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这里……”
叶裁压低了声音,从那棵一人高的阴槐树身后绕回来,轻轻扯了白皑的袖子。
随他绕过去,阴槐树背后,一具身着嫁衣骸骨静静靠在岩壁上,树木的根系紧紧透过骨间缝细缠绕其中,就好似从骨血中生长出的一般。
原本红色的绸缎微微褪了色,沾染了发黑血色便更显斑驳。
不吃人?
那这是什么?
白皑锁着眉,那槐树精的话近乎不攻自破。
蹲下来仔细打量……
颈骨有伤痕……似乎是利刃留下的。
“哎呀呀,多可怜一姑娘,怎得落得这个下场?”
白皑后颈一凉,屠介不知何时贴到了他身后,竟是一点气息也无。
“师兄紧张了~要动手了?”
有些冰凉的呼吸打在白皑肩头,激得他猛退几步,逃开了屠介刚要落在他背上的手。
“别动!”
叶玄采捏起剑诀,阴槐树精又吓得蹿到屠介腿边躲起。
一时间剑拔弩张,僵持不下。
反倒是屠介赔着笑,举起双手,先行示弱:
“好好好,别紧张,我不动,大伙一直这么僵着也不像话……”
说着,袖子拢在面前一晃,娇俏少女霎时化作男人样,凤眼吊梢眉,男生女相,可瞳色血红,却似罗刹般平白透着邪气。
“聊表诚意,便先现真身……”
既有幻化之能,又要如何辨真伪?
叶玄采刚要反驳,只见屠介眉心微皱,打一开始便微微压在身上的力量愈发大了起来,无形的压力直顶五脏六腑,好似有一双手深入其中,连心肝也要一同掏出来一般。
……喘不过气。
可不过半刻钟那力量便消解了。
叶玄采却已跪在了地上,面色惨白,捂着胸口抽气。
白皑与叶裁赶忙扶起他,轻拍着后背替他顺气。
这不过是个小小的下马威,不及半成功力。
屠介朝指尖轻轻吹了口气,依旧笑眯眯的:
“放心吧~不会死的,一个小教训,我既有意合作,各位还是别不识抬举为好~”
“好……不知,尊上想要什么?”
白皑与叶裁合力将叶玄采扶到角落休息,又喂了他颗清心的丹药,才回了屠介的话。
若是什么有违道义的要求,便也只得受着,就当是为今后做打算也好……
毕竟……
想着,又悄悄瞟过叶玄采一眼。
“嗯……不多,安置好那小东西就是。”
屠介念及,又将那想趁乱偷偷溜走的阴槐树精拎在手里。
“首先,我打包票~这小玩意绝计没吃过人,看着细弱样儿,打小估摸着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因为这玩意,就要把这村里人祭的锅扣在魔族头上,那可不成,没门。
屠介暗想着。
“再说了,白师兄,这家伙在我们魔族可吉利了~响当当的姻缘树,绝计不吃人的。”
“……尊上既不是栖云中人,便不必唤我这一声师兄了”
“切,就说你们正派修士无趣的紧~”
姻缘树……
笑话,哪有什么姻缘树这般邪性,竟要以血肉为饲?
白皑揣摩着这词句,便愈发觉得荒唐。
看着白皑那难言的,一瞬能变八百次的神情,屠介只觉有趣得紧:
“怎么?我们那青年才俊结亲,只消拿颗树种……”
在上头刻上二人姓名,寻处风水宝地种下,而后歃血为誓,阴槐树得血肉滋养生发,如此成就一段佳话,那串名字也会永远留在树木根系上。
以树为鉴,愿此情绵绵,百年不朽。
……
白皑愈发无言,
真要照这说法,魔境边陲那片阴槐树林,岂不得是何妙龄男女约会闲游的风水宝地……
白皑回想着前世见识过的阴槐树林,嘟囔着:
“花香惑人心神,树下累累白骨……”
“爱情使人盲目……你们结姻亲不都杀牛宰羊宴宾客吗?”
