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伤风化,
不知廉耻。
……
饥不择食。
山路漫漫,车上人陆续醒来,白皑看见她们的身子慢慢直起来,却并无想象中的慌乱,好似魇着了一般,车内一片寂静。
叶裁迷迷糊糊揉着眼:
“……嗯?小友?!这什么情况?”
白皑微微摇头,惊动了靠在他肩头的叶玄采。
叶玄采微微睁眼,定睛,而后猛然弹起,就好似拿手指朝反向按压到极限再松开的竹片一般。
满车人身上都罩着一套嫁衣,除去他们三人,全都无一例外端直坐着,只有灌进车厢的风扰得盖头轻晃,诡异得紧。
她们……为什么都一动不动?
这是要去哪?
白皑莫名想起山口那疯老头的话:
“山鬼娶嫁……莫非是,活祭?”
叶玄采轻轻挑起车窗帘一角,马车估计刚行不久,还能依稀看清山脚下的村子:
“我们走,现在还不算太远……”
“那这满车的姑娘?”
白皑心下一惊,看叶玄采这架势,显然是不想管,忙想拉住他的衣袖,却反被叶玄采扣住手腕。
“莫要节外生枝,你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了?”
白皑只死死盯着他,语气是不容抗拒的决绝:
“不可,既修仙道,见人有难不救,至仁义与不顾,又与禽兽有何两样?”
见之不顾……
白皑不想再这般,说是将功折罪也罢。
至少这次他能做些什么。
见他这样,叶玄采微微松手,放软了语气:
“你……”
这话反让叶裁起了兴致,一如重新拾回自己少年时的英气一般,握住白皑的手,面色热切,满是动容:
“好,好,侠之大义,小友跟你叶叔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叶玄采无奈扶额:
“爹……”
“若是不放心,你便先带着叶叔离开,待我解决了再追上来,费不了多少事的。”
叶玄采转头看叶裁的眼神,老人家两眼放光,兴致勃勃,显然没什么要走的意思。
唉……
也罢。
二对一,叶玄采落下风,也只得老实听从他们的发落。
白皑轻念一声:
“失礼了。”
缓缓揭下一位姑娘的盖头,对上一双直勾勾的眼睛,惨白的面容衬着漆黑无光的眸子,眼光好似落在他脸上,一眨不眨。
白皑手猛一抖,盖头飘落在地上。
而后,就像是得了某种征兆。
所有姑娘齐齐掀起头上的盖头,露出如出一辙,毫无生气的眸子,眼珠子缓缓朝白皑转了过来。
顿时头皮发麻,一丝凉意蹿上脊背。
“咦呀……骇死我了,都是些漂亮姑娘,怎么跟木偶似的?中邪了?”
白皑摇头,凑近嗅嗅,一股似有若无的淡香萦在鼻尖。
“香薰……阴槐木……”
阴槐木,生于魔境,以血肉浇灌,荧惑守心之际开花,其香甚诡,千里可闻,诱民于树下坑之,以滋根本。
白皑仍记得魔族边境之地开满花的参天巨木,艳红花色,美则美矣,脚下却堆得满是森森白骨。
书中写香味惑心,但白皑闻起却并无异常,似乎是对修道之人无效。
生长于魔境的阴槐木,为何会被凡间俗民所使?
魔族,又是魔族。
若是魔族从中作梗,那这次事件便不只是愚民活祭这般简单的。
若要是提防着前世时他们卷土重来,果然还是谨慎点好。
白皑这样想着。
下翻那姑娘的眼皮,又探了探颈侧脉搏。
眼白遍布血丝,皮肤冰冷,脉搏搏动虽缓慢但有力。
“还好……并无性命之忧。”
做着检查,马车忽地停下,叶玄采手快将他拉了回来,红布飘落,又盖回白皑头上,他按着白皑的手,压低声音:
“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听见竹帘被掀起的响动,便是一声惊呼:
“*,你大爷的,吓死劳资了,盖头怎么飞了?老刘你出发前怎么盖的?”
