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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介笑眯眯,语气颇为自豪。
不知模样的巨兽漫步在稀疏迷雾中,白皑从池边望去,远处一道黑线,慢慢近了,近了,入眼是与脚下巨兽几乎齐平的乌黑石墙。
石墙朝两边延伸,围作一圈,墙上竖着蜚兽纹样的旌旗,里头是高矮各异的房屋,亮起点点白光,星子般环着中部的高耸城楼。
宫殿通体漆黑,飞檐翘角,那大约是屠介的居所。
再看城墙之外,遍地黄沙,只远在天边的地界影约有条血红的线。
料想便是边境那片阴槐树林。
屠介笑眯眯的:
“仙君看呆了?如何?景色不错吧。”
白皑收回目光:
“尚可。”
毕竟从前也不是没见过,初见奇景的确震撼,驻扎久了才真觉得,此地贫瘠,是真正的荒芜之地。
“呐,到了。”
到了城边,黑墙恰靠在石道边沿,严丝合缝,不差毫厘。
四人被放在高墙之上,白皑回头想看清那巨兽相貌,奈何它身形实在庞大,贴在墙边看去也如一座小山,头尾被淹没在白雾之中,只知生了四足,通天柱一般,待放下他们,便慢慢远去了。
四人对立在高墙之上,簌簌风卷起沙砾,磨得白皑脸颊生疼。
“那……”
一时无话,白皑想问有关诅咒一事,才开口就被屠介喝住了。
“等等,先回殿里换身衣服,洗刷好了再说。”
皱眉瘪嘴,长袖掩鼻,很是嫌弃。
白皑回头瞧着一行人狼狈还隐隐散着不妙气息的装束,黏液干在身上结了一层硬壳……速战速决的念头只得暂且作罢。
心里暗道:这是拜谁所赐。
动作还是老实由屠介部下领着到了浴宫。
背后,那魔尊还不忘提点:
“再过一刻天就黑了,今夜血月,记得洗快些啊!”
血月……
白皑不知他指意为何,不过想起每次换魂前一闪而过的血色光芒,料想也不过这般了。
点点头,转身朝屋里走去。
屠介望着他们的背影笑,一月一度,每逢魔界血月之时,魔族实力暴涨,期间整个境魔城魔气森森,这仙家门徒布了满身护心法阵,在这里……
鬼才知道会发生什么,
嘻嘻。
白皑被领入浴宫,侍从行了个礼便默默退了出去,动作之迅速,本还想问他话的白皑才回头,便已不见了人影。
刚还纳闷到底什么事跑这么急?
便被嘻嘻哈哈的声音打断了。
叶裁很是欣喜,兴许是少见这么大的热水池子,拉着叶玄采打水仗:
“采蛋儿看招!”
“爹你别……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战况似乎分外激烈。
只看见屏风后热气蒸腾,时不时一团水打在丝织绣屏上,淋得透湿,现出后头影影绰绰的人形。
不过待白皑绕过屏风,叶玄采即刻噤了声,蹭一下整个身子埋在了水下,只露出半张被热气蒸得通红的脸。
叶裁一见他这样,也不好再闹,只好学着叶玄采的模样一道埋在水里吐泡泡。
齐整得如两尊立在池里的喷水鲤鱼雕塑。
无奈之余,白皑麻利褪了衣物,刻意保存了与那父子俩的距离,匆匆清洗过便捡了件干净衣服离开了浴宫,毕竟人家还在增进父子情谊,自己一个外人难免碍事。
再一个,共浴这事还是太过亲密了些,坦诚相见,白皑不大习惯。
拾掇好,到出门恰好一刻钟。
顺路寻到客房,走廊空空荡荡,偌大一个宫殿寻不见一个活魔,就连洒扫的都没一个。
还寻思着,推开客房门一刹,血月恰巧轮空,眼前恍惚一阵昏沉。
清醒过来自己又泡在了池子里,双手还掬着一捧水,似乎正打算泼出去。
他没动作,怔神着任由水从指缝里淌出。
又换了?好快,而且这次没晕,莫非是因为在魔界?
即刻被迎面水花浇了满头。
“咳……咳咳!”
