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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和些的。”
“哦……那你直接把叶玄采给……”
看着退煞做出的那副无辜样,白皑不禁怀疑:
这孩子莫不是还对我怀恨在心,是看似无害,实则黑得很的那种?
照理来说,按退煞对梦境的熟识程度,他不应不明白,此处看似稳固,但暗藏危机。
梦与梦主心神识海相连,若变故横生,心境衰落,轻则惊厥,重则伤神,对于修道者而言,堕魔一念之间。
叶裁对叶玄采有多重要,白皑不是不知道,若再整这一出,那出去之后,叶玄采只怕是立马要将自己斩于剑下。
自己费了那么大劲才将二人关系缓和至今,只因一座梦境就要毁于一旦,实是得不偿失。
白皑知这不过是借口,退煞说得不假,若论效率,这确是最快的法子。
这般哄着自己,白皑都想抽上自己两巴掌,
是啦,
他就是狠不下心,
尤其是对叶玄采。
既已伤过他一世,定下心要偿还,又怎能明知还偏要……
“不行……这怎么行……”
“你!”
青年熟悉带着错愕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如一声惊雷,炸在身后,把白皑由云端劈回现实。
叶玄采?!
他怎么出来了。
盯着映在地上的影子,他看到青年的身形在一瞬间僵直,脚下平稳缱绻的云雾刹那若沸水翻腾,影子随之扭曲。
白皑不敢回头。
柔和白光即刻散去,仓皇的脚步声无措远去。
他逃了。
白皑转头,顷刻间拢在小屋四周的白雾撕开一道漆黑的裂口,叶裁开门的身影连同木屋里的油灯温暖的光,一起如散沙溃散,埋没在阴雾之中。
“叶玄采!”
黑衣青年的身影淹没在黢黑裂口里,白皑的呼唤声打在雾壁上,连回音都不曾有,兀自消散了。
白皑只觉心口一团火烧得生疼,一时没顾上退煞,追着叶玄采消失的身影直直往裂口里去了。
一团黑色如墨在白雾里晕开,随着白皑的动作,沿着地面慢慢爬上雾墙,渐渐侵蚀了整个空间。
唯有退煞脚下,还余一块白地。
少年盯着他远去的方向,嘴角裂出笑意。
“叶玄采!叶玄采!”
暗色的空间吞噬了一切声音,静默,无光。
再往前,已全融进黑色的雾墙上鼓出一群似人形的东西。
定睛看去,那群小人开始舞动,漆黑的人物鬼魅一样围出一块空地,空地里有团孩子似的雾气抱头伏在地上,小小一个,形单影只。
白皑看着有些不忍,伸手想驱散围着它的那群雾人。
可空地里那孩子猛然站起,扑向周围嘲弄他的人。
一群人融在一起,化作一团墨色,黑雾渐渐染上血红。
白皑收回了手。
那黑色的小孩迅速自血雾中闯出,向前冲去,身上滚滚黑气中还带着一丝暗红,看起来还没来得及从上一场恶战里的缓过来,又急匆匆往前赶去。
白皑忙跟了上去。
随着那孩子的动作,暗色雾气鼓动着开出一条路,蜿蜒向上,万里山脉拔地而起。
最高峰上立着一座山门,上头隐约几个字:
“久栖青云上,勿忘世间苦。”
白皑喃喃轻语,话音刚落,血色在山头炸开,铺天盖地,那黑色小孩堪堪爬上半山腰便被一股不知何来的力打下山去,“噗”的一声从漆黑的雾墙中掉出来。
白皑眼疾手快,在他落地之前抓住了他,捧在手里,又将他托回雾里。
小人伸出细线似的两条胳膊抱住白皑的大拇指晃了晃,道谢似的。
而后敏捷躲开他将要碰到自己头的手,又一次朝山顶冲去。
再次被打落,
爬起再上,
依旧落下。
直到山头出现一团微不可查的白点,那黑色小孩的动作一顿,停了下来,逃也似地往前奔。
“诶,你等等我......”
奔至尽头,一堵雾墙直直立在眼前,小人叉着腰站了一会儿,似乎是跑急了再缓劲儿,随后指指墙,又指指白皑。
“让我进去?叶玄采在这后头吗?”