无法辩驳……
似乎只是习俗不同罢了。
白皑再将目光移到那阴槐树精身上时,表情已然柔和不少,甚至于在听说它有些营养不良后,还带上了一丝怜惜:
“未知全貌便妄自断言,抱歉……”
阴槐树精颤抖着摇摇头。
“那位树下的姑娘是?可否告诉我们她的来历?”
白皑轻声询问,若真是如此,那具骸骨的主人怕是在阴槐树发芽之前便遭至不测……
更差的结果,便是那姑娘殉难所导致阴槐树生发。
阴槐树精眨眨大眼睛:
“是……妈妈!”
果不其然……
阴槐树精见叶玄采不在,白皑也比当时温柔了许多,不再害怕,便显得活泼了不少,蹦蹦跳跳领着他绕回树边那具枯骨边,几下拂去被枯枝青苔遮盖的树干根处。
能看见上头刻着几个清浅的小字:
舒玉,佘虬霍
舒玉,念起是个姑娘家名字……
白皑浅浅看了那被缚在根系里的骸骨:
是你吗……
至于这佘虬霍……
“哦~他啊。”
屠介摩挲着下巴,似是想到了什么。
“尊上认识?还请明说。”
“多年前一个旧部……如今嘛……”
“如今?”
白皑不知他为何突然打哑迷。
“死了,快四百年忌日了吧……”
……
日子太长,屠介都几近遗忘,正值战时,总攻前夕,副手递上先遣部队里的一封辞呈,
佘虬霍,似乎是这个名来着……
内容大约是打过这一场便回老家云云,不想一夜之后,随魔族一道降生的那根命烛便灭了。
如今这样一看倒是明晰不少……
“回老家结亲啊……”
屠介看着那道名字,感叹一句。
佘姓部族……一向噬血为乐的野蛮部族,竟能寻见归处?还是人类?
有意思……跟好狗自己拴了根好绳似的。
“不对……”
唏嘘之余,白皑只觉疑点重重,人魔相恋令人动容,但这村子人祭的习俗也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不论思绪如何发散,白皑都无法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其中一定还有隐情。
听见他的困惑,阴槐树精轻轻将盖头掩在那具骸骨上,爬上树梢摘下几串血色槐花,放在白皑手心:
“你是个好人,闻一闻……我带你去看,妈妈的梦……”
犹豫片刻,白皑还是轻轻嗅了嗅躺在手心的花串。
与在村民屋里不同,柔和的淡香钻入鼻腔,刹那间便如同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周身似有热流涌动,把他拉入梦乡。
再睁眼,已是在陌生山林间,屠介也在身边,四下张望,任由阴槐树精拉着他的袖子为他领路。
几步之后,喊杀声惊起林中飞鸟,血色浸红山间溪流,刀剑破开皮肉的声响令人耳尖发麻。
被山贼围攻的花轿,惊愕蹿逃的马匹,花容失色的新娘……以及,
从天而降的英雄。
白皑觉得,老套的爱情话本故事似乎大多都从这里开始。
英雄救美之后一见倾心。
哪怕这英雄就世俗而言不大正派。
第27章 噬人魔
舒玉初次见到佘虬霍时,身边除了他便再无其他活人,被血染得透红的轿厢内,那尖耳的青年嘴里叼着半截食指含糊不清地问她:
“你没事吧?”
“没事……”
……吗?
舒玉抖着手挑开盖头的一角,对上青年凑得愈发近的面庞,一扭头躲开来。
却瞧见轿门外残肢遍地,看断口处却无论如何不像是刀剑造成的,
齿痕与撕扯的痕迹……
方才听见的吞咽声……
再看青年嘴角一串串滴落的血珠……
舒玉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白皑食指指节抵在唇边,看着眼前这一幕,觉着这青年的长象生得眼熟:
“佘……前阵军?”
他记得前世战场上,曾于前线擒住过与此人类似的魔族,同样的尖耳利齿,不过眉眼有异,同以扑咬为攻。
屠介轻轻点头:
“很熟练嘛,佘氏族天性嗜血,食人为乐,偏生还智能低下,跟路边汪汪差不得多少,简直是天生的先遣军?不对吗?”
