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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顿在原地,像头不确定自己是否踩进陷阱的猛兽。古斯好心循他视线落点托了一把,这回亚瑟立即挥拳——
“亚瑟?”
何西阿疑惑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亚瑟差点跳起来。当然,他终究没有跳起来。这位西部最致命的枪手之一冷静地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停在半空的拳头若无其事地张开,喉间也溢出一声带懊恼的轻啧:
“跑了。”
“什么?”何西阿踏着晨露走近。
“该死的蚊子。”
【嗡嗡嗡嗡嗡——】
亚瑟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又朝镜头挥了一把手。古斯不依不饶地继续贴,亚瑟不屈不挠地继续挥。何西阿奇怪地瞥过他,忽然目光一凝。
古斯:“……?!”
古斯识相地停止了骚扰。亚瑟很尊重这位亦父亦兄亦师的老骗子,比达奇更甚。毕竟同样的一句关心,从达奇嘴里出来,后头多半要接个空气大饼或是要钱。何西阿却不同,他是真的会关注亚瑟的异常,关心亚瑟是否沾染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而此刻,那双见识过许多的眼睛正停在亚瑟挽起的袖口。
“如果你能给你胳膊上的毛发多一点……生长的机会,孩子。”何西阿缓缓开口,“那它们就能替你警惕那些烦人的蚊虫。”
【告诉何西阿。】古斯说,【剃光才能让你更敏感地开枪。】
亚瑟微微侧过脸,表情像极了要甩他一记凶狠怒视。但最终,对着这位更年长者,男人勉强挤出个疑惑表情。
“我听说这样手感更好。”亚瑟说,“对扣扳机更敏锐。”
何西阿略略挑眉:“听谁说的?普莱尔?”
【没错就是本人——】
“酒馆里的人。”亚瑟斩钉截铁地说。“你不是要去打猎吗?猎一头该死的巨熊?”
何西阿更仔细地打量他。
“你已经恢复好了?”
“什么恢复?”亚瑟皱眉,“我一直好得很。”
“那是我见过的最庞大的熊,我敢打赌它能轻轻松松把一头马拍进泥里。”老骗子说,“这趟我们大概得花上几天,先往达科他河边,再往东。”
“达科他河?”亚瑟奇道,“我在那片地界经过好几回,从没听说过……”
“那可是条长河呢,我的好孩子。”何西阿笑了。“要是那大家伙不赏脸,咱们还能顺着河岸边碰碰运气。反正,有时候最好的猎物,往往不是你出发时想找的那个。”
两人都是荒野生存的行家,营地的补给、食物和公共资金又是昨天才补充过。哪怕出现了赏金猎人的踪迹,帮派的火力也足够。左右无事,三言两语间,任务如游戏里那般定下。
古斯啧了声。
这个任务他做过,也曾在其中栽过跟头。不过放在现在,他却不是很担心——游戏里,怪非得在过场动画之后才刷新出来。现实却不一样。
【噢,亚瑟,你可一定得找到那头熊。】他假惺惺地说,【万一最终变作钓鱼……你钓不到,我又太容易钓到,这难道不是分分钟露馅?】
亚瑟不理他,但借着整理帽檐的动作朝他竖了个中指。
……
熊是这片荒野中顶级的猎食者。
它们拥有庞大的体型,致命的敏捷,还有锋利的爪牙,相当好的鼻子。即便是经验最为丰富的老猎人,面对一头成年熊,也有阴沟翻船的危险:除非直接命中要害,否则中弹的熊也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而这些庞然大物也比大多数人的想象更为聪明。它们会利用地形设伏,会在暗处耐心观察人类的一举一动,甚至还会故意制造假动静来迷惑猎人。
如果依然是独自一人,亚瑟只需要保持应有的谨慎和警惕。然而,自从身上附了个不安分的混账,混账最近还跟没碰过活人似的热衷于动手动脚……亚瑟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有点紧张。
“听着,邪祟,这次出去,把你那双下流的爪子收好,也管住你那张多事的嘴。”他一边收拾装备,一边严肃警告。“何西阿要是没眼花,那肯定是头巨熊。要是你不想咱们俩死在那,就给我老实点。”
【我以为你要说,那可是何西阿。】古斯饶有兴致道,【紧张了?】