小人点点头。
读懂他的意思,白皑有些两难。
若是作局,这周围黑黢黢一片,怕是真要如退煞所说一般困死在这里。
不过正所谓不破不立,回头看来时路亦无一丝光亮,又念及要带出叶玄采,索性后退两步蓄力,咬牙朝那黑雾茫茫里冲去。
呼吸一滞,黑雾之后亦是黑雾,铺天盖地的黑压得白皑几乎喘不过气来。
忽然,暗色之中有一点光亮一闪而过,泛着隐隐青色,朝着那难得一点色走去。
玄衣青年抱膝蜷在空地中间,发带束在脑后,天丝缎的,绣着青竹纹样。
清淡的颜色,在这片黑中也足够鲜艳。
“叶玄采......”
第23章 你莫怕
闻声,那青年身躯微颤,却并未抬起头来。
缓步靠近,就在离他不过半尺远之际,叶玄采暴起,黑袍翻飞,让白皑想起许久之前凡间进贡的一张黑豹皮。
脊宽尾长,被赏去让后院的贵妃当了脚垫,白皑不止一次念起,若是那豹子还活着,那应该是……
就像这样。
蛰伏,一击毙命。
已经来不及躲开,便被叶玄采压在一片黑雾中,冰冷的手扼上咽喉,鼻腔,唇舌,无论怎么努力,却无一丝空气涌入。
而后是不受控制地抽搐。
怎么……
明明是梦里还会……
濒死感来得这般真实。
白皑的手指死死扣着叶玄采的手腕,修得整齐的指甲掐进血肉里,窒息的痛苦也不减半分。
叶玄采手腕上即刻鲜血淋漓,可手上的劲儿却未卸去丝毫。
几下挣扎的劲儿过去之后,白皑脱力,最后一点气力,用来闭上眼。
不为别的,从前见过宫里人抬出去的尸体,听闻是三尺白绫,拿粗布盖了扔出去的,于轿辇上,宫人失了分寸没叫他避开,匆匆掠过一眼,生前娇俏的人,双目暴突,死状可怖。
伤感之余,只是唏嘘,还是太粗陋了些,人生大事还是走得体面些好,至少看上去……
好歹不要吓着别人。
叶玄采脑中一片混沌,深埋在潜意识里的恨意控制着他抹除这个贸然闯入的外来者。
白衣……
杀了他。
青年面目狰狞,此番举动皆凭本能。
十指不断扣紧,那身着白袍的身影抽搐几下,眼看就要失了气息。
黑豹似的青年手不受控地颤抖着,心里除去叫嚣着躁动的杀意,没来由翻上了几分恐惧。
为什么,会抖......
又一次。
杀了他,
能改变什么?
动作一顿,趁虚而入的空气激得白皑顷刻间清醒,手指利落塞进他掌心与自己颈间的空隙,试图破开他的钳制。
那时,模糊的视野里,白皑感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面颊上,顺着下颌的轮廓淌过,最后停在颈窝里,暖意散去,只余微凉。
恍惚中,白皑看不清叶玄采是何表情,只有青年黑色的轮廓微微颤抖,箍在自己项上的手一松一紧,涌入的空气一缓一急,而后不断有水珠零星滴在面颊上。
几颗淌过嘴角……
咸的。
他哭了。
白皑心里一声轻叹,却是松了口气,缓缓放了手,收手前还安抚性地拍拍叶玄采的手背,而后脑袋一歪,一副听天由命的样,任由他挟持着自己最脆弱的部分。
已经没事了,由他吧。
眼里依旧雾蒙蒙一片,看不大清,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而叶玄采扼住他脖子的手却再未收紧过,只是放在上面罢了。
涌入的空气带着喉间反上的腥甜的血气,冲得白皑有些干呕。
视线重归清明。
玄衣青年缓缓松了手,眼下微红,杂着泪痕,呼吸声依旧粗重。
窒息感还未消解,白皑胸口剧烈起伏,面上憋出的青紫缓缓褪去,变作不正常的潮红,上气不接下气,可还含着几分笑意。
白衣略显凌乱,极尽狼狈,但难掩眉眼间柔和的光。
与这漆黑的空间相比,格外另类。
叶玄采还压在他身上,猛然意识到这点,匆忙想起身,反被白皑一把拽进怀里。
脸上泪痕未干,便撞进一个晕着焚香暖意的怀抱,柔柔的,像那天紫藤摇曳花尖上晕着的光。
思绪断了一瞬,即刻条件反射般想要推开他,却被白皑压得更紧。
一转攻势。
“没事了,没事了。”
被白皑搂在怀里,抱小孩一般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着。
叶玄采想挣脱,始终无果,半晌后也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只能忍着臊意,弱弱挤出一句:
