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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之魔界与凡间尚存合作关系,屠介断不会冒毁约的风险拿人。
那这村子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发问,叶裁一如既往自来熟,随意拽着路边瞧热闹的青年:
“诶,小兄弟,我们一行路过此地,可否借宿一晚?”
“……借,借宿?”那青年面色一僵,显然被吓着了,眼神四处乱飘,在看见姗姗来迟的弓幺六后便迅速镇定了下来,“哦,弓大人的客人啊,自然可以。”
弓幺六制止了他:
“……不用,尊上有规矩,下属出门办事……不得妨碍居民,我们一路的,有落脚的地方……”
“啊,哎,是我失言了,弓大人慢走……”
弓幺六点点头,表示听过,再未回话,领着白皑他们再往村子深处走。
直至一处茅草屋前,一座小屋,不大,但还算整洁,应是平时有人打扫,内里两张床并排放着,平常住店图省钱都是叶玄采跟叶裁睡一屋,白皑打地铺或入定一夜,行起坐卧,修道之人不大在乎这个。
今晚或许要跟别人挤一挤了。
白皑想。
“到了,仙君可在此处歇脚,过会儿有人送吃食来,诸位要到处逛逛也行……”
弓幺六简短交代后便随着闻讯赶来的村民顺着田埂远去。
白皑看着他的背影,隐约听到什么“地气”“烧苗”一类的关键词。
想来应是村民的求助。
比起那个当魔尊的屠介,幺六到更像日理万机的那个。
小到婚嫁丧娶,田间杂事,大到内政外交,有求必应,身兼数职,却连在境魔城内盘座宅子还要四处借款……
念及此处,白皑不由长吁短叹,感叹世事维艰。
后跟叶裁打了声招呼,往阴槐树林的方向去了。
“诶!还回来吃饭吗?”
“你们先用吧,不必等我。”
他记得不知真假的屠介日记中写到过“东界阴槐树”,族长应是在屠介继任前便在的老人了,如要理清现状,往那处去最好。
毕竟离得不远,往返也快,是弓幺六自己有言在先“四处走走行”,也怨不得他了。
白皑心安理得。
树林离村庄不过二里地,出村走几步便见稀稀拉拉几棵血红花树长在田边,愈往深处愈密,密匝匝的花掩住月光,浓重甜香齁得白皑发腻,踉跄几步,脚下不知踩中什么长条形细棍。
“啪嚓——”
细棍应声而断,清脆带渣,听起来不似树枝一类。
白皑捡起来,湿上个照明咒,盈盈白光反射在一根只剩半截的腿骨上。
……
啊……
白皑面色一僵:
“冒犯了”
缓缓弯腰,再轻轻将腿骨放回地上。
“沙沙……”
不和谐的异动响在白皑头顶。
他确保自己的动作足够轻,足够静,绝不至于惊动什么。
许是林间穿梭的松鼠?
白皑安慰自己。
身侧的树冠开始剧烈晃动,花瓣铺天盖地,劈头盖脸砸在白皑脸上。
这动静未免也太大了些……
密不见缝的冠顶被扒开,月光钻过缝隙刹那又被堵了回去。
借着照明咒,白皑与一张似曾相识的绿色大脸面面相觑。
“……槐槐?”
“……我认识你?”
在被那阴槐树精仅用两只手指便轻松提溜起来的瞬间,白皑明白过来:
似乎所有阴槐树精都能叫槐槐,并且长相如出一辙,反正以他的造化瞧不出什么差别。
不是所以阴槐树精都如合婆婆家那位一般听话。
他似乎赶不上回屋用饭了。
养料充沛的阴槐树精似个通天巨物,在合婆婆院里白皑比对过,自己站直再踮下脚还不过它腰际。
现在被拎着,尽力双足垂直也够不着地面,借不到力,自然也寻不见脱身之法,只任由被带着一步步愈走愈深。
一晃一晃,白皑有些晕头,直到一处空地。
虽说带人的方式粗暴些,到底没想着伤他,阴槐树精在他脚尖离地半尺处松了手,白皑落在地上。
踉跄一下,还被好心扶了一把。
“多谢……”
阴槐树精并未回话。
老实说,难想这片阴槐树林中间还有这样的地方,片叶不染,像被人特意清出来的,抬眼一轮明晃晃的月亮恰巧挂在正中间,幽幽冷光映出婆娑树影。
四周悄然,只余枝叉交缠的沙沙声。
白皑见那阴槐树精并未再有什么别的举动,便放心四下走动。
这才看清围出这块空地的一大圈阴槐树里,正对着自己的那颗长得格外茂盛,枝干粗壮,莫约要八人连手才可合抱,枝叉张牙舞爪往天际伸,花簇一团团倾泻而下。
亦有红绸带系在上头,顺风而扬,于民间寺里求姻缘的如出一辙。
这般宏伟,莫非这就是,屠介说的那位“族长”……
那要是化形还得了?