“确实。”亚瑟咬着牙承认。“我刚才就该直接告诉何西阿,我还带着个会影响我左轮的害虫。”
【害虫?】古斯重复,毫不客气地笑出声,【说的好像我是你见不得光的小情人。怎么?不敢让何西阿知道。】
“闭嘴。”亚瑟恶狠狠地咕哝。“你要是敢在何西阿面前捣乱,我发誓会找到办法把你这个魔鬼赶出去。”
【放松点,亚瑟。】古斯似笑非笑,【现在对着空气发火的是你。】
“……”
镜头里,亚瑟一言不发地反身去开箱,拿脊背对着他,摆明了拒绝再谈。
但很不凑巧的是,这次要找的东西位于弹药马车的夹层。而这弓身的动作,配合那件强调腰线的马甲,那条随着动作微微下滑的子弹带,更突出了那道饱满臀线的立体程度。
古斯吹了声口哨。
亚瑟啪地扭过头站直身,幅度之猛,几乎能说是顶着箱盖弹起来。
“补充一条。”男人恼火道,“不准吹口哨。”
【好的先生,没问题先生,】古斯即刻回应,【但是,摩根先生,你‘不准’这个又‘不准’那个,这么多的不准之后……】
【我这么听话又合作,你有什么奖励?】
亚瑟皱眉盯着镜头,剔透的蓝眼在晨光中闪过危险的锋芒。
相处这些天,这家伙也在进步。雪山脚下还无法锁定他的所在,才进瓦伦丁的那几天总是猜错镜头的方向……而此时此刻,他们视线准确相对,仿佛隔着镜头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然后,亚瑟一步上前。
那只戴金指环的手抬起,伸过,指节曲起的方式像是要掐过什么,抑或环过什么。与此同时,镜头里,那张脸也陡然凑得极近,胡茬包围中的嘴唇微张——
但也就是一瞬。亚瑟蓦地停步,伸出的手越过空气,掐上自己的鼻梁。
这两个动作间的衔接质量相当生硬,这家伙可能也觉察到了,于是又掸了掸衣领。
“该死。”他低声咒骂,“你消停点。回来再说。”
等等。什么回来再说。回来再说什么。
古斯目瞪口呆,感觉自己被钓成了翘嘴,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在循环:
坏了,看来信达奇的画饼真有回报,西部大饼王的真传被这家伙学到了。
第30章 暗察
与何西阿一起行动, 背包不方便暴露。亚瑟收拾行囊到最后,干脆带了两匹马。
除了黑朗姆,还有莎迪家马厩那匹赤褐骝花纹的田纳西马。相应的, 能捎的东西也变得更多。待他们打包结束,走到营地边缘那棵标志性的大树边, 何西阿正靠在那儿悠闲地抽着烟。
晨光温柔地穿透树冠,给缭绕的青烟扫上淡淡的金。年长者转过身, 视线从黑朗姆, 移动到作为备用的田纳西步行马,扬了扬眉毛:
“那头熊确实够危险,但, 孩子, 你准备得也太充分了。”他说着,重点观察过马背上升级过的新装备。“而且看起来手头也够宽裕……最近运气不错?”
“瓦伦丁那地方。”亚瑟语气平稳如常, “机会多得像草一样。遍地都是。”
“确实。”何西阿笑了。“这次我们先去那头,把这匹脾气暴躁的大家伙转手了。”
他指向马栏。一匹魁梧壮硕的黑色夏尔马正不耐烦地刨着地。这是种专用来承重和牵引的马匹, 特征便是惊人的体格——作为荷兰温血马的黑朗姆已属于高头大马了,它却比黑朗姆还高。
似乎是察觉到这边两个人类的注视, 夏尔马微微偏过头, 忽然间脖颈完全抬起, 瞬间把一旁达奇的小体型阿拉伯马衬托得像头白驴。
“我昨天出门,一个嗓门特别大的混蛋想抢我。”何西阿一边介绍, 一边牵引过自己的坐骑,一匹叫做银元的银黑土库曼马。“后来嘛……你知道的。”
亚瑟会意一笑,也跨上黑朗姆, 还未接话, 何西阿又侧过头来, 表情促狭:
“说起来,瓦伦丁的商人们最近都在谈论一位外来绅士。据说这位绅士来自文明之地,骑的是上等好马,吃穿用全数精良。连在酒馆里惹了事,都能反手敲诈对方四块钱,转头又用这笔钱请了一圈酒。”
“听说他姓普莱尔……”
“亚瑟·普莱尔。”亚瑟漫不经心道。“你说的,让我融入上流社会。”
何西阿又扬了一下眉。
“啊,没错,是我说的。不过我记得,我只是建议你‘表现得’像个体面人……”他饶有兴致地说着,随手掏出一个精致烟盒。“来一根?刚弄到手的。”
亚瑟眼前一亮,伸手速度快得不啻于在夺命射击:“当然——”
古斯轻飘飘地开口:【亚瑟。】
那只前伸手的顿时僵在半空,指节本能地蜷曲。何西阿抖出一支,亚瑟嘴角扭曲,生硬地放下胳膊:
“算了。医生说最近不能抽。”
何西阿动作一顿。片刻后,他问:“医生?”