没防得住,不慎呛了几口。
白皑便眼见着青年的模样兴奋,茫然,最后无措,慌张着渡水过来替他顺气:
“白皑,白皑……”
“没……”
摇摇手,宽慰的话还未出口,一阵尖锐泛着热意的刺痛突然自脊椎蹿起,一息间游遍全身。
“嘶,呃。”
难忍的痛呼溢出口,不过短暂一声,身体便不受控地栽倒下去。
“白皑!”
青年愈加慌了,上来握他的手,让他整个人稳稳倚在自己臂弯里,手臂却不敢收紧,只虚虚扶着他。
“怎么了?”
“痛……”
“哪里?哪里痛?”
“哪里都……嘶。”
气息不稳,只短促地轻喘,白皑只觉身体里有两股力在相互冲撞,撕咬,几近要把躯壳扯裂,自灵关破出。
身体难耐,但思绪仍是清醒,手轻轻扶在叶玄采肩头,颤抖,却微微使力要推开他。
这样不对。
白皑很清楚。
自上次在陵渡城客栈一事后,他便开始有意无意回避叶玄采的眼神,虽末尾那句“我想……”后并未听全,却已能猜到他大致用意。
这样不行。
他叶玄采莽撞,倔强,还爱逞强,做事不计后果,即便活过两世这性子是一点未变。白皑也能想到前世他坑杀自己之后大约也并未留后路,不然也不至于惹得退煞如此不满,若不是天罚将至,横生变故,要是回到栖云下场多半……
白皑不敢想。
他与自己不同,他不适合那里,哪怕天资过人。
他理应长在尘世,与叶裁一起,或如双亲一般仗剑四方,或娶妻生子平安顺遂。
独独不该与自己一起。
毕竟自白皑踏上石阶那刻,便再未想过要走了,求仙问道,到底不归路,这样岂不白白拖累了他?
白皑老早就想得明白,自己所做皆出于愧意。
若要承情,如何消受得起?
一咬牙忍痛使劲挣脱开,无视了青年有些受伤的落寞眼神,游至角落蜷缩起来。
埋起头,温水漫过身躯,未消解半分疼痛,白皑只能忍着。
说不定是血月的问题,耐着便好。
室内安静下来,浴池里水波依旧荡漾,细细的热水柱注入池中的响声分外明晰。
叶玄采沉着脸趟水靠近,不等白皑做出反应便一个手刀砸在他颈侧,待他身子软下去,无意识后。
叶玄采伸手缓缓将温润青年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才沉沉叹了口气。
分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要推开我呢?
叶玄采是最近才想明白了些事。
第37章 心思起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叶玄采发觉自己对白皑的心思不大清白。
那时还在往陵渡城途中,他连着几宿都没睡过好觉。
一合上眼,脑海便浮现在槐山上的情景,村里活祭的衣物粗陋,但白皑穿起也难掩天人之姿。
他穿红色也好看。
也还记得,幻梦之中他拼死将自己搂在怀里,即便是现在那焚香气也似有若无在鼻尖萦绕,可惜那时在梦中,这味道并未沾染自己分毫。
空余惦念。
我这是怎么了……
每当想到此处,叶玄采只觉心窝里莫名泛起一丝麻意,跟误食了山里洋金花的种子一般,酥酥的感触流窜全身,使不上劲,只觉脸热,想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再滚上几圈。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叶玄采料定自己放不下旧怨,但也不想怪他,就算重归于好也不过是平常师兄弟情罢了。
怎么会这样?
百思不得其解,日夜辗转反侧,前些日子又被屠介那壶酒闹过一场难堪的,如今心里憋不下事,已经有了些不吐不快的意思。
但自然不能寻白皑。
踌躇好久,只好找了个时间,支支吾吾向叶裁讨教。
毕竟老大不小了,也不是那个什么事都跟爹说的年纪了,叶玄采到底害臊。
叶裁也知道这点,大多时候不怎么管他,毕竟孩子嘛,总该有些自己的小秘密,有啥想做的都随他。
所以当叶玄采顶着眼下乌青,满脸幽怨站在自己面前时,这老人家着实吓了一跳:
“哎哟喂,这是咋了?采蛋儿半夜打鬼去了?”
叶玄采摇摇头,捏了捏眉心:
“爹……我有个事儿想问你……”
“说呗,啥事?”
“就……”叶玄采支支吾吾的,“若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只是念着谁,时时刻刻想着他,这是……这是怎么了?”
