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的眉毛扬了起来,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言语和仪式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任由他拽着带着,把私酿放去了该放的位置。
烛火仍在明灭摇曳,房间依旧安安静静。古斯抓着亚瑟就往外走。这家伙倒也相当配合,既没开口问,也没去碰任何东西,连脚步都放得很轻。
走到门边时,古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忽然一愣。
角落里,那个挂着礼帽的衣帽架不见了,一面一尘不染的穿衣镜取而代之。
镜中倒映的根本不是他们当前所在的木屋。
仍是关着的窗,拉着的帘,但烛火的颜色变了——幽蓝、冷寂,像烧尽前的灯油。不远处隐约浮现画框的一角,某种树脂燃烧的腥甜气息正从镜面渗出来。
——回应到了。
不是言语,不是手势,而是它的方式。
古斯眯起眼,按上亚瑟的背。男人步伐一滞,手已去摁枪。古斯拽住他,再拉住。
“在红河两岸,远在拓荒者的篝火还没烧开的时候……”
古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晰,“拿着酒囊的客人能走进任何部族的营地,就像带着盐的旅人能在迦南地得到保护。”
“我们带来了酒水,并非子弹。所有传统,所有古老法则为证——这个世界,献上酒水的客人受到庇护。这是比枪和法典更古老的规矩。”
镜中烛焰倏然熄灭,那点未成形的预兆如这年代被曝光的胶片般褪去。画框隐退,帘幕归位,衣帽架立在墙角,礼帽耷拉着,仿佛那面镜子从未存在。
古斯没有再看。他转身,直接推门。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亚瑟一言不发,只是一把钳住古斯的胳膊,闷头往马车走。这家伙腿长步子大,力道大得像打劫。等亲眼看着那座木屋在颠簸中化作一个模糊的影子,男人才长出一口气,皱眉回望过来:
“你是在跟谁谈买卖?”
“一种超自然实体,甜心。不用管祂。”古斯笑眯眯地,反扣住亚瑟的手,“蛮荒在退潮,未来终究属于钢铁、电磁……还有,两个聪明人选的同一条路。”
亚瑟的脑袋迅速扭回去了。
“我在驾车呢,小子。”他咬着重音,哼出一声,“我是没你聪明,但我清楚得很,什么世道都只认两样东西,要么是能掀头盖骨的铅弹,要么是能塞进钱袋的金子。”
“至于其他那些……比枪和金子更古老的玩意儿?”他冷笑,“早晚他*拖人进棺材。”
这倒是个和警告混着的劝告了。古斯低笑:“放心,我亲爱的,就是打声招呼,不会再有别的了——总得让本地势力知道,你戴着我的戒指。”
亚瑟不置可否。
“呵,‘招呼’,‘戒指’……前面路还行,要是你闲得慌,就滚到后面去,把酒给数了。”
“这还用数吗?”
“一瓶好的至少一块。有你一半。”
古斯:“……”
古斯回头望望,决定先把这笔装进口袋。
私酒马车正在放缓,古斯撑住篷布木架,才落到货仓,前方的亚瑟却又开了口。
“听着,古斯……”他的声音多出些不自在,“你有没想过……在这边念书?”
“今天你说话的那股子腔调,跟那些读过书的体面人一模一样……我在想,等这些破事完事了,”他顿了顿,“要是你想回那种地方去……”
古斯错愕:“……呃?”
“听说进那书呆子堆要一大笔钱。”亚瑟却还在说,“等这批货脱完手……咱们去银行看看?”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小屋是游戏彩蛋:一个不给血条的高帽男NPC,游戏设定为超自然实体,真身未直接揭示,剧情暗示为魔鬼或观察者。在游戏1代过场动画做谜语人暗示1代主角最终命运,2代也即本作,只在这个小屋以画像形式出现,且画像完成度即表示玩家该档进度。
屋子里还有其它画作,随玩家该档荣誉值高低发生变化:高荣誉亚瑟进屋看到的是鹿画,鹰画,低荣誉亚瑟进屋看到狼画,秃鹫画。
本文中,因古斯存在,小屋里没有任何画作。镜子可能加载,被古斯利用宾客权利规则对冲打断
*本章已补完。新增字数是新年礼物,刷新可见,先买的不用再买[垂耳兔头]大家新年快乐[垂耳兔头]
第46章 计算
再一次, 古斯瞠目结舌。
亚瑟行动力向来极强,只要前一晚没被折腾太过,天刚泛白准已裹着外套起身。正午日头还没到顶, 一切户外活计基本都收拾得妥妥帖帖……不过,这是不是过于积极了?篷车轮子还没沾着圣丹尼斯的泥, 银行都似乎已经被考虑过两遍了?