岂不是要高到天上去?
即刻起了兴致,顺着卧龙似伏在地面的树根搜寻起来。
有言说阴槐树得魔族情人精血滋养生发,根系处刻名,永生不朽,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对璧人,能得这般天长地久的惦念。
绕了一圈又一圈,脚在生了苔藓被夜露打得湿滑的根上溜了好几次,却仍未看见一点踪迹。
打定主意再细细找最后一圈便打道回府。
“咳咳……后生找什么呢?”
嘶哑飘忽的声音响在白皑身后。
/
猛回头,视野内空无一人。
见了鬼了?
“……下面。”
再低头看去,阴槐树蟠虬根系的阴影里,佝偻着身躯的拄拐矮小老者拼命挥手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一见他垂头,便迅速收回手,欲盖弥彰掩在嘴边轻咳几下。
“咳咳,看到了吧……”
“嗯,老人家是……”
白皑打量着这老者,头发一半披散着,一半搂在头顶扎了个啾啾,半黑半白的发色衬得人面色愈发翠绿,拄着的拐棍也不甚讲究,像是在这林里随意挑了棵树折下的枝叉。
……是阴槐树精啊。
白皑看看身边的参天巨木,又低头看看这老人。
……
好矮。
“……你那是什么眼神?瞧不起老人家?”
老阴槐树精有些气恼,烦躁地举起拐棍去戳白皑的腿。
“抱歉,抱歉,只是……老人家化身太过玄妙,晚辈一时未反应过来……不是有意轻贱。”
白皑被戳得跳脚。
“……呵,算了,看在后生你说话好听的份上”老人家愤愤收回拐棍,三步并做两步赶向空地中,拍了几下手,“出来吧,都甭藏了,来新客人了……”
巴掌声落下,围着空地的婆娑树影霎时扭动起来,几乎转眼间,阴槐树间的空隙里挤满了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脑袋……甚至树杈上也全是。
有大有小有高有矮,议论声一道高过一道,寂静的林子顿时嚷得菜市场似的,吵得白皑脑子嗡嗡叫。
老者拐棍在地上用力一杵,“咚——”一声响,四周又静了,只余一对对散着光的眼睛。
急促的脚步响起,白皑应声回头,一道少年身形的影子飞速跑来,扑进白皑怀里,一同响起的还有一声清脆高亢,响彻云霄的问好:
“干爹!!!”
才褪下去的议论声顿时又热闹起来。
白皑背后迅速爬起一层薄汗,脑中耳鸣似一阵闷响:
这可不兴乱叫啊——
【作者有话说】
白皑:梅开二度是吧
第46章 夜谈会
“等,等等……”
白皑慌张推开扑进自己怀里的少年小槐树精,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大眼睛,浅金的眸子,先前不大合身有些紧绷的衣物倒是换了,大了一圈仍不大合适。
许是准备的人图省事,毕竟这孩子一看以后便还是要蹿个儿的。
白皑识得他,难得样貌在阴槐树精中相当有辨识度,正是那位在槐山上遇着的少年槐树精。
这才松下口气:
“……你啊,好久不见。”
……不对
这无缘无故的,做甚要叫我干爹啊?
白皑搜肠刮肚,料定两人之间顶了天不过一顿饭的交情,绝算不上亲近。
疑惑看着还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少年,小槐树精那一声“干爹”喊得就似煅烧之际炼得火红的铁块,冷却时落在阴槐树群里,激起乱炸的凉水。
入白皑耳畔的净是些细小的无端揣测:
“市义仙君?”