“我记得盖好的啊……”
白皑一惊,暗里运起力悄悄掀开了马车窗的帘子,听到那两人相互的责难声才松了口气。
“嚯,帘子没拉好,挨风掀的吧,都怪你小子……”
“干嘛怪我,要怪怪那阴香,使起来这么晦气,都说不要用,槐山鬼哪会喜欢这么鬼气森森的姑娘。”
“呵,不使?不使哪能听话啊……”
……
叫骂声中,那两人重新把盖头盖回那些女子头上。
白皑憋着口气,隐在盖头下默不作声,他不知这阴槐木香要如何解,只好先装着,看看他们要被送往何处,走一步算一步。
时候应该还早,山林间刮来微凉的风带着晨露湿黏的气息,几声凄厉的铃响自车外传来。
马车微微晃动,低头透过盖头的缝隙去看,清一色的红绣鞋映在自己眼前,排着整齐的队,一个一个缓步走下车去。
依法炮制,三人混入其中。
经过那两人身侧,白皑依稀听清他们轻声点着数:
“十一、十二……十三。”
那人的声音没来由发起颤来:
“老刘……多了一个。”
另一人倒显得平静,但白皑听清耳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许多,那人开口却不知在向谁说话,白皑听见声音落进去,撞在石壁上碎成几道传向远处,应是一处山洞:
“呵,呵,没事,山鬼大人,这人头一回干这事,您大人有大量,今个的新娘子都在这了,还望多多庇护我们村子……”
回应他的只有风灌进洞里令人不安的呼啸声。
铃声乍停,而那群女子脚步却并未停歇,一步一步向山洞深处迈进。
身后再无声响。
……莫怕,莫怕,睡一觉就好了。
一道声音不知自何而起,软得如同摇篮边母亲的低吟浅唱,悠悠飘进白皑脑海中,勾起一丝倦意。
“你,你是谁?”
强撑着止住上下眼皮打架的势头,白皑问出这句,本不期望得到回答。
……没必要,你无需知晓,等再次醒来,一切都会结束的。
声浪一层一层荡在脑海中,催人入眠,效用不知比昨晚的阴槐木强了多少倍。
终是没撑住,白皑眼一闭,入梦去了。
……睡吧,睡吧,梦魇将要结束。
一个接着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少女们倒在地上,周身萦绕的阴槐淡香渐次散去,盖头滑落,露出安睡的脸庞。
可怖的眸子闭上,点着朱赤口脂的唇瓣微张,呼吸平稳悠长。
再次睁开眼,白皑发觉自己站在陌生山道上,石板路面铺设得潦草,群山绵延,云烟缭绕。
似曾相识的感觉,白皑搔着脑袋:
又是识海?
只记得那时跟着进了一处山洞,而后睡了过去……
不是识海的话,只能是梦了。
白皑摇摇头,顺着山道向上走去,既然是梦,清醒梦固然难得,但要醒来也是难事,果然,还是那句老话:
走一步看一步吧。
山路到尽头,一幢院落出现在眼前,竹条扎的篱笆上爬着低矮的牵牛,只打了零星几个骨朵儿。
听见里头隐有叮哐锻打声,倒是勾起了几丝从前去熔峰串门时的记忆。
白皑轻敲几下门,无人应答,料想是在梦中,保不齐他也无法惊扰这情景里的事物,便只习惯性躬身行礼后再推门进去。
入院,隔着窗朝里望,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位身着藏色短打的男子舞着大锤,砸向砧上炼得赤红的铁块,结实的手臂盘虬着青筋,随着发力的动作,砧铁上火星四溅。
白皑看傻了,不自觉感叹一声。
那男子闻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谁?”
一时错愕,无处遁藏。
男子随意擦擦身上汗珠,放下工具跨出门来:
“来了便是客,别躲了。”
白皑陪着笑脸:
“抱歉,在下并非有意偷看,不过看阁下技艺精湛,经不住痴了……”
男子笑笑:
“任桦,我的名字,既然要看,进来看吧。”
既然是梦境,白皑自然也没必要推脱,跟着进了屋里。
只是一间寻常的锻造屋,屋里放着一条长几,几上摆着一柄长剑,通体漆黑,映着灿灿火光。
任桦捧起那未成之剑,眼里是不加饰色的自豪:
“本是偶得的天外玄铁,未成之作便这般夺人心魄,若是剑成,那必将是我最得意的传世之作……”
“不过,还缺个名字,剑魂由名而生,我想了许多个都不合心意,依你看呢?”
