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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儿了,普莱尔先生。”本尼迪克特努力让嗓音一如既往,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阔佬们出门,身上必然不止是那一根金条,只要把他骗进工坊……
“我先进去跟本尼打声招呼。有点黑,您……”
枪响了。
不,不是枪响!那是声清脆的金属滑动,来自枪械动作的瞬间!本尼迪克特愕然发现,阔佬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枪——
“好了,到此为止吧,伙计。”亚瑟懒洋洋地说,“把手举起来,奥尔布赖特先生。你被捕了。”
“等、等等?”本尼迪克特僵硬地停在原地,双眼大瞪:“逮捕我?为什么?”
“别装傻了。你那些神奇药水害死了不少人,而且有人给你的脑袋开出了不错的价钱——”
“这、这是个误会!”本尼迪克特嘶声道,“这是恶毒的中伤!我是个疗愈师!我——”
砰!
他拔出了枪。但这次枪真的响了——却不是来自他自己手里。他用来以防万一的佩枪已经飞了出去,火辣剧痛随之涌上。本尼迪克特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发抖的手腕,又看了看几步外的那把被打落的左轮。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什么时候开的枪。
“看来也没必要多说了。”亚瑟冷冷一笑,从马鞍边取下麻绳。“举起手,伙计。别让事情变得更难看。”
片刻后,假药贩子被结实地捆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头上罩着麻袋,浑身上下被搜得一干二净:爆出镀金皮带扣一个,怀表一只,并大约十美元的现金。
已是落日时分,山影拉得很长。亚瑟停在矿洞前听了会儿,持枪缓步向前。洞内空气沉闷,除了水滴声,还飘着酒精和草药混杂的味道。余晖穿过洞口,打在一张堆满瓶瓶罐罐的破桌上。
“怎么样?”亚瑟随手拿起一个空瓶,在暮色中端详。“这些你用得上么?”
脑海里的声音没有立即回应。可某种东西,如同风,像是鸟,又或者干脆就是个鬼魂,从背后飘然而至,越过肩——不,停在肩后。好像他屈肘就能碰到。
甚至有股若有若无的温度。他握持器具,另一只看不见的手穿过他的指缝。亚瑟的手指鬼使神差地顿了顿,仿佛真能与那道虚无的触感相碰。
但那玩意又撤回去了。
【不太好,但能凑合。】古斯沉吟着,镜头来回审视假药贩的生产基地。【装上吧,反正我们一时也搞不到更好的。冷凝管记得也带上,还有那些——】
男人看着眼前杂乱陌生的玻璃制品,皱起眉:
“……哪些?”
【就这套蒸馏装置——哦。】古斯醒悟过来,改口道:【所有看上去干净的玻璃件。有液体的不要,有粉末的也不要。】
【让我想想把它们放哪……】
“马车后头有地方。”
得到提示的亚瑟回他,并以打劫时的麻利迅速分拣起目标。古斯视野右侧,新获得物品的图标一项项弹出,背包物品分类项底下的数目也开始增加。他啧了声:
【得找个地方把它们组装好。】
“营那附近应该有废屋。”
古斯迅速靠近:【所以,是下一次约会?】
这回男人相当明显地顿了顿,指间一把量筒与烧杯摩擦,发出细微喑响。
“你最好别让我后悔。”亚瑟说。
【当然。我什么时候让你后悔过?】
“现在已经在后悔了。”亚瑟轻哼一声,余光瞥过矿洞深处。“里头还有别的么?”
古斯转向洞中。视角左下方,游戏小地图展开又收拢,展现出矿洞全貌:不怎么长,但有几条岔路。但这破游戏还恼火在有时刷怪它只给个灰标……
【往里延伸了一段,大概二十来码?】古斯说,【但我觉得价值不高……要真有什么,那个假药贩子也早搜出来了。】
“唔。”亚瑟扣上背包,“反正都到这了。”
他们沉默了会儿。亚瑟歪着头看向虚空:“怎么,邪祟,没话说了?”
【因为我在翻可能有用的东西。谁知道这种洞里有什么?瓦斯,蛇还是尸体——喂,亚瑟!】
镜头里,亚瑟却已经转身持枪迈往矿洞深处,丢给他一个暗金的后脑勺:“怕什么?你不就是个鬼魂么。”
【我很确定我只是像。】古斯恼火地反驳,直接控制亚瑟停步,并构想【Tab】-物品轮盘:【把面罩戴上,矿洞里的空气可不太妙——等会?】
古斯瞠目结舌地瞪着视野中的圆形界面。在这个和轮盘相似的半透明托盘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亚瑟·摩根”的默认随身物品。放在游戏里,死了都不会丢失。放在现实中,虽然他不考虑测试死亡惩罚,但亚瑟哪怕在做梦,都能清晰地构想那块黑布出来。
然而,眼下,它没了。七点钟位置那个熟悉的黑色图标神秘失踪,徒留一个空荡荡的槽位。
【你蒙面巾呢?】
亚瑟嗤笑一声,指向衣间领巾:“你不是非要我戴这块更体面的吗?”