“臭小子跟谁结仇了?”
叶玄采一时语塞,连带着脑子一道儿跑偏了:
“是……是有点旧怨。”
……
不对,不是。
“不是,没仇……也不对,就是,反正不一样。”
“哦——”叶裁深以为意,面上露出一丝惊喜,“那……采蛋儿你,莫不是思春了?”
“性格怎么样?相貌如何?年芳几何啊?待你也还好吧……”
“爹教教你啊,要讨姑娘欢心啊,首先就要抓住她的胃口,想当年你娘就尤其喜欢我做的鲫鱼豆腐汤……”
一串话连珠炮似从叶裁嘴里发射出来,也全不想一路叶玄采都守在身边,从未离过视线,这对象是从哪冒出来的?
叶玄采闭闪不得,可张张嘴又说不出来,断不得叶裁的话头,只在心里默想。
性格……
是温柔的,还心软,烦躁的时候会拿头撞花架,比装正经时可爱……
相貌……
是好看的,白衣翩翩,笑起来尤其……
年龄……
比我大,真算起来莫约比爹还大个几轮……这个很重要吗?
待我……
极好的。
念着念着,叶裁只看眼前这孩子面色酡红,时不时还不自觉发出些痴痴的笑,便料定十有八九是有心上人了。
只是心里实在好奇得紧,究竟谁让他家这油盐不进的采蛋儿一见倾心,茶饭不思,端杯咽了口水:
“谁家姑娘啊?改天带你爹我见见呗?”
叶玄采一愣,痴笑僵在面上:
“是……是男的。”?!
叶裁一愣,如临大敌。
“但我……我是真心的……”
后头叶玄采还说了什么他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了,只是木木的点头,木木的进屋,木木的上床盖好被子,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这夜,换叶裁睡不着了。
水汽蒸腾,凝做液珠自青年胸膛上滚落。
回忆定格在叶裁错愕的表情,叶玄采收回思绪,将目光落在怀里的人脸上,想着:
晕了应该就没那么疼了,我下手应该没那么重吧……应该。
默默将胳膊又收紧了些。
怀中人面色绯红,大约是热气的缘故,眉头还锁着,似乎不大安稳。
也是,被打晕了能安稳到哪去?
叶玄采腾出手,抚平白皑的眉头,很轻,很慢,一下一下,极尽认真。
指尖触及眉心时,他能听见心脏的雷动,比前世战场的鼓点更为密集。
做完这一切,青年的唇颤抖着轻轻贴上白皑耳畔,似乎是想确认什么。
嘴唇滚烫,而耳垂微凉。
浴池的水汽蒸得叶玄采头晕脑胀,他想自己指定是有点不清醒。
青年默默自问。
我喜欢他吗?
喜欢的。
我愿意一直陪在他身侧吗?
愿意。
所以才能得到这样笃定的回答。
……
白皑在屠介安排好的客房中醒过来,勉强睁开眼,身上好了许多,那股难捱的疼已经褪去,不过挨了叶玄采一下的颈侧还隐隐作痛。
心里想埋怨他下手不知轻重,但在看见自己装束的瞬间埋怨对象便转移了。
红色半透的纱衣,胸前挖了个洞露出一大片胸脯,小透春色,欲语还休。
我衣服呢?
谁家正经人穿这套?
魔族,实在猖狂,猖狂。
白皑自己看来都觉耳热,再一看坐在床边的叶玄采,死死盯着他的脸,好像已经失了神,面上红云一路从脸颊烧到颈窝里。
这孩子看上去要熟了。
可穿的衣服看起倒是正常,先前出去看角落里堆着的也是暗色袍子,严实得很,怎么……怎么到自己这就成了这副模样?
想着把被子默默往上扯了些,遮住外泄的春光。
叶玄采这猛地回过神来,结巴着解释:
“衣服被我弄湿了……先穿着这个吧。”
他不好意思说实话,只能掐头去尾。
要是说是自己手脚笨,一碰着他就想入非非,一不小心把外衣掉进了池子里,想到叫人却发觉外头连个人影都没有,又怕耗久了白皑着凉,翻遍整个浴宫也只找出这身干爽的,能勉强蔽体的,整出这套,并非他本意……
叶玄采想得信誓旦旦。
吧……
说没不存私心,绝无可能。
不过要是说出口,那便再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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