“松开……”
白皑将他搂得更紧,喉头还带着哑意:
“不。”
那青年本脸皮就薄,这样一下,飞红染上耳尖,又飞速攀至脸颊,无奈被白皑死死按在怀里,无处可躲。
白皑也不落他面子,假装没看到,依旧轻轻拍着他的背:
“乖……”
……
“……干什么。”
整张脸都埋进衣料里,声音闷闷的,一双眼睛越过白皑肩头,直直盯着黑雾地面。
白皑轻笑一声,叶玄采能听见他胸口轻微的振动,伴着微微的起伏,惹得人心头发颤。
“哄哄你。”
“又不是小孩……”
白皑将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比往常更缓些,轻些:
“就是小孩,会哭,会笑,有了礼物明明会高兴,偏还要装着无所谓的样子,自以为能把心事藏得很好,实际委屈都在脸上写着了……这就是小孩。”
他全看得出来。
叶玄采心尖一颤,泛起一丝酥麻,忍不住将头埋得再深些,双手垂在身侧,缓缓抬起,又放下了,语气带着沉沉倦意,还有几分埋怨的意思:
“干什么啊……为什么要抽手,要是我真的把你给……”
白皑环着他,手轻轻理着叶玄采散在鬓边的乱发:
“你魔障因我而起,我有错在先,一条命罢了?若你解气,就是千次万次又何妨?”
“何况,我信你。”
你不会的。
叶玄采偏头,躲开他的手似乎还带着些嫌弃:
“你们……说得好听……”
到底还是气不过,口无遮拦了:
“你,你也莫忘了,从前那些事……你抛下的那些人,你也不过是……”
不过是金玉其外的败坏之人罢了。
自知这话有多伤人,一咬牙,还是咽在肚里。
白皑表情一怔,摇摇头,还是笑着,轻轻拍他的背:
“不会忘,这次不会,所犯罪孽,定尽数偿还,穷极此生。”
“你信我一回,只一回就好。”
语气压下来,带着些恳求的意思,和着焚香的暖意压在叶玄采心窝上。
心头一沉,终是没耐住,手环上白皑的腰身,将头死死埋进他怀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嗅到那股气息心情便会安定不少。
“……我讨厌你。”
本该如此。
带着满腔怨念而来,到了最后,却不知该向何处撒气,最后只能逃跑。
白皑,这个人就如同棉花包裹住的银锭,明明看起极尽绵软,挖进去却发现一块坚硬的心,却偏还恨不起来。
真是……令人厌烦。
黑雾笼罩的空间开始溃解,白光若细雪散落,落在相拥两人肩头。
“好,好,怨我,怨我。”
白皑的尾音绵长,又是哄人的语气,勾得人心发痒,不像安慰,落在叶玄采耳朵里反而多了几分调情的意味。
被脑海里莫名出现的想法吓了一跳,青年身躯一震,慌张撒手,被烫着一般推开白皑。
“我,我……没事了。”
刚刚还环着他的手半悬在空中,白皑愣愣的,轻笑一声才放下手:
“嗯,那好。”
方才缺氧加上气血上头,行事颇有了些不管不顾的意思,心如鼓擂,好久,稍稍静下,才暗骂自己鲁莽,生死关头竟还意气用事,缓缓抬眼看叶玄采的方向。
青年头死死埋在膝上,耳尖红得像打上了大半盒姑娘家的胭脂似的惹眼,还不住地挪着自己的身子,一点一点,半天才好不容易挪开几寸远。
......
两人似乎都一样。
叶玄采目光躲闪,白皑欲言又止,方才发觉周遭空气僵得如若有了实体一般,砖块似地沉沉堕到地上。
坏了,
好尴尬。
这样想着,不过一瞬,白皑便反应过来:
不对啊,两个大男人,这是在避嫌些什么?
“嗯……那个……”
“没事。”
“哦……”
又是死一般寂静。
接着是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声量不小,回荡在静静悄悄的空间中难辨方位。
“你在哭吗?”
“……没有。”
似是为了证明这点,叶玄采缓缓扭过头来,露出半张脸。
眼眶微红,泪痕近干,的确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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