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魔怔了。
眼看地灵的号哭愈加刺耳,要哄也哄不住,他是实在没辙了。
墙角传出一声无奈叹息,听起来很是气虚:
“啧……吵死了,你再哭……泥都化进水里了……”
哭声戛然而止。
“……你不是哑巴啊。”
“谁告诉你我是哑巴?”
“那我这几天找你说话你都不理我,不是哑巴是什么?”
“呵……无聊。”
司空冷哼一声,又将头埋回角落里。
泥饼抽搐了一下,将自己从地上立起来,本来圆乎乎的小人现在从侧面看只剩了薄薄一片,白皑看着心里也过意不去。
“别气,要不……我帮你捏回去?”
泥饼不说话,头上圆片一甩,几个被泪水化开的泥点子飙到白皑身上。
“那……你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哼。”
虽没做过泥人,但平时白皑常捏丸药,想来应该也差不得多少,就捏几个泥球拼在一块儿嘛,不大麻烦,这点东西还是做得出来的。
……
显然他高估了自己。
自己的手艺比想象得笨拙得多。
被水浸过泥块湿软黏手,稀稀把把的根本搓不成球,五个黏土坨在地上摞成一堆,还不如刚刚的饼。
要是叶玄采在就好了,
他做得一定比我好……
白皑愈加心虚了。
地灵安静了好一会,半天才一副期待模样:
“好了吗?我看看,现在我什么样?是不是美若天仙?风华绝代?”
……
“咦?我好像感觉不到我的头……”
“……咳,我认识个人,手比我巧得多,届时我带阁下去找他,包给捏得漂漂亮亮的。”
地灵似懂非懂,本来就没几个心眼子,囚室也没镜子,看不见,他也答应自己会弄个更漂亮的,那索性先不管了。
一坨稀泥蠕动一下:
“哦……这样,那,那我问问你哦,现在外头怎么样了?”
“嗯?阁下指的是?”
地灵有点着急了:
“就是,就是外面啊,我之前跟那个白毛瞎子说了好多次……他都不理我,这里不是栖云宫吗?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厨子什么的?整天笑眯眯的,脾气好的不得了,做饭很好吃的那个?之前在这里存了一地窖的地瓜,他还拜托我看着地瓜别让它们坏了……”
厨子?
栖云宫里开过火的,白皑见过的只有叶裁一个,但肯定不是他,时间对不上,白皑也笃定他不会来这儿。
或许,还有一个……
“阁下问的,莫非是木云师祖?”
“木云?嗯……木云”地灵咂摸几下,“啊,对对对,就叫木云,之前那个被关在这儿的小妮子也这么说的。”
“小妮子?”
“哎呀哎呀你别管啦,好久之前的啦,我一个小泥巴块块哪记得这么多事情……那个那个,木云呢?他现在在哪儿?”
“师父走了很多年了。”
靠在墙角的司空冷不丁回句话。
地灵一瞬如临大敌,僵在原地:
“死了?!青袍大个子骗我??那,那那那那……那我怎么办?他还答应了我好多事情,他说了会帮我离开这里的……”
“那个青袍大个子骗了你什么?”
司空追问。
地灵越说越委屈,稀土堆在地上一抖一抖的:
“他说木云外出远游了,让我帮他守在这里,他去替我留意木云什么时候回来……”
“哇哇哇,那怎么办啊,我怎么办啊,这地方又这么邪门,我费劲给别人打白工了啊!!呜呜呜!!!”
好机会,可以一试。
白皑趁热打铁,旁敲侧击:
“那正好,不如阁下便趁此放我们离开,也算好事一桩。”
地灵虽心智年幼,性格吵闹了些,但到底没愚钝到那个地步立马反驳:
“这不成,要是自己找了法子跑,我顶多不拦你,要亲自放你们走了,大个子要拿水冲我的,你们那个水诀一念,我连点汤渣子都剩不下……再说了,这门我也打不开,你刚刚不是看见了嘛?”
