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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打,大殿下也是你叫的?要叫太子殿下。”
“是是是,哎呦,那姑娘也是命硬,生生打了我两个时辰,抡出一身汗哪。”
……
白皑蹲在院中,听着他们的谈话,院里早清得干净,只剩地上星星点点暗褐的痕迹,新旧血迹交杂,哭诉桩桩惨案。
初雪,落下了。
开始是一点雪子,落在地上,化作一点湿迹,盖不住陈旧的血痕。
后来大了,鹅羽一样,一片一片,盖上白色,到底新雪,院里惨象一丝也瞧不出来。
心中涨得难受,泪却一滴也掉不出来。
白皑跪在雪地里,用手拂去积雪,露出印着血迹的地面,被盖上,再拂去……
一遍又一遍。
他找不到她了。
跟被雪盖住的血痕一般,她消失在这座皇宫里,尸骨无存。
不知过了多久,白皑面朝下倒在地里,了无知觉,直至巡夜的宫女发现他,将他带回东宫。
毫不例外,大病一场。
屋里点着炭,被盖得严严实实,热得要命,身子却一阵阵发冷,止不住打抖。
冷热交杂间,好似听见老师与父皇的争辩。
“陛下,你知太子殿下仁爱,又何必搞这样一出,还是殿下最为亲近之人……”
“呵,既为储君,成日与宫女厮混,唯唯诺诺,妇人之仁,成何体统。”
“那也是人命,陛下何须……”
“既为九五之尊,杀伐果决,往后手中所握又何止人命,书本教化哪及力行来得快,如今孤若是体谅他,往后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哪个会体谅他?呵,孤不过替他上一课,区区一个奴婢罢了……”
不过只是开始。
他听见老师的叹息,零散脚步声后室内便静了下来。
白皑蜷在被里,竭力遏制着哭泣的念头,似被人扼住脖子一般,只有暗哑的哽咽杂着气音自咽喉涌出。
都是因为我,
东枝是一个……
若是坐上那个位置,又要有多少人因我而亡?
帝王心术,确是攻心之术。
“自那之后十余年,我常想,自己当时为何要哭,究竟是哭东枝所遭不公,还是哭自己无能为力......”
一听这话,叶玄采停了翻找从四顶山上带回的贡品袋子,抬头看着他:
“不觉得虚伪吗?”
白皑不恼,愣了一下反笑出来,语气也轻松不少:
“是啊,虚伪,兔死狐悲,仁慈的幻影罢了,你看得到比我通透不少。”
叶玄采摇摇头,找出剩的两个糖果子,叼起一个,另一个递给白皑,夜深人静,话匣子也开了:
“也不是,我爹常说,天家之人向来如此,身居高位,万人之上,所作所为皆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假得很,轻信不得。”
“叶前辈所言非虚。”
白皑笑着接过,迟迟未下嘴,看着面果上一层油亮亮的糖发呆。
叶玄采嚼着嘴里的,有些含糊不清,又似自言自语:
“反正天上天下都一样......再然后呢?”
既是储君,他们会放你一个帝王上山修仙?
怎么可能。
“那一场大病之后,我有了心疾,茶饭不思,课也全然听不进去,老师索性给我放了长假,我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母后......”
白皑喜欢他的母亲,是幼兽对于母兽本能的依恋。
他知母后生于将军家,除去世家小姐一贯的知书达理,还有镇国侯府祖上三代征战打娘胎里带出的血性,但每见白皑,都柔得好似拜月节的月光一般。
一贯拿手抚他的脑袋,不论是牙牙学语的幼童,亦或是现在半大的少年郎。
白皑能感觉到有薄茧布在虎口与掌心,搔得眉心发痒。
他知这并非执笔或捻针的位置,
那茧,是握枪留下的。
“瘦了,都没以前好捏了......”
“皑皑啊……要不要出宫?”
覆着茧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皑的脸颊,母后的语气比春光更为和煦:
“就,去行宫住几天,散散心,成天这样闷着,会闷出病来的。”
……
“好,全听母后安排。”
【作者有话说】
酸酸的......