“权色交易?”
“啧啧啧,哎呦……这年纪轻轻的……”
……
活了百余年,从未被人这般直白地围作一圈示众似的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眼见着白皑的手不大自在在鼻底搓过几下,后又抬起袖子挡脸,小槐树精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解释道:
“……不,不对吗?”
“……是,不大合适?谁教你这样喊的?”
“魔……尊上。”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白皑双手并用,捂住了脸。
槐树精眨眨眼,不大明白为何他会是这种反应,毕竟当时屠介给他解释时可是理直气壮的。
“该叫什么?就叫干爹。”
美其名曰,当初说生发时便只得了舒玉一人血肉,此为先天不足,后幸于遇见白皑,得天道盛泽之人精血大补,才勉强两全。
再造之恩,与再生父母有何区别?
白皑既非舒玉原配,自然担不起一声“爹”,但“干爹”可就不一样了。
何况在凡间,能被人称得上一声干爹的可净是些施人大恩大德的富贵之人。
“你听我的,就这么叫~他准高兴~”
小槐树精到底未经世事,屠介这一番说辞忽悠得他一愣一愣的,别的没听进去几分,只听得:他准高兴。
便兴冲冲记下了。
情况似乎与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白皑此刻的表情,绝谈不上“高兴”。
面前的青年人微蹙着眉,又松开,食指大拇指并用狠狠捏着自己的人中,不知在沉思什么,深深吸了口气,连带着整个人都挺直了不少。
小树精觉得他就是突然开始破口大骂也绝不冲突。
可白衣青年只是将那口气呼出,带着沉重叹息,摸了摸他的头:
“罢了……下次别这么叫,唤我白皑就好,屠介的话少听,误人子弟。”
小槐树精懵懵懂懂,点点头。
心里想的是:尊上也没说错,白仙君果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空地四周依旧吵嚷,不如说反而更盛。
围过来的树精们见那小的这样扑上去也没什么事,胆子也大了起来,包围圈愈发紧促了。
反正他们人多,就是当面议论,白皑也拿不了他们怎么样,有什么好避嫌的。
空地中的老者面色不善,又狠狠杵下手里的拐杖。
同先前一样,周遭再次安静下来。
老者满意盘腿在包围圈中坐下:
“坐,都坐吧,傻站着做甚?难得来客人,自然要坐下来才好慢慢聊。”
树精群里有连声附和收敛许多:
“诶,诶诶,族长说的是……”
紧接着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白皑坐下,将空地填得密不透风。
老者瞟了白皑一眼,他即刻会意,跪坐下来,小槐树精紧挨着他亦然。
老者使劲将拐棍插进地里,表情一转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后生……说说看,来这儿干嘛的?”
“晚辈,听闻阴槐树精一族族长德高望重,便特意想来问问……有关魔界伊始的往事……”
“唉……”
几乎是话音刚落,周围端坐着兴冲冲的阴槐树们立马霜打过似的兴致缺缺,连带着那年长族长背都驼了下去。
“……各位都,不大感兴趣?”
看那副样子哪里是不太感兴趣,一瞬间消极怠工的模样比白皑旁听过的,宗门历史讲堂上的弟子还要死气沉沉。
白皑都疑心再说下去这一林子血红的槐花一夜间都要掉光了。
就这么不感冒吗?
小槐树精偷偷拉拉他袖口,适意他附耳过去,白皑顺从偏头弯腰。
“这些树精,平时干的是些媒婆的营生,听的都是些情情爱爱家长里短的故事,久了别的东西都难得入耳,我听尊上说的,说是什么……”
“整日情啊爱得把脑子听坏了……”
白皑面色僵了一下,这屠介整日在这孩子跟前瞎编排他同族什么呢?
“就是说,我还得编个故事给他们听了?”
小槐树精重重点了下头。
这下轮到白皑傻眼了,要从哪儿找出来这么个东西?
但再看周围树精眼巴巴的神色,似乎要想从他们口中挖出来些事,也只能老实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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