【那也凑合。你把它打湿,蒙在脸上。】
亚瑟依旧没动,眼神懒散。达科他河的奔流声在远处回响,将沉的夕阳给矿洞门口镀上一层暗红。
“浪费我的好领巾?”他慢悠悠地反问,“不。”
【我还可以送你更好的,牛仔。】
“送我的,就是我的了。”
【然后你还想去洞里看。】
“没错。”
古斯懒得理他,直接按【Control】-蹲下。
亚瑟身体陡然一沉,重心骤然下移,右膝几乎贴到地面,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沙响。古斯的意识也在这一刹间自虚无中凝聚,重新锚定在现实。
他选中,抑或说拉住亚瑟领口的那段丝绸——从酒店出来时,他控制亚瑟打出个漂亮的结。但在搜寻假药贩子的中途,不知是嫌不方便,还是觉得不自在,亚瑟自行拆了,只把它像围巾那样夹在外套和马甲间。
“——见鬼!”
亚瑟咒骂着伸手去按,指间堪堪捏住了一角。但绸巾有两角——另一端随着他的意念,有生命般从亚瑟衣间游出,生长般舒张、向上。
眨眼间,亚瑟的脸就被领巾逆向糊了个严实。古斯得意地凑近,隔着那层丝绸,恶趣味地吹了口气:
【不好意思,摩根先生,看来你得做个选择了——你想自己打湿,还是我帮你弄湿?】
亚瑟纹丝不动。薄绸下,这家伙甚至闭上了眼睛。
“邪祟。”他开口,“你别动。”
【嗯?】
仍是那个半蹲的姿势,亚瑟没按领巾的手抬起。那常年握枪的手缓缓张开,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在描摹某种无形轮廓。古斯注视着那些带枪茧的指头掠过自己的视野,在距离镜头极近的地方停住了。
流动海洋般蓝的丝绸领巾之下,男人闭着眼,勾起嘴角:
“我总算知道怎么画你了,混账玩意。”
第28章 账本
丝绸在亚瑟脸上微微发烫。
他曾在日记本上画过无数东西:河滩边惊起的鹿群, 黄昏时分掠过天际的飞鸟,雪雾缭绕的山脉,篝火映照的营地……几天之前, 也曾通过脑海里古斯的声音,尝试勾画出对方的模样。现在, 即便隔着那层有形的丝绸与无形的界限,亚瑟也确信自己正看着古斯。
不是通过眼睛, 而是用某种更深刻的感知。就像瞄准的那一刹, 流动的时间乍然放缓,世界的纤微之处变得一清二楚。
万籁俱寂里,只有自己的心跳, 隐约的怀表滴答, 以及古斯的存在:青年正俯身望着他。
体型和个头画对了。亚瑟暗自想。但下巴和嘴得微调。鼻子也是——特别那双眼睛。瞪得真有点傻。
穿得也见鬼的怪。
“你这副样可真够蠢的。”亚瑟终于啧出一声,“还有你这副打扮……连袖子都懒得做完?”
终于定在了人样的邪祟还是俯着身, 倒是迅速调整过表情:
【反正只有你能看得见我。咳。对你看到的还满意么?】
“呵。”亚瑟从喉咙里挤出声冷笑,“要是说不满意, 能选别的吗?”