第18章 离别际
温良,亦或是软弱,两者似乎泾渭分明,却也容易混为一谈。
比方说当时的白皑。
当时他什么都不愿想,就好似只要出了这森严宫墙,一切都会不一样。
“母后托着镇国候府的关系,借观雪养心的由头将我带出了顺天城……”
“她牵着我的手将我送上了马车。”
不想隔着门帘模糊看见妇人身着绛红狐裘的身影,却成了他对母后最后的印象。
“我看见她那时候笑着,说:再见……”
少年以为的暂离,成了诀别。
可白皑那刻真以为不过是去行宫赏雪,启程匆忙,随身之物不过一块打小就佩在身上的平安玉扣。
出了城,车驾却一路不停,滚滚向前,眼前全然是陌生的景象,他才慌了神:
“停车!停车!你们要带我去哪?”
马鞭的破空声夹着呼啸的北风灌进车里,车夫的回话在嘈杂的声响中更加难以分辨:
“回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有令,命我带你至江夏郡,那儿的郡守乃镇国候残部,信得过……”
“大胆!携储君出逃,有何居心,这是诛九族的重罪!”
“……恕罪,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马夫挥鞭的动作并未停歇:
“太子殿下,宫里要变天了……”
一路快马加鞭,路过驿站只换了马匹并未停歇,如此几番,一天一夜,已至江夏。
隔日便收到宫里的消息,不过简短一句:
皇帝驾崩,皇后后自缢于紫宸宫。
他看见年过八旬,白发苍苍的老郡守抖着手掩面而泣:
“燕燕……你糊涂啊……”
听到这,叶玄采憋不住发问:
“林宸宫变?我记得这不是……”
白皑点头:
“是,皇后林氏,包藏祸心,乱枪崩先帝于紫宸宫门,后自缢于正殿,太子皑,不知所踪,史称,林宸宫变……”
这一段史册,白皑背得滚瓜乱熟。
皇室相残,一日之间,世上便再无亲族。
帝王毙命于祸事,太子下落不明,先帝登基后下手又太过阴狠,皇室血脉凋零,朝中群龙无首,一群老臣各怀鬼胎,据说从不知哪个山沟里寻了个白姓农人,硬生生推上高位……
自此,皇权式微,佞臣当道,前朝由盛转衰。
而白皑,作为那位“下落不明”的太子,自始至终都未出现过。
他逃了,
从北到南,逃得远远的。
虽惧怕“那位父皇”,但往后再想起,白皑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不假。
自己并不适合这个位置。
一摊烂泥罢了,
用尽手段也上不得墙。
“那之后,我到了栖云……”
机缘巧合,或是命中注定,白皑踏上了栖云的阶梯。
应下柏松的邀约,不为别的,他不过想找个归处。
“当年旧事,多与皇室辛密有关,时过百年,早无从考据......我一早就深知自己不堪,一个出逃的太子,弃天下人不顾,难当大任。”
栖云宫上的光太过耀眼,他以为这次能做得好……
“可一切还如从前那般……”
讲着讲着,白皑微微垂下了头。
夜过三更,打更人敲着铜锣自门前走过: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声音洪亮,尾音拖得长,带着别样的韵味。
“你听,打更。”
吆喝声隐去半晌,叶玄采突然发话。
白皑莫名,微抬起头:
“嗯……听见了。”
叶玄采扭过脑袋认真地看着他:
“他说平安无事,有你没你他们都过得很好。”
白皑愣了,垂头盯着手里的糖果子发了半天呆才反应过来,叶玄采或许是在安慰他。
他知道朝代更替实属无奈,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战乱,饥荒,生灵涂炭……
在栖云上思索百年,白皑没办法将自己摘干净。
不过还是……
“谢谢。”
叶玄采转头,手不大自然地搔搔下巴:
“……没在安慰你,我睡了,明日早起回旧屋。”
又看他一眼补上一句:
“糖果子快吃,会粘手……”
“诶。”
白皑轻笑着回了一声。
从前那些事,他从未向别人提起,一来是并不光彩,二来也无人愿听他长篇大论,就如一根隐刺扎在心中,念及想着不如就此烂在肚里。
如今向叶玄采说起......
