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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谁?
抽气声慢慢弱了,接着是痴痴的笑声,断断续续,自未褪尽暗色的墙角中来。
“呵……呵呵。”
瘆得慌。
半天缓过气来,白皑撑起身子,往那处挪去:
“……退煞?”
角落里,少年蜷于墨色云雾中,缓缓抬起头来。
走近了,白皑才看清:
玄铁打制而成的退煞剑,通体漆黑,剑灵化作人形落下的泪,也似浓墨一般,滴落在云面上点开一朵墨花,融进角落暗色中,激得边缘一荡,又翻腾着消逝在泛着白光的雾气中。
墨迹爬满了面颊,裂隙一般,少年咧开嘴角,音色不似初见时的清朗,倒如刀剑破开皮肉般不详:
“没用的......逃过又如何......它不放你们走,我们都一样,会困死在这里......”
没用的......
白皑定神,将要落在退煞头上的手一顿,缓缓收了回去。
充满云雾的空间里,白衣青年缓缓在那暗色墙角前蹲下,平日的和熙笑意带上了几分无奈:
“唉,这孩子......”
“果真还是你的手笔......”
听着白皑的话,退煞又往暗处缩了缩,身形伴着唇齿溢出的笑音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兴奋,或是什么旁的缘由。
灵体不稳,整个人身上都拢着一层淡色血光,随着动作一起一落。
“没用的.....没用的......”
一遍又一遍,只喃喃念着这句话。
剑灵随主,两体一心,剑性再邪也决计不会做出逆反之事。
可设局把“主人”作棋子,再造杀孽,再怎么说也很难不算“逆反之事”。
再一竹荣也说起过:退煞已认主,这般前后矛盾……
白皑并不疑心竹荣话里掺假,
除非……
白皑跪在地上,膝行过去,腿间布料轻轻摩擦,发出点沙沙声,五指按上退煞发顶,而后滑至面颊,并起两指不轻不重在少年脸上夹了一把。
这孩子,谎是不曾说过的,可让自己看到那些往事断断续续,也足够混淆视听,让他摆了一道,白皑也是认栽。
“唉……信誓旦旦说什么要信我,你倒也是个鬼精的……于你而言,叶玄采大抵也算不上主人,对吧。”
第24章 破迷域
退煞从不认为叶玄采是他的主人。
千年以前,铸剑师任桦一滴心头血落在剑刃上起,逸散的灵识有了依附,那一刹,退煞剑灵方生。
巧合,也似命定。
剑师亡,剑灵生。
斩邪除煞的神兵被传作邪剑,似乎也不为过。
正如痴傻之人不觉自己痴傻,世传的邪剑也不认为自己真邪到哪去。
更何况,本就如此。
“退邪镇煞,剑定八方”既担此名,怎堪称邪?
我不是邪剑。
退煞这般笃定。
许是受任桦的影响,退煞认主,不寻奇才,但求心定。
剑灵气傲,不遇明主,即便蒙尘也绝不为庸人所使。
首主任桦,遇人不淑,身陨山野。
次主钟泊,心有侠义,为小人不容,遭斩首弃市。
再主钟锦彩,巾帼英姿,仗剑四方,自甘困于村社之间,血崩而亡。
凡人寿元不过百年,本难长久,执此剑者更甚,除去散修任桦,余者难逾半百。
我不是邪剑……吗?
退煞有些动摇。
不过至少一点能笃定。
“切,小屁孩,心性不定,胸无大志,悟性是有几分不假,想让我认主还早了八百年。”
退煞依旧蜷着,不过卸下了那份伪装,露了本性,顶着那少年脸庞,语气里净是些过来人的轻蔑,讥讽溢于言表。
叶玄采并非他所求执剑之人。
“真这般不堪?前生近百年,你又怎甘愿在那小屁孩身边陪了这么久?”
白皑撩起衣袍在退煞身边坐下,暗色的雾面晃了晃,往里缩了一寸。
“到头来谁都出不去,总不过最后大伙都埋在一处,也是苦了你还要日日对着我这老仇人看,不妨说说?”
“哈?我干嘛要......”
“我猜猜,是因为钟锦彩吗?”