“那他……”司空显然还想问,却仍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才刚开个头,便止不住地咳嗽,“咳咳咳咳咳!”
白皑刚忙扶住他,替他顺气:
“师叔,可还好?”
司空推开他:
“无事……”
柏松做事向来缜密,这座牢房亦是,不知是使了什么阵法,白皑刚踏进此处,就觉丹田空虚,四肢百骸的灵气顺着天窍往外泄,不知被什么吸走了,脑子一阵一阵发昏,术法一类是一点都使不出来。
那地灵兴许是依附地气,灵气不绝,所以常年待在这儿还生龙活虎。
而司空就算名头再大,也到底寻常修士,不过活得久些,不知在这儿被关了多少时日,眼下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自不必说。
衣袍上沾了泥,白发散乱,连掩着双眼的白绸都皱巴了。
又偏不想让人见着这狼狈样子,侧头靠在墙角,恰好能遮住脸。
白皑眨眨眼,蹲下身凑到地灵跟前,悄悄的:
“放人的事情便不提了……不知可否向阁下讨碗茶水,在下这师叔年纪大了,整日在这儿关着实在受罪,多少想让他好受些,在下亦好尽晚辈之责……”
司空弱弱开口:
“我不……”
我不老。
被地灵无视了。
“哼,勉强满足你吧。”
土堆上下晃动一下,从底部挤出一套盛着滚水的粗陶茶碗,碗口飘起白烟,于阴湿地牢里看起十分喜人。
地灵沾沾自喜:
“我厉害吧!”
白皑端起两个碗连声应和:
“厉害厉害,阁下真乃神人也。”
“哼哼哼~”
要是它还是先前那小泥人模样的话,势必要给自己捏一根翘到天上去的长尾巴。
白皑暗想。
端着碗回到角落边,司空仍倚在墙根,一副不想动弹的模样。
“师叔,来用些茶,会好受些。”
白皑好生劝慰。
司空当机立断:
“……不要。”
“颜面是颜面,到底身体要紧,现在服下软,总好过日后半死不活地出去。”
……
司空沉默半晌:
“拿来吧。”
一碗递出去,一碗白皑自己用。
抵在唇边,刚喝一口,余光瞟着司空那边,看他在自己饮下之后才把茶碗放在嘴边,心下知道他提防自己。
并未在意。
“这茶……味道有些奇怪,这是什么茶?”
芳香四溢,入口微甜回苦,是司空此前从未试过的滋味。
白皑几口将碗底剩的喝尽,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师叔,你初入栖云是什么时候?”
“政启末年,师父找了个山头,命名为栖云宫,只可惜三年后,战乱伊始。你……”
这是做什么?
“师叔,巫马溪是你什么人?”
“师弟,是我亲手将他逐出栖云。”
“常在清心阁里洒扫的老前辈是谁?”
“莫安,是我们最小的师弟。”
很好,
起效了。
司空抿唇:
“……你给我喝了什么?”
白皑取出压在舌根下的先前佘玉给的那片阴槐树叶:
“此番游历结识的一个魔族老药师所配的药茶,以释萝香做底,辅阴槐树叶炮制,安神解乏。”
“不过给您的那一份少了一味阴槐树叶罢了。”
便只剩释萝香的吐真药效了。
司空恨恨笑了几声:
“好手段啊,你倒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白皑顿时如被一拳捅在心上一般,整个胸口发闷发胀得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师叔先在魔族诅咒一事上有所隐瞒,晚辈才出此下策,师叔莫怪。”
“哼……呵呵,何事隐瞒?我记得有门魔族策略课讲过定论。”
“魔族术法,莫论效用,我们统称为诅咒。是你学艺不精,自己白痴反来怪我?”