【我不知道,你才是那个被我上身的。】青年凑得更近。【要是按意识决定物质的理论, 是你的接受与否, 影响我在你现实的留存。】
有点太近了。
无形的热度, 并一点若有若无的重量,仿佛另一个枪手正全神贯注地锁定着他。那种专注的目光几乎是种实质的触碰, 像能触摸到最隐秘的脉搏。
亚瑟后颈一阵发麻。他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脖子,想要偏头,继而猝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态:右膝压地, 伸着手, 仰着头, 脸上还被邪祟盖着条见鬼的领巾。
矿洞外寂无人声,一切细节与响动都于这静谧中被无限放大:远处达科他河水的轰鸣,近处水珠从顶上的石缝滴落,自己的呼吸,还有那混账玩意,正一点点地靠近——
越来越近。
“够了。”亚瑟警告,同时后撤,试图让距离恢复到一个正常的区间。但躯体才微微一动,心脏便猛地收紧:专注得太久,他完全忘了自己正半跪在地,甚至还闭着眼。
……该死。
重心已无法收回,亚瑟向后歪倒,预期中的地面却并未扑来——左腰到右肩,一段空气陡然固化,像一条看不见的胳膊,让他的上半身堪堪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后仰角度。
这姿势很糟。感觉也很怪。先前还似有若无的压力遽然如有实质,笼罩着他,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向他倾轧。丝绸领巾依旧覆在他脸上,那股存在感却也毫不退却。温度透过丝绸,几乎要渗进皮肤,烙进血液。
亚瑟僵在原地,心跳如擂,思绪却一时空白。这太超过了。他应该推开,该死的至少该说点什么,但每一个动作似乎都会打破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那邪门玩意……古斯也在犹豫。那团诡异的温度停在一个暧昧的距离,既不再近,也不退开。就在这片静默里,丝绸领巾滑落,那种微凉滑腻的触感从脸颊一直蹭到下巴——
面前压力已消。留下的唯有冰冷虚空。
——古斯看着亚瑟睁开眼,倏地站起,猛地后退,像是一头不爽于毛发被沾湿的大猫,誓要将才沾染的一切统统抖落干净。
然后,这位致命的枪手双手一抓,迅速拽出衣间领巾,蒙脸、打结、固定,一气呵成,动作利落得活像在躲追兵。
“满意了?”亚瑟声音发紧。
【没错。】古斯得意洋洋,【它果然很衬你的眼睛。】
亚瑟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他霍地转身,大步往矿洞深处走:“闭嘴。先把活干完。”
他们花了近半个小时,大致地搜索了一番矿洞外围。果然如古斯先前推测,只搜罗出几块意义不大的石英标本,以及一个破旧但还能用的提灯。
亚瑟对这番可怜的收获未置一词,古斯怀疑这家伙还有点庆幸——昏暗和工作提供了绝佳的整理情绪时间。再把领巾系回时,这家伙脸上的热度已恢复了正常。
就是不再像先前那样热衷于锁定他的视线,开始直接拿背影对着他。
回程时夜幕初降,达科他河的轰鸣声在昏昧中愈发深沉,瓦伦丁的灯火在远方次第亮起,仿佛一条闪烁金链。
本尼迪克特早没了白天的理直气壮,只在被摔进牢门时骂了几句,远没起歹意时的多话。马洛伊对亚瑟的返回有些惊讶,手上清点赏金的动作倒一点没含糊。
天色已晚,“亚瑟·普莱尔”走进了一家比牛仔们常去的酒馆更体面的旅店,按一贯的程序完成了晚间清理:肥皂冲掉尘土,热水驱散寒意。等他终于把湿漉漉的头发擦干时,楼下送上来的晚餐也凉到刚刚好。
身处一个畜牧小镇的好处,就是永远不缺实在的肉食。桌上羊排和牛肉切得粗犷,香料撒得敷衍,但块大得快要溢出盘子。土豆和胡萝卜都是地里刚挖的新鲜货色,个头饱满,同样是厚道的一堆。牛奶冒着热气,旅店还提供了一壶淡褐色茶水。
亚瑟盯着这两款饮料,眉头皱得像对着受潮的火药:“见鬼。你还不如让我野外煮壶咖啡。”
【你点的单。】
“我更想要杯威士忌。”
【相信我,亚瑟,把它们兑在一起试试。】古斯怂恿道,【这在我们那非常流行。】
亚瑟端详着杯子,满脸狐疑,但还是照做了。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停顿片刻,果断倒入所有牛奶,又猛灌了一大口。
“淡了点……但比我想的强。”
古斯拉近镜头。一层厚厚的奶皮正从刚兑成的奶茶里晃悠悠地浮起来。
这年代的保鲜保质技术远未成熟,畜牧小镇上做熟客生意的牧场也没多少动机掺水——新鲜牛奶本就是他们最大的卖点。如果亚瑟觉得淡,那问题多半是茶水。
【这里茶不好。】古斯遗憾地说,【拖累了这份奶。】
亚瑟不置可否。解决过晚餐,他掏出那本皮面日记,翻到记账页,开始写写划划。煤油灯的暖光下,这家伙眉头微皱,盯着纸张的样子相当认真,时不时还用拇指揉过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得古斯也很想去挠一挠——
“盯着我做什么。”亚瑟头也不抬。
【喝了这么久黑咖啡,你也该换换口味了。】古斯若无其事地说,【下次去圣丹尼斯,我带你找些正经的红茶。】
“没准达奇也想要几包。”亚瑟继续写,“既然要去圣丹尼斯……”他的笔尖在半空顿住,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
“没什么。”他粗声清了下嗓子,翻开新的一页,顺手把赏金抽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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