青年一如既往笑得温和,却并未给退煞回应的机会,先一步断了他不大友善的话头。
话音刚落,退煞便敛了气焰,连带周身那刺人的锋芒一道隐了下去。
那便猜中了,
白皑暗想。
“母亲她......是个怎样的人?”
叶玄采一直负手站在一边,对于退煞冒犯的话也并未作何反应,毕竟他说得不假,并无反驳的必要。
但念及这个名字,终是起了好奇心。
退煞缓缓抬起头,暗淡的墨色眸子里透出一丝迷茫:
“我有些,看不懂她。”
靠阁楼上几卷不知几百年前的老旧剑谱便能与那些江湖异士切磋个不相上下,就剑术而言,钟锦彩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一招一式,柔中带刚,剑锋随心而动无丝毫偏差。
“做我的剑吧。”
第一次于梦中会面,在退煞的识海间,还未有实形的他不过一团黑雾,少女的眼里平静无波,语气却是不容抗拒的坚决。
“不会让你失望的。”
而后逃婚,云游,到那二人在逍遥津城郊买下一处院落前,退煞都并未觉得有何不对。
为何......突然停下?
退煞不解,也带着埋怨,许久未去找她。
洗衣做饭,绣花浇菜,便与寻常村妇无益。
这便是你想要的?
江湖之远,庙堂之高,你分明可以过得更好……
退煞有些气恼。
不想再会面,只余一缕未来得及归于幽冥的残魂。
她说:
“你在怨我?”
黑雾不语。
“多年情谊,帮我个忙......帮我看着这孩子。”
黑雾轻晃:
“我不信你。”
妇人笑得温柔:
“那是我钟锦彩的孩子,不会让你失望的。”
云气溢满的空间里,与叶玄采有三分形似的少年蹙起眉头。
“啧,还是被骗了。”
被骗着陪了那傻小子这么些年,一次又一次。
听过三言两语述完漫长一生,白皑思量着:
“你……可曾后悔?”
“呵……老实说,不算悔,只是有些不明白罢了。”
为何要留下来……
而执剑人皆不得善终,此为我之过?
退煞剑,要如何,才担得上“退煞”之名……
化灵降世千百年,他却始终看不真切。
退煞不明白。
白皑也不明白。
登栖云前,他漫无目的四方周游,也曾到过江陵,远远看过东枝兴高采烈提及过临着洪泽西岸一大片藕田的院落。
已是在一年后。
向当地人打听过,此处确受洪涝,不过朝廷雷霆手段,泄洪、赈灾一套措施下来,江陵倒也未受多大损失。经年之后,依旧民生富足。
那院落里的夫妇育有一儿一女,总角之年,正是闹腾的年纪,即便使家里人焦头烂额,众人也不过一笑而过。
白皑忆起那位父皇掐着自己的脸对着半趴在地上的东枝时,笑着问他:
“白皑,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无措的少女咬着唇,散乱的发丝被沁湿了粘在面上。
我看到了什么?
东枝,
我的婢女,
一个绝望哭泣的人……
“错了。”
那是一枚棋子。
白皑那时才想明白,为何宫人常在民间选拔;为何闭锁深宫;为何死无葬所,只烧作一把埃土。
求身世清白,求不涉纷争,求再不能言语,求大权在手,不得旁落。
他会杜绝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
何至于此?
白皑不明白。
“寻常人世,也未尝不可……退煞退煞,退邪镇煞,剑定八方,退煞,到底为求安康,那时天下已定,尘埃落定,怎不算求得圆满?”
念起往事,白皑盯着地面喃喃自语。
显然,这并非退煞想要的回答:
“放屁!碌碌无为,葬身村野,亦或是为奸所害,斩首弃市,无妄之灾!如何算得圆满?”
白皑不再言语,想起那时叶裁的话,说到无妄之灾,再无何事比那飞来横祸更无妄,可对于生死,那位前辈显然看得开得多,如果是他的话,会说些什么?
估计只会笑笑:管他做甚?
“圆满与否,何须交他人定夺?尘世之苦,何必尽揽于己身?”
言毕,白皑只见那黑衣少年身形一震,恍然间好似又看见那穿着烟青衣袍的妇人,身影同退煞叠在一处,可眨眼间入眼的还是那少年有些刻薄的面容,抿着唇瞪着他。
怎么回事?