“……退煞。”
白皑盯着那把剑,怔怔开口。
任桦眼前一亮:
“退煞……退煞,退邪镇煞,剑定八方!好,好名字。”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雪光自剑上滑过。
得名化灵,退煞剑成。
【作者有话说】
退煞:主人主人,可以再说一遍从一堆铁里头把我造出来的故事吗?
第21章 退煞念
顷刻间,天地变换,斗转星移。
山峦崩裂,院落尽毁。
任桦瘫坐在断崖旁雷击木边,怀抱着那把退煞。
看不清面容的白衣修士抽出贯穿他身体的长剑,鲜血涌出,溅于怀中黑剑之上。
冷雨落下,冲淡了血气,白皑就站在任桦身边,欲去拦,可指尖穿过剑身,那场面就似雾气飘渺无定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头一点一点垂落,手中玄铁剑脱手,落入山崖之中。
周身景色又开始变化。
看着那个黑点落下,隐去不见,白皑心中答案顿时明晰起来,这是谁的梦?
是退煞的梦。
不过转瞬之间,断崖也不见踪影,雨雾与血气烟尘一般被集市喧闹吹散,城镇拔地而起。
既然是梦,毫无逻辑可言貌似也正常。
白皑放宽心,看下去。
转身便发现自己已身在一间铁匠铺门口,一位身着华服的小公子跑进去,直直穿过自己的身体。
白皑看见他身后跟着几个仆役打扮的人,冲那小公子叫喊:
“公子,公子慢些……老爷要怪罪我们的!”
小公子充耳不闻,掏出袖子里的银钱堆在铺里工具台上:
“老板!我把钱带来了,说好了,那把剑归我了!”
老板笑眯眯地着把台上的碎银搂进袖里,转身从剑上取下一把通体漆黑的铁剑,上头还带着未洗净的泥渍,干在剑身上,一动便扑簌簌落下土渣来。
那小公子似乎并不在意,看着那把剑眼睛发亮,抱在怀里都有些吃力,兴冲冲转身跑了。
仆从们刚追来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又忙急忙慌赶了上去:
“哎哟公子!公子啊……”
白皑跟上去,许是梦的缘故,看着挺远的距离几步路便到了。
一座府邸出现在眼前,朱红漆门有些皲裂的迹象,大门紧闭着,门匾上描着个“钟”字却金灿灿闪着光。
钟,
……莫非是叶玄采的母家?
不知何时,长街安静下来,只一处宅子立在眼前。
“劳驾,可以……让我进去吗?”
白皑试探着发问。
无人回应,不过“吱呀”一声,门开了。
踏进门去,一派兴旺景象,一棵梧桐树立于院中,那时钟家看起来应也是地方名门,树下家仆成群,热闹非凡。
偏院里头传来训斥的声音:
“你看你,叫你去置办礼品,怎么带了把剑回来?带了便罢了,怎么还是这么个破烂玩意?好歹挑把新的,亮的……你看着柄上刻的字:退煞,你退个哪门子煞?”
“哎呀爹,你不懂,这叫缘分……”
“我缘你个……哎呦,哎呦逆子!”
和着谈话声,院落里的梧桐叶生长,枯黄落下,又再度发新芽。
转眼几轮春秋,梧桐树愈发茂盛,而门前人丁稀落,满院黄叶也无人清理,繁华不再。
小公子长大,成了家主,钟府式微,日渐衰落。
一股没来由的力将白皑推出了院落,大门猛然间合上发出“砰”一声闷响,落锁后再未打开,回头再看那镀金的牌匾,此时有了几分残破迹象。
庞大的府邸扭曲化作街口茶摊,只零星坐了几人,但说书先生仍热情澎湃,一把折扇上下翻飞,口若悬河。
白皑找了把空凳子坐下,听得认真。
“却说有一新起豪强欺男霸女,那钟家家主气度不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把黑剑出鞘,取那奸人项上人头……”
“可怜世道不公,为民除害不得善终,七尺男儿血溅刑场,钟氏一族背井离乡……”
白皑是听得入神,可别的听众似乎有些不乐意了:
“老头,这故事反反复复这么多遍了,讲点开心的呗,之前那个白帝逗引美娇娘的就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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