我知你六岁尿床,你晓我过往不堪。
总算公平。
“也算是交换了。”
白皑自言自语般念着,把糖果子塞进嘴里,面果表面覆着的麦糖被体温融化,黏黏地挂在指尖。
一口咬下,糖稀和着面壳涌出,嚼两下全巴在后槽牙上。
......好甜!
白皑并非嗜甜之人,这下着实被齁得够呛。
怪不得叶玄采刚刚听故事时嘴一直不自觉翕动,合着是这东西实在难消化。
也是难为他了。
虽不太合口味,白皑却依旧吃得挺开心。
古来糖贵,自己在凡间那年头,甜食还是只权贵才享用得起的好东西。
这会儿街边小店使糖使得这般大方,想必是大伙日子都好起来了。
百姓安乐,怎么不算平安无事?
“说的也是……”
隔日。
日出时分,叶玄采睡得迷迷瞪瞪,昨夜吃得太甜,一觉醒来觉得嘴里发苦,干得难受,起身打算倒杯茶,解解渴意。
翻身手按在枕边,掌心一硬,似乎是什么块状硬物,底下还带着点毛须,扫得手心发痒。
好不容易眼神清明几分,定睛一看是块脂玉的平安扣,拴着红色的流苏穗子,下头压着一张纸。
字迹刚中带柔,行云流水,与清心阁里书中时不时出现的批注无异,俨然是白皑的手笔。
“糖果子很好吃,昨日市集上瞧见一块平安扣,甚美。此玉赠你,与退煞很是相配。祝平安顺遂,生辰快乐。”
白皑身上哪来的钱?普通市集又哪里会有这般成色的玉器?
到底是不食人间烟火,撒谎都这般漏洞百出。
罢了,既是一番心意,那他便勉为其难收下吧。
脂玉温润,握在掌心细腻柔顺,叶玄采不知想到什么,唇角难得带上一分笑意,转瞬间又压了下去,浅咳几声,分明没人看见,却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思。
日头渐升,门外陆续有了悉索动静。
门被叩响,急促三下,叶裁一贯的急性子,出声却是老者音色,想来是昨夜又生异动,换了回来。
“采蛋儿?起了吗?咱该走了,今个儿还要往陵渡城赶呢。”
“诶,来了。”
匆匆把剑穗拴上,刚踏出门槛。
叶裁瞅着他眼前便一亮:
“嘿呀,怎么带上剑穗了?新买的?啧啧,这成色不错,你小子还有私房钱?”
“……嗯。”
叶玄采眼神上飘,随口应下,余光偷偷去瞥白皑的脸。
白衣公子躬身行礼,嘴上说着客套话与梅俞陵作别:
“叨扰先生,留步便好,不必远送……”
梅俞陵捻着须子摆手,似也不在意为何不过一夜之间这年轻人性子转变这样大:
“好,好。”
待三人出院门,惜别之际,他叫住叶裁:
“叶裁,你我相识已久,我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一大把年纪了,再见什么也不必说,这辈子估计也再见不上一面……”
“老实说我挺厌你,一面因阿彩的事,一面因你这白痴样的性子,这辈子本就没剩多少日子了,全浪费在你这人身上反而可惜。”
“我原谅你……”
这番话发自肺腑,白皑听来都觉着眼眶微酸。
不想叶裁不领情,没好气回了他一个白眼,转身摆摆手,嘴上还不饶人:
“谁稀罕你啊,老不死的,老不死老不死,你真成老不死才好呢,走了!”
梅俞陵一笑,朝那三人背影挥手:
“借你吉言。”
叶家旧屋就在四顶山边两个山包后,离逍遥津不远,但藏得深,算得上人迹罕至。
院里菜地荒着,但好歹是间砖房,比栖云山脚下那间小木屋条件不知好了多少。
叶裁轻车熟路往里头走,踩进屋里好久不曾有人踏足的木板地面,干涩的吱呀声刺得白皑背后发毛。
蹲在墙角,指尖扣进砖缝里,抽出几块松动的石砖,搬出个檀木盒子来,上头螺钿贴着鸳鸯戏水的纹饰,看上去应是陪嫁之物。
里头几块银锭,还有些碎银,零零散散布在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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