倒不是说不打算陪这家伙去踩点,而是这种手头紧就抢一票的思维方式不大适合可持续发展……
而且, 为什么都穿到1899了, 还没摆脱考试?难不成——
“亚瑟,甜心,我有一个严肃的问题。”古斯只觉后脖颈直发凉:“你对学位、学历这些, 没有特别的偏好吧?”
亚瑟哼笑一声。
“也许你念的书够填满几节火车厢, 但你连赶车都走不来直线……说吧,去还是不去。”
“不, 甜心,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
“少拿我当借口, 小子。问的是你。”
古斯长长叹出口气。
“我?我有兴趣,但不是现在, 甜心。一两年后再说吧。跟钱没关系, 主要我有点心理阴影。”
“老天, 一两年后?”亚瑟啧声道,“你们这些乖宝宝都是考砸一次要嚎三年?”
“呵, 你懂什么,你从没被绩点折磨过,也没被女同包围过。”
“我确实不懂你说的那些古怪玩意。”亚瑟沉吟, “但你听起来完全就是——”他清了清嗓子, “小奥古斯图斯·普莱尔, 风靡万千女性,但考试方面不太擅长。二十六了还为一张考卷哭哭啼啼不愿上学——”
“够了。早说过我们的世界不一样。”古斯翻出个白眼,“我那老家是女人管事,她们挂起学院绶带像挂勋章……我妈就有五条。”
这回,车轮碾过泥路的吱呀声里,亚瑟半晌才找回声音:
“好吧,听起来得在后背钉个木桩……她是被关在学校里了?”
“你是头一个敢这么说的。”古斯闷笑,“不过,我手里也有两个。要是你也好这口,我不介意再加几个。”
“呵,‘不介意’?我以为喜欢被纸片折磨的是你。”
“不知是谁刚刚夸我,‘读过书的腔调倒像个体面人’——”
“酒馆里会背菜单的鹦鹉也像个体面人,而你他*刚刚在跟鬼屋里的玩意儿念《圣经》。”
“那叫做宾客权利,我亲爱的,是比十诫更古老的传统。”古斯不以为意,“伤害带来礼物的客人必遭厄运。那位想拿命运的切片往我们脑仁里种隐喻,所以我才这样提示祂。”
“我没懂。”亚瑟直截了当道,“照你的说法,我拎瓶威士忌进银行,那帮蠢货就得跪着捧出金库钥匙?”
“不。按我们那的说法,信什么用什么。鹦鹉有爪子、喙和翅膀,我信我学到的东西,你呢?”
“我信这个。”男人拍拍腰间枪套,甩了记漂亮响鞭,“还信你该在点货了,小子。活都搞定了?”
古斯:“……”
古斯赶紧开始,顺口问道:“马车怎么处理?直接赶进城?”
“先去码头,那儿有的是收脏货的蠢驴。”
“我知道,亚瑟,我是在问,这边会存在检查站吗?”
这回顿住的成了亚瑟。
“……该死。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那么我提醒你,甜心,是你先问我的。”古斯当即嘲笑,“还有,我以为你才是我们中的那个本地人?”
“……看前面,圣丹尼斯。”
话题转得颇有些生硬,古斯憋着笑扭头。果然,远远地,圣丹尼斯的边角现出轮廓。不像梦里整洁漂亮的中心城区,林立的烟囱将天空扎出窟窿,尖塔几乎和煤灰一起升腾。
路面上,砂石和碎砖越来越多,一直延向那座新落成的铁路桥。泛着金属光泽的铆钉和横梁横跨过浑浊的河水,宛如这座新兴之城伸向荒野的臂膀。靠近城区的那端零星几个巡警,正在懒散地盘问着几辆运货的车。
亚瑟将马车停在岸边一片灌木后,摸出望远镜。过了好一会儿,他跳下车。
“老实呆着,小子。”他说着,甩下那只磨得发亮的背包,“我回来前别让鬣狗给叼走了。夹层有罐头,别翻乱我的弹药。”
现在,他身边没包,头顶没帽。午后斜照里,那头失去帽檐遮挡的暗金短发被照得像流动的琥珀,几绺汗湿的部分倔强地支棱着,还因他们先前干的事沾了些草屑。恍惚间,古斯只觉看到一头正把猎物往脚边推的美洲狮。
这头大猫甚至还在严肃教育饲主不要擅自离开这片临时领地。
“我不确定能不能——等等?”