有释萝香的效果在,这必然是真话,司空显然气急,就连言语间那点虚假的掩饰都没了。
不愧是被巫马前辈记恨了这么多年的司空师叔,到底天赋异鼎,也怪不得近百年出关的日子本就没几天,还与柏松三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
虽说不大厚道,也多少带着挖苦的意思,白皑心里还是暗暗想:
这么多年忍下来,师父只关他一关,还是太厚道了。
小土堆不知从哪拿泥捏出包瓜子来,边看边嚼:
“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黑心眼啊,啧啧啧……”
第52章 旧事果
“罢了,我认栽,你问吧。”
司空摇摇头,不过显然喝了点水缓缓,有精神了,声音也比之前中气足了许多。
“晚辈此次前往陵渡城,听巫马前辈说起过,师叔那时亲眼目睹了空境老祖飞升的壮景……”
“嗯。”
司空应一声。
白皑继续说:
“但有一事不解,晚辈无意冒犯,巫马前辈讲过那时的场景,被那束光笼罩的修士无一例外尽数毙命,师叔你那时又护着小辈,最后才落得一个须发尽白的下场……”
“师叔当时是使了什么法子活下来的?似乎也是在那之后,师叔才有了这看破天机的本事,在那场祸事中,师叔究竟遇见了什么?”
“哼!我猜你也会问这个”
司空不满地哼一声,勉强直起身子。
“没什么使什么别的法子,天道只会带走它看中的人,除去空境师叔,它恰好也相中了我,只是时候未到,没将我也一道拉走罢了。”
“若还有机缘,师叔会走吗?”
“我意不在此,成仙并非我愿,当初能入栖云宫不过命好,为求口饭吃恰好跟了个心软的好师父。呵,要早知道最后要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还不如当初就……”话到嘴边,司空一愣,终是什么都没说,“啧,罢了。”
“可那束光。”
司空胳膊肘撑在墙上,手抵着额头:
“光?谁告诉你那时带走空境的是光?巫马溪说的?离了八丈远,毛线都瞅不见就信口开河?”
那并非天光,是自空境身体血脉中生出的细线,细细密密,透着天顶散下的光。
单根很难看清,但一把拢在一团便不同了。
那时司空走在前头,把巫马溪他们安置好后,在奔逃人群中拖出不知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痴痴往线里走的柏松。
眼见着只差一步便要被卷进线里,司空挡在柏松面前将他推出去,半个身子即刻被人流裹挟着推进线阵里。
即刻便是钻心蚀骨的刺痛。
他抬头看见光晕里根根细线扎透了空境的身躯,狠,利,一瞬穿过皮肉,又实在细小只有靠近身体的边缘处带了点点血的红色,与四周被卷入的无辜者碎块相比不值一提。
“司空!”
柏松一瞬清醒过来,伸手往前扑,显然是想将他拽出来。
掌心靠近光芒一瞬便鲜血淋漓。
司空又被人挤兑着,瞬间淹没在线光中。
“也就是那时,我才看清……”
“登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很难说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像涟漪一样,一圈圈荡开,细线过体是痛的,你置身其中,起起落落,被冲得神识涣散,却只能一遍遍接受……”
不过不是水,是空境此前全部的回忆。
置身其中,司空看见了自己,木云,一路遇到的所有人,他的所思所想,所念所感,全被一根根细线抽出,随着光芒,一半带着耀眼金色地散在熙攘人流里,一半纯粹的白顺着丝线缓缓流入天上。
当最后一点光顺着细线隐没于天际,空境的身体缓缓飘起,飞升入天。
四周逃窜的人群停下脚步,他们都说:
空境飞升了。
司空看见了,也很清楚,那飘向云端的,不过一具空壳。
最后,他看见一只眼睛。
并无实形,平白出现在自己脑海中,或许也不是一只眼睛,只是那让自己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司空无故觉得:
那应该是只眼睛。
一句话硬生生插进脑海中:
还不是时候。
“然后我便失去了知觉,再醒过来,四周一片血海,我穿过山门往里走,待遇见第一个活人的时候,我才发觉,那些细线刻在我眼里,散不去了。”
那个弟子叫什么来着?身后只系着几根线的那个。
司空已不大记得了,但依旧清晰记得他见到自己第一眼时表情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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