祁之间也有一条合约可以维系。那条合约就如同一条锁链，二人各自站在锁链的两端，虽然一人可以随时放手，但他却能真实地看到这条锁链牵系的源头。
可爱情将用什么维持？
程思源只是稍一想象，便又觉得那些无从溯源的、断裂的蛛网密密匝匝地落下，黏在他身上了。
如果他和宗政祁之间更进一步，那么沈老师、妹妹、阮苏玉曾经说过的那些、他用“只是包养”逃避的那些，他和宗政祁之间的巨大鸿沟，就避无可避地直接暴露在程思源脚下。
“就让我待在这里吧，祁老师。”程思源缓缓地、平淡地开口，“我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让我在这里看着您就行。您会找到比我更虔诚的追随者，我也总会走我自己的路……
“……就这样吧。”
半晌，宗政祁低声开口：“……好，就这样吧。”
程思源的心脏一抽，仿佛被一只手攥住，又缓缓松开。转瞬即逝的痛楚过后终于放松，彻底放松。
宗政祁却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
男人温暖而宽厚的大手按着程思源的后脑勺，轻声说：“没有力气了，就好好休息吧。没关系。
“然后想去哪里都可以。
“这次，我去找你。”
一阵长久的沉默。
程思源的身体仍然僵硬，许久后开口：“如果我请求您不要过来呢。”
宗政祁垂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程思源修长而光裸的后颈，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请求无效。”
程思源不置可否，只长长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闭上了眼。
第106章 交还选择
王川一直等在宿舍里，直到程思源回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程思源脸上没有什么其他表情，一种完全放空的平静。王川白天就觉得程思源的状态不太对，现在越发担心，就算之前再怎么说不管他们的私事，此时也忍不住追问：“你去见谁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程思源瞥了他一眼，淡淡说：“祁老师。”
王川整个人傻愣在原地。
程思源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王川反应过来，转头跟了过去，诧异道：“是我知道的那个祁老师吗？你——”
“我接陈导的那个本子，并且答应影方一切要求。”程思源一手扶着门，一边看着王川，“……剩下的就麻烦大王哥了。”
说完，不等王川追问，他关上的房门。
王川呆呆看着房门，什么话都堵在了嘴里。
刚才他跟程思源离得近。
于是他便一眼看到了那双显得比平时黯淡一些的眼睛里的血丝，还有眼角不明显的红。
房门关上后，程思源的目光缓缓移到了书架上。
角落里那盏神灯摆件，兀自闪闪发光。
……
“思源，如果你真的不想跟我有任何交集，想让我彻底远离你，那么你只有一次机会。”
就在不久前，明珠大酒店的包厢里，宗政祁这样跟他说。
“那个神灯，你还剩两个愿望吧。”
宗政祁抚着他因为弓着背而有些突出的脊椎骨，干燥的唇轻轻在程思源的耳尖擦过，低声开口：
“如果你真的再也不想见到我，那就对灯神许愿吧。灯神会说到做到。”
……程思源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回到宿舍后，他把那摆件取了下来，装进盒子里，然后给宗政祁寄了回去。
第二天，程思源收到了“本人签收”的提示。
在那条提示更新状态的半天之后，程思源终于收到了宗政祁的消息。
【祁老师】：思源，这是你的回答吗？
直到晚上，程思源才回复。
【程思源】：这不是回答。我没有答案，也不想再回答任何事情了，祁老师。
【程思源】：您总是大度地给我很多选择，但其实我并没有选择，不是吗。
【程思源】：神灯还给您，我不选了。
跳出宗政祁给出的“是”或者“否”，这是程思源最后的选择。
他不知道这样的决定会通向什么方向，但至少……他自己不会再被困在怪圈里了。
程思源发完，心里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关了手机屏幕，闭眼睡去。
黑暗中，手机屏幕在程思源疲惫而绵长的呼吸声里又骤然亮起。
【祁老师】：我知道了。
【祁老师】：灯先保管在我这里。它仍然是你的东西。
过了一段时间，手机屏幕缓缓熄灭。
不知多久，屏幕再度亮起，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祁老师】：明天见。
-
第二天早晨七点，程思源被生物钟叫醒。
其实他现在已经不需要闹铃了，但程思源还是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一下就看到了宗政祁的消息。
程思源没有回复，只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起床换衣跑步，然后回来洗漱做早饭，这才重新找到手机，在B.E.Five群里说了句早饭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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