“这种事……告知我无妨?”
屠介没回话,咧出森白的尖牙,轻笑:
“哼哼……哝~到地方了,看着眼熟吗?”
白皑顺他的视线看过去,一面石壁现于眼前,石壁向内凹陷处被凿出一座小像,面相素净,素手拈花,双目微阖,垂悯世间。
下头一方小小祭台,贡满了瓜果米面一类,来的人应当不少。
“这是?”
屠介笑眯眯捡起地上的枝杈搭在石像头上,不过片刻便砌了一座鸟窝出来:
“山神~还像样吗?”
“此处当真有神?”
“当然……没有~”
“……”
“不过这像应是当地人砌的,他们以为有,当他有就是~”
白皑打量着周围,除去神像外,还有些散落的金银,稀稀散散,通向一处隐蔽的洞穴。
舒玉醒来时,四周漆黑阴冷,空无一物。
“啊……你醒了。”
男声从山洞内部传来,舒玉听见他起身的动静,慌忙合上眼,动也不敢动。
脚步声逼近,时不时夹杂着些什么东西被踩断的声音,不是枯枝……
是什么?
舒玉不敢细想。
脚步声停在耳边,清浅的呼吸打在耳畔,舒玉只觉脸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憋不住呼出声:
“痛!”
那人惊了一下便收回手:
“啊……抱,抱歉。”
那青年似乎还有些紧张,慌乱地在洞里摩挲着什么,嘴里还念叨着:
“哦对……对,人类,人类怕黑……”
“嚓”声过后,伴随着淡淡的柴香,一团融融的火光亮起,映照出洞穴的模样。
舒玉看见有些阴森的洞里残落着人骨,石壁上拿炭黑抹出一条条的痕迹,和青年龇牙傻乐的模样。
“啊……是这样,亮了。”
那人头发有些蓬乱,但身上打理得还算干净,模样也算得上俊俏,眸子里亮晶晶的,叫舒玉想起隔壁家不过总角的孩童。
模样看起天真,难想竟是那食人的怪物……
“你……饿吗?”
青年缓缓朝她伸出手,指甲锐利还微微带有弧度,与其说是手,倒不如说是爪子。
舒玉脑袋一偏,躲开了他的触碰。
“……对,对不起,啊,要吃点什么吗?”
舒玉面色歘一下变得惨白。
青年意识到什么,慌忙摆手:
“不是……不是,粮食,粮食,吃的人的东西!”
吃人的东西!!!
舒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堵住几近出口的尖叫,眼泪却憋不住滴落下来,惹得青年愈加慌张,不知如何是好。
“别哭了,你,你别哭了,我不吃你……”
少女的呜咽却不论如何都止不下来,抽抽的一声高过一声。
“对……对不起啊,我等天亮就送你回去好不好,你别哭,别哭了。”
青年紧张得语无伦次,刚想伸手替她抹去眼泪,又又忧心指甲尖利划伤她,手舞足蹈的模样看得屠介好笑。
白皑瞟一眼那魔尊捂着肚子的模样只觉得莫名其妙:
很好笑?魔族当真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以人作食……这般危险邪性的东西,你如此放任它到人间行走,就不怕引火上身?”
更蹊跷的是,就算这般放任不管的态度,白皑久居仙门之中竟从未听过什么世间逢魔的传闻。
屠介无辜地摊摊手:
“什么叫东西呀~仙君这措辞真是……”
“不过是叫他们收敛些,就算饿极了捡几个不起眼的山间土匪嚼了便罢了……少说也在那犄角旮旯的地方憋了那么久,不叫他们放放风是真要出毛病的~”
毕竟……狂欢还在后头呢~
“听得懂话的才叫好狗,对吧~”
听着这话,白皑背后泛起一阵恶寒。
舒玉没想到,那怪物似的青年会信守诺言。
甚至还担心吓着她,贴心地拿根树枝将她牵起,山路难走,也会搀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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