“来瓦伦丁买马。”亚瑟神情自然,“上回去马厩,碰上了,聊了几句。”
这回何西阿严肃起来:“你不舒服?”
【亚瑟,他也咳,我听到过。】古斯忽然道,【戒烟可以改善。】
亚瑟微微偏过头,显然是想起了何西阿的健康状况,神情也像极了想要追问。不过,最后一刻,他的目光自然地回到年长者身上:
“那医生说,烟草是毒药。”
【慢性毒药。】
“他说这玩意会慢慢要人命。”
“哈。”何西阿轻笑一声,收回烟盒,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银元的马鞍。“他还说了什么?”
亚瑟挠了挠下巴。“酒也是。”
“听起来是个把快乐当成罪过的体面人。”
“没错。一个管这管那的烦人混账。”亚瑟哼出一声。“所以我顺走了他的怀表。”
“那么,”何西阿不紧不慢道,“你在马厩跟这位医生聊天时,那位普莱尔先生在外头等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何西阿?”
“别装傻,亚瑟。显然,普莱尔对你很有兴趣——”
“——平克顿侦探也对我感兴趣。还有几个州的赏金猎人和条子。”亚瑟冷笑,“看来我真他*的魅力无穷。”
“听我说完,亚瑟。”何西阿的声音沉了下来,“要是普莱尔只是个寻常有钱人,我不会说这些。但按你描述的……”他压低嗓音,“你那位普莱尔甚至不是那些去找魔鬼交易的蠢货,他就是那个在阳光下散步的魔鬼本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亚瑟沉默片刻。
“多谢,何西阿。”他低嗤。“但你把他想得太厉害了。”
“……哦?”
“你给我的那些,我都看过了。”亚瑟耸耸肩,“那家伙……一开始是挺邪门的。不过现在看来就是个蠢货。有些古怪本事,但他拔枪反应慢的像在水下。”他摇头,“估计就是哪个有钱佬家养出来的怪胎……反正我见过更糟的人渣。”
古斯啧了声。
【我感觉,你们对我的评价是不是过于极端了?】他大声感叹,【一边是阳光下的魔鬼,另一边又是蠢货。我真好奇,你眼中的我究竟是什么样?】
他边说,边凝神,相当正经地搭上亚瑟的肩。没挨耳垂,也没动脖子。亚瑟不动声色地扭了下肩膀,续道:
“总之,我自己能应付。”
【只是应付?】
亚瑟绷紧下巴,目视前方,一副铁了心要无视他的样子。何西阿深深瞥来一眼:
“记住,亚瑟。要是情况不对劲,就别管什么生意不生意的。咱们随时能换个地方开始。”
【然后你二度在外碰到一个慷慨阔佬,送你装备,约你吃饭……】古斯再啧一声,【似乎连你们的比尔都能意识到不对。】
亚瑟没说话,但借调整帽子的动作打了个闭嘴手势。
他们很快到了瓦伦丁。因为“亚瑟·普莱尔”的体面人形象,这匹夏尔马卖得比预期还要高。何西阿对此只是挑了挑眉,建议找个好餐厅。
这时代,各式酒类几乎是男人在餐厅的指定饮品。一落座,亚瑟的视线几乎是黏在酒水单上。但在古斯注视下,他只能悻悻地要了浓红茶,又点了热牛奶。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男人熟练地把它们兑在一起,无师自通地晃过容器,把成品推向年长者:
“要尝尝吗?”他浑然无觉地问,“镇上学的。”
年长者望眼亚瑟,又望眼新出炉的奶茶:“这是什么?”
“他们管这叫奶茶。”
“新花样?”
【旧的。】古斯谨慎地提示,【外面几百几千年前就有了。】
“老口味。”亚瑟说。“外面早有了。”
“你在外面学到不少东西啊,亚瑟。”
【坏了。】古斯咕哝着拉近镜头,【你真不该炫耀,他好像起疑了……】
亚瑟餐桌上的手顿了顿,不知是意识到了,还是本能地想来拉他。不过,很快,何西阿端起了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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