白皑再揉揉眼,依旧是退煞那张脸,不过眼见着嘴角的弧度又拉下了几分,显然是更气了。
“蛤?你这意思是我这么多年都在做无用功……”
又是这句话……和那时一样的话。
烦人。
叫他又想起那时,
少女站在识海中,难得面上有了笑意,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退煞的语调有些颤抖,脸色亦是又红又白,变化莫测。
“没……”
白皑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又惹恼了他,本也没想着对他使激将法,谁知他自己一蹦三尺高,顶着刚过叶玄采手肘的身高,气势汹汹冲了过去。
到底是剑灵,没法以寻常人的思维揣摩吧。
退煞仰着脑袋,死死盯着叶玄采的眼睛,片刻后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想来是使了十成的力气,直拽得叶玄采一个趔趄:
“小屁孩,你听好了,要是还想出去,就试着让我认主,不然我们就真一辈子困死在这里好了。”
相较于退煞此时的模样,叶玄采有些错愕:
“方才还说什么要同归于尽的话,怎么这会儿?”
“……我是有多想不开才会想在这跟他辩一辈子的经。”
叶玄采深以为然,脱口而出:
“因为你辩不过他,恼羞成怒了?”
“少废话,阿彩怎么有你这么个说话不中听的孩子!这种程度的幻境,若是放在从前,我……”
……唉。
白皑苦笑一下:
罢了,就当他是一片好心羞于启齿吧。
退煞握住叶玄采的手,化作剑身,许是在迷境中的缘故,退煞剑身锃亮,多了几分平日未见过的神采。
“要……如何做?”
“挥一剑就好,我会知道的。”
退煞剑嗡鸣着。
空间中云雾翻涌,再无人言语,白皑看着叶玄采立在缥缈雾气中,却迟迟未动。
叶玄采紧握住剑柄,手心沁出几滴汗来。
一剑定音,要如何做,才能得到认可,像母亲一样……
若是不成,稍有差池,便一辈子困在这里,还有爹,他现在如何了?
心乱如麻,叶玄采从未觉得从小使用的剑如今日一般陌生,以至于沉得有些坠手。
剑身轻轻翕动一下,退煞暗叹:
呵,果然,还是不定……我就说这臭小子成不得事,要不前世终了也不至于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想想看,你所求何物?”
柔和陌生的女声于叶玄采耳畔响起,手背被一阵熟识温热覆盖,剑顿时轻巧起来。
“谁?”
“你所求何物?心所向之物,它在何处?权利?名声?或是……”
如春风轻拂过发梢,安抚了他杂乱的心绪。
一滴水,于识海中泛起涟漪,杂念消隐于圈圈波纹间。
我想要什么……
已无需复仇,爹如今好好的,最开始,那让我憧憬的,是什么?
思绪明晰起来,浮现在心海间的,是白皑的身影。
初登栖云时仰望见高天之上的身影,如晨光熹微,令人艳羡......
似乎,找到了。
我似乎……
倾慕他来着。
那时他在看什么?
不明不白,只那一瞥,少年心中便没来由升起几分向往。
“是吗?真棒,不愧是我的孩子。”
剑芒落下刹那,剑尖有黑光乍现,空间内莫名狂风大作,不过眼前一闪,白皑窥见那烟青色的身影拢在叶玄采身后,轻轻执着他的手。
等许久之后回到栖云,白皑翻过旧书才知晓,那大约是附在退煞本体上一缕钟锦采的残魂,这幻境特殊,譬如退煞这般的剑灵都有了实形,才将她唤了起来,此后……大约是无缘再见到了。
一道墨色剑气斩出,霎时,流云不动,鸦默雀静。
咔吧——
一声脆响,空间如碎镜般四散,幻境崩溃的一刹,白皑抓住最后一刻,面朝退煞:
“还有一件事,在下刚刚想到。”
“叶玄采当初有意上栖云,莫不依旧是你在从中作梗?”
“呵,是又如何,那么大个活人,我好歹也算他半个干爹,用他上个栖云,瞧瞧如今那所谓正派嘴脸,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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