手伸进包,一切依然遵循物理定律,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但同时构想按键【B】,游戏界面同时展开。古斯猛地起身——“亚瑟,等会儿!”
亚瑟回过头。古斯盯着他,【S】-后退构想,男人立即如被按下倒退键的录像,精确地退回马车旁边。古斯移开目光,精神集中于自己,【W】-前进!
步伐前移,贴上了亚瑟,亚瑟也立即开始不自在:“你他*现在发什么疯?”
“别想太多,甜心。”古斯低笑,拇指抹过男人暗金的胡茬。“我有个主意,你继续赶车,我引开巡逻队,之后我再来找你。”
男人满脸疑虑,眉弓压下来,连眼皮都像有点抽:
“……你?”
古斯得意洋洋:“甜心,就算你信不过我,那也该信你自己挑搭档的眼光。”
——什么鬼搭档。
亚瑟本能地就想啐出一口。但这话的确是自己先出的口,此刻再改,妥妥会被混账玩意笑到明年。正想骂出声,眼前那个罩着麻布袋的鬼火脑袋却突地贴近来——
这他*可是在圣丹尼斯边上!
亚瑟瞳孔骤缩,只觉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手下意识往枪套去挨,靴跟也蹬住松软的河岸泥准备后撤。可午后的阳光底下,麻布袋那股被酒气和谷物发酵酸气浸透的味道扑过来,粗糙的布料贴上他的脸。
麻布袋头心满意足地退开,亚瑟呸掉嘴边粘上的草籽,眼看着混账欢快地摸出日记本和子弹递回,又凑去车厢边。
“统共518瓶,甜心。300瓶粗货,100漂亮瓶子——绝对是假冒;80中货,38瓶特调——本来有40,我用了俩。晚点见?”
“见鬼的邪祟。”亚瑟低声咒骂,赶紧去记——“遇到麻烦就他*跑快点!”
没回应。亚瑟抬头,发现古斯已冲出灌木丛,健步如飞地往桥头去。这混账明明比他高去大概半英寸,体格也不是那种挨过饿似的枯玉米杆款,偏偏跑起来的动静轻得可疑,简直能说是在被风推着走。单论这点,倒也不必担心在哪个暗巷被割了喉咙——
哗啦。
亚瑟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那道像匹撂缰野马一样欢快的身影一头扎进河里。浑浊的河水炸开一圈涟漪,惊飞一群觅食的水鸟。
这跟一个多月前害他栽进冰河的路线一模一样。而紧接着,也跟那时一样,混账玩意带着诡异的精准,一步不差地踩着原路退回,好像方才那一扎根本不存在。
亚瑟:“……”
该死。多亏帮派事多,没谁注意到自己也变成了这副邪门德行。
但,这片区域人来人往,哪怕混账裹得严严实实……
亚瑟逡巡一周,莫名心虚,悄无声息地退回马车。车轮碾过河岸,古斯也重新沿着桥头小径行动,那步伐轻快,那姿态优雅,完全能说是个赶着进城喝下午茶的体面人。
前提是能忽略那一身浸透了酒气的帆布。
一些路人注意到了古斯。几匹马的脑袋被拨转,妇人拽着孩子往回躲。桥头并不拥挤,于是这般躲闪更显眼——几个骑警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正慢悠悠地从街角转出来。
然后,古斯停下脚步。
亚瑟陡然冒出股不祥预感,但私酒马车已然上桥,贸然掉头只会引来更多目光。车轱辘的咯吱声里,那套着麻布袋的混账转向桥面,手指点在嘴边,竟然比出个飞吻。
这疯子。亚瑟硬生生咽下声咒骂,却见前方一个路人不安地勒住马——又不是冲着他,也不知道慌什么。亚瑟马鞭一扬,马车从侧边超过。
更前方,古斯再次动了,那速度让亚瑟想起扑击的鹰、离弦的箭,反正不会是正常人能有的速度和爆发力:古斯蹿到最边上的骑警身旁,一把将那人扯下。被拽落的倒霉鬼甚至来不及惊呼,古斯已撑着马鞍翻上。受惊的马长嘶一声,在新主人的驾驭下冲进小巷——
咻————!
一声尖利警哨划破空气,紧接着是更多哨声和马蹄声,这下连巡警都顾不上注意通往码头区的路径了。大路上行人避让的避让,看热闹的看热闹,一条宽敞小道顿时空了出来。
……还不错。
亚瑟舌尖顶着腮帮子啧了声,毫